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從顧琢閱出生後,季冽予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疑問——
孩子,真的都這麼好帶嗎?
太安靜了。
太懂事了。
甚至懂事得……不像一個孩子。
病房裡的燈光被調暗,夜色安靜地流進來。
顧琢閱縮在他身旁,小小的身體貼著他,季冽予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而穩定,像是在替他把混亂的情緒一點一點撫平。
今晚真的嚇壞他了。
不只是因為自己受傷——
而是因為他最愛的兩個人,都站在了死亡邊緣。
「爸爸……」
小小的聲音從懷裡傳來。
季冽予低下頭:「醒了?要不要喝水?」
顧琢閱搖搖頭,眼睛紅得厲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一直忍著。
「大爸爸呢?」
「他去買晚餐了,一會兒就回來。」
季冽予停頓了一下,語氣放得很輕。
「閱閱……」
「你有沒有話,要跟爸爸說?」
那一瞬間,顧琢閱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知道。
他的小爸,一直都知道。
季冽予不是那種能被敷衍、被孩子話術哄過去的大人。
顧琢閱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冽予沒有再追問,只是耐心地抱著他。
終於,小孩低下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是第一次當你們的小孩。」
季冽予的手,停住了。
「我……以前就來過這個世界。」
顧琢閱慢慢說著,語速很慢,卻沒有停。
「上一次,我長大了。」
「你在我五歲的時候……死了。」
那句話出口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天大爸爸不在家。」
「有人闖進來……你為了保護我,被槍殺了。」
季冽予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很穩,表情也很冷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刻,有什麼在胸腔裡狠狠地震了一下。
顧琢閱抬起頭,眼睛濕得不像話。
「後來……大爸爸也走了。」
「他走不出失去你的傷痛,把我送回湳山……然後就自殺了……」
他說不下去了,只能死死抓著季冽予的衣襟。
「我一直以為,是我害你們的。」
病房裡很安靜。
靜到只剩下呼吸聲。
「我長大以後,當了檢察官。」
「我親手抓到了那個人……可是我一點都不開心。」
顧琢閱哭了。
不是嚎啕,而是那種壓抑了兩輩子的哭。
「我想和你們在一起。」
「我不想再失去你們。」
「我怕得要命……怕那一天還是會發生……」
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藏了整整三年的話。
「是我害你的,爸爸。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你不會死,大爸爸也不會死……」
季冽予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琢閱開始害怕。
然後——
他被抱緊了。
不是安撫式的輕拍,而是真正的擁抱。
季冽予把他整個人攬進懷裡,力道不重,卻堅定得不容逃開。
「閱閱。」
他的聲音低而清晰。
「你聽爸爸說。」
顧琢閱哭得一抽一抽,卻還是點了頭。
「第一,那不是你的錯。」
「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他抬起顧琢閱的臉,逼他看著自己。
「第二,沒有任何一個父母,會因為孩子而後悔活著。」
「你也不是任何人的負擔。」
顧琢閱怔怔地看著他。
「第三。」
季冽予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點顫。
「如果真的要說原因——」
「那也是因為我愛你。」
「不是因為你存在,才發生那些事。」
「而是因為你存在,我才願意去拼命。」
顧琢閱哭到喘不過氣。
「你回來,不是來贖罪的。」
季冽予貼著他的額頭,輕聲說。
「你回來,是來被我們繼續愛的。」
那一刻,顧琢閱終於崩潰。
不是恐懼,不是愧疚——
而是第一次,被真正原諒。
季冽予抱著他,久久沒有放手。
他知道了。
這個孩子說的,全是真的。
不是因為重生這件事多離奇——
而是因為,只有經歷過那樣失去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情緒慢慢退潮後,季冽予才低聲開口,語氣不像質問,更像是父親本能的擔心——
「那……上一世,你是怎麼死的?」
每個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平安順遂、健康無憂。
可他的孩子,卻連回到這一世,都是帶著悲痛的記憶。
顧琢閱尷尬地低下頭,手指摳著被單。
「我……喝得很醉。」
「君臨來接我,我在車上大鬧,跟他吵架,然後……就出車禍了。」
話說得很輕,卻像是往季冽予心上敲了一下。
「……」
季冽予伸手,毫不留情地彈了他額頭一下。
「以後,不准你喝酒。」
「酒品那麼差,也不知道像誰。」
顧琢閱吃痛地「哎」了一聲,小聲嘀咕:「像大爸爸。」
季冽予又敲了一下,語氣卻帶了笑意:「少牽拖你大爸,他喝醉不跟人吵架。」
顧琢閱終於笑了,帶著點孩子氣的呵呵聲,伸手抱住季冽予的腰,臉埋進他懷裡。
「……」
季冽予輕輕拍著他的背,過了一會兒,才再開口。
「你重生了,那君臨呢?」
「他……應該也是。」
顧琢閱悶悶地說。
「我聽你爸說,他大半夜趕來陪你。」
「我打電話給他,他就來了。」
季冽予低低地笑了一聲,眼神柔軟得不像話。
「那要好好謝謝他。」
「他也才五歲,卻願意這樣陪著你。」
顧琢閱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
這一次,他終於不用一個人撐了。
顧凜之提著晚餐回到病房時,已經接近晚上。
病房門一開,一道清亮又帶著埋怨的小嗓音立刻砸過來——
「爸爸,好慢啊!」
顧凜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緊繃了一整天的心臟像是終於鬆動了一點。他走進來,把餐袋放到桌上。
「人很多,排了好久,等得我都快餓扁了。」
顧琢閱坐在病床邊,小腿晃啊晃,明顯已經恢復了幾分精神。
季冽予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眼神柔軟下來,像是把剛才那些沉重的話題暫時收進了心底。
「君臨回去了?」他問。
「嗯。」顧凜之點頭,「管家親自來接的,說太晚了,不能再讓他留在醫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真誠:「過幾天找時間去道個謝吧,小小年紀,幫了不少忙。」
顧琢閱低著頭猛吃,筷子動得飛快,像是突然對世界重新產生了食慾。
顧凜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自然又寵溺。
「聽見沒?」
「聽見了。」
顧琢閱含著飯,含糊卻認真地應了一聲。
季冽予看著父子倆,心口一暖。
這一夜,終於像是回到了「家」的模樣。
隔天上午,病房又熱鬧了起來。
顧景赭帶著季涵,還有顧亦儒一起來探視。顧景赭臉色一如既往地冷靜,卻掩不住眉眼間那點尚未退去的陰沉;季涵提著保溫盒,動作輕巧,顯然是怕打擾病人;顧亦儒則一路貼著顧琢閱,小手緊緊牽著他。
大人們留在病房內談正事,孩子們則被帶到隔壁的小廳。
門關上後,病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顧景赭開口時,聲音低而冷,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荒謬卻真實發生的事。
「犯人是個私生,有長期精神病史。」
顧凜之眉頭一皺。
「他一直幻想自己是你的丈夫。」
顧景赭語氣毫無起伏,「而冽予,在他的認知裡,是你養在外面的小三。」
那句話剛落下,顧凜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拳頭攥得死緊。
「他對冽予有極強的仇恨。」
「透過暗網買了手槍,又刻意應徵進你們大樓當保安,長期監視你們的生活作息。」
季冽予靜靜聽著,臉色蒼白,卻沒有插話。
「他知道你擅長微表情分析。」
顧景赭看了季冽予一眼,「所以從來不與你正面接觸,避免被察覺異常。」
顧凜之呼吸一滯。
「事發那天,他確認你不在家。」
「才動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凜之猛地站起來,情緒幾乎失控。
「瘋子!」
「他怎麼敢——!」
季冽予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凜之。」
他的聲音很輕,卻穩定得不可思議,「別氣,真的,別氣。」
顧凜之低頭,看見季冽予包著繃帶的手,那股怒火瞬間轉成了鋪天蓋地的自責與後怕,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