穿過那條宛如銀河般的星光迴廊後,布蕾蒂雅在一扇厚重的深色雙開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到了。」
她伸手推開大門。原本以為會聽到什麼機關運作的聲響,但沉重的大門卻意外輕巧地向內滑開,發出了一聲沉悶而厚實的聲響。
凪人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而在看清內部景象的瞬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卻又同時感到一絲微妙的違和感。
這裡看起來⋯⋯太「正常」了。
與外面那種漂浮在虛空、違反物理法則的星海景觀截然不同。這裡就像是一間你會在貴族宅邸中見到的、規規矩矩的圖書室。
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散發著暖黃光芒的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通透明亮。
地板是拼接整齊的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
視野所及之處,是一排又一排整齊排列的高大書架,筆直地向房間深處延伸而去。每一座書架上都塞滿了書籍,有的書脊厚重斑駁,有的則嶄新發亮。
書架之間架著幾把方便取書的滑動木梯,旁邊則擺放著幾張長條型的閱讀桌,桌上甚至還放著尚未熄滅的綠罩檯燈,散發著一股濃厚的學術氣息。
空氣中沒有那種冰冷的宇宙塵埃味,而是充滿了陳舊紙張、墨水與蠟油混合而成的獨特香氣。
「這裡就是『彼岸』的圖書館。」
布蕾蒂雅逕自走到離門口最近的一張紅絲絨沙發前,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隨手將裙擺整理好,然後抬起下巴示意凪人隨意。
「雖然外面的迴廊稍微花俏了一點,但這裡可是存放『紀錄』的地方,還是這種方方正正的結構比較方便管理,不是嗎?」
「⋯⋯確實。」
凪人環顧四周,視線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背。
比起剛才那種隨時會掉進宇宙深淵的恐懼感,這裡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反倒讓他感到安心許多。
「比起外面,這裡反而更像是人類住的地方。」
他拉開布蕾蒂雅對面的一張木製椅子,緩緩坐下。椅子的觸感很真實,硬邦邦的木頭質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幻覺。
「這裡本來就是為了紀錄人類,或者說,紀錄『各個世界』的故事而存在的場所。」
布蕾蒂雅單手托著臉頰,紫色的眼眸慵懶地看著他。
「不過,別被這普通的樣子騙了。這裡的每一本書,重量可都不輕喔。」
「重量?」
凪人疑惑地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書。
「是啊。畢竟那裡面寫著的,可能是某個世界、某個人物曾經活過的『痕跡』。」
布蕾蒂雅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並沒有繼續深入解釋。
她輕輕彈了一下響指。
並沒有什麼華麗的魔法光效,但桌上卻憑空出現了一套精緻的瓷器茶具。茶壺口正冒著裊裊熱氣,一股紅茶的清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好了,既然坐下來了,那就開始進入正題吧。」
布蕾蒂雅提起茶壺,優雅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紅茶,然後抬起眼簾,目光銳利地鎖定了凪人。
「關於為什麼我會救你,以及接下來你需要做什麼。」
凪人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端了起來。
瓷杯溫潤的觸感傳遞到指尖,杯中深紅色的液體倒映著頭頂的吊燈。
他輕輕啜飲了一口。
微澀,帶著一股佛手柑的香氣,是伯爵茶。
這種過於日常的味道,反而在這個脫離常識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不真實。
「味道如何?」
布蕾蒂雅端著茶杯,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皇室的茶會。
「⋯⋯很普通。」
凪人實話實說。
「我想也是,喝茶只是讓你提提神。」
布蕾蒂雅放下茶杯,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收起了笑容,紫色的眼眸變得深邃而平靜。
「鈴仙凪人,你覺得為什麼你的世界會消失?」
凪人回想起那道將一切吞沒的白光,還有那種像是在擦除鉛筆畫一樣的違和感。
「是因為⋯⋯那顆流星?」
「不,那只是『處決』的信號罷了。」
布蕾蒂雅搖了搖手指。
「真正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停滯』。」
她站起身,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她走到離桌子最近的一個書架旁,指尖輕輕滑過那些書脊。
「世界就像是一本書,或者一齣戲劇。它需要流動,需要變化,需要有觀眾去觀測,需要有價值去被記錄。」
「但倘若這故事無人問津,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即使曾有人說過,故事不會被人遺忘,但很可惜的是,若沒有人傳頌下去,那麼終有一日,會無人回憶起。」
「你懂了嗎?鈴仙凪人。」
室內陷入了一陣死寂。
只有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發出爆裂聲。
凪人低頭看著杯中的紅茶,水面平靜無波,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悲傷嗎?憤怒嗎?
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原來自己習以為常的那個世界,在更高維度的視角看來,只是一個不再更新的故事。
「⋯⋯那麼,為什麼要救我?」
良久,凪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既然我也是那個爛尾故事裡的路人,為什麼只有我還活著?」
「因為你的『願望』。」
布蕾蒂雅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只有你在最後一刻,因為那個該死的『約定』,產生了想要跨越結局的強烈意志。」
她緩步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凪人。
「也就是說,你是那個死寂世界裡,唯一的『變數』。」
「變數⋯⋯」
凪人咀嚼著這個詞,心情複雜。
布蕾蒂雅站直身體,右手輕輕一揮。
空氣中泛起點點金光,一本厚重的書籍憑空浮現,緩緩降落在凪人面前的桌面上。
那本書的封面是深邃的夜藍色,摸起來像是某種冰涼的皮革。但奇怪的是,這本書沒有書名,也沒有厚度感,彷彿它不是由紙張構成,而是一個被壓扁的空間。
凪人下意識地翻開第一頁。
一片空白。
不,不僅僅是空白。那書頁中央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漩渦,正在貪婪地渴望著什麼。
「這是?」
「這是你的新身份,也是你在『彼岸』的房租。」
布蕾蒂雅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鈴仙凪人,可不要以為你來到彼岸就可以無所事事的度過無聊的一生了。」
「既然你想要見證各式各樣的世界,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本空白的書。
「但我不需要你寫日記,也不需要你寫什麼觀察報告。」
「這本書是一個『容器』。」
「容器?」
凪人皺起眉頭,不解地看著那本空書。
「沒錯。在這個浩瀚的星海中,還有無數個瀕臨崩潰、或者正在走向終結的故事。」
布蕾蒂雅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力。
「我要你透過『星之門』去往那些地方,用你那雙眼睛去見證一切,然後把屬於那個世界的『痕跡』帶回來。」
「痕跡⋯⋯是指某種東西嗎?」
凪人試圖理解這個抽象的詞彙。
「它可以是一朵花、一把劍、一封信,甚至是一顆不起眼的石頭。」
布蕾蒂雅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凪人。
「它必須是凝聚了那個世界『意義』的物品,是證明那個世界曾經存在過、掙扎過、閃耀過的唯一證據。」
「當然,也是證明『鈴仙凪人』確實在那裡活過的證明。」
她回過頭,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某種凪人看不懂的深意。
「至於為什麼要收集這些東西⋯⋯現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填不滿這本書,你的旅程就會在這裡結束。這樣就足夠了吧?」
凪人看著面前的空白之書。
尋找「痕跡」。
這聽起來比單純的「紀錄」要困難得多。
因為要找到那個能代表世界的物品,就意味著他不能只是當個旁觀者。他必須走進去,去觸碰那個世界的人與事,去理解其中的情感。
也是那個一直潛藏在他心底,那個人真正希望他做的事。
『代替我去看看⋯⋯』
如果不深入其中,又怎麼能算是真正的「看看」呢?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了那本書的封面。
掌心傳來了微涼的觸感,那本書彷彿感應到了他的決心,微微震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凪人緩緩闔上眼,隨即睜開。金色的瞳孔中,那種迷惘的霧氣已經散去。
「尋找『痕跡』⋯⋯這份工作,我接下了。」
「很好的眼神。」
布蕾蒂雅捕捉到了凪人眼中那閃爍的金光,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重新端起茶杯,優雅地將剩餘的伯爵茶一飲而盡,彷彿是在為這場契約的締結舉杯慶祝。
她輕輕放下茶杯,隨著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桌上的茶具再次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
「從現在起,這本『無名之書』就是你的了。」
凪人低下頭,雙手將那本厚重的深藍色書籍捧了起來。
明明看起來很輕薄,但拿在手中時,卻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紙張的重量,而是某種責任,以及即將被填入其中的、無數個世界的命運重量。
「我倒是挺好奇,你究竟會『撰寫』出怎麼樣的故事。」
「雖然很想立刻將你丟進某個世界裡去,不過今天還是先到此為止吧。」
布蕾蒂雅整理了一下裙擺,轉過身,背對著凪人揮了揮手。
「穿越『星之門』對精神的負擔比你想像中還要大。雖然你現在看起來很冷靜,但那只是大腦為了保護你而暫時切斷了疲勞感罷了。」
她指了指圖書館深處的一座螺旋木梯。
「二樓有準備好的房間。去睡一覺,把那些混亂的記憶整理清楚。」
「那妳呢?」
凪人抱著書,看著正準備走向大門的少女背影。
「我?」
布蕾蒂雅停下腳步,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當然是找個地方,美美的睡上一覺了。」
「做好心理準備吧,鈴仙凪人。當你再次醒來的時候,故事便將要降下第一筆了。」
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後,她推開了圖書館厚重的大門。
門外的星光瞬間湧入,將她的身影吞沒。隨著大門緩緩闔上,那位銀髮少女徹底消失在凪人的視野之中。
圖書館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有壁爐裡的柴火依舊在「啪滋」作響,溫暖的火光將凪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整齊排列的書架上。
凪人獨自坐在這充滿書香的空間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本空白之書的封面。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真實。
幾個小時前,他還是一個在祭典上漫無目的、想著「平安結束今天」的無聊少年。
而現在,他坐在世界的夾縫中,手中握著即將記載著屬於自己的故事的書。
那個平凡、無趣、卻又和平的日常,確實如同布蕾蒂雅所說,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但他並不感到後悔。
「痕跡⋯⋯嗎?」
凪人低聲呢喃著這個詞,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將書本慎重地夾在腋下,站起身來。
他走向通往二樓的階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圖書館內迴盪,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踏實。
舊的故事已經落幕。
而屬於「紀錄者」鈴仙凪人的故事,才正要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