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全大哥的理髮手藝出乎意料地好,那整齊的瀏海讓小梅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我跟小梅都很滿意,小丫頭甚至對著鏡子臭美了好一會兒。
但齊伯母摸了摸小梅的頭,眼神卻漸漸透出幾分觸景傷情的落寞。
她揮了揮手,輕聲說時間不早了,太晚回去不安全。
我識相地拉起小梅,跟伯母與大哥再三道謝後,離開了齊家。
但才走出沒幾步,身後便傳來厚重的開門聲。
只見大哥快步追了出來,有些慌亂地撓撓頭道:「太、太晚了,我送送你們吧!」
看著開始頻頻打哈欠的小梅,我直覺這小丫頭絕對會在半路上睡死過去。
想到在蔡奶奶那花式餵食下,小梅現在可沉了,我決定拋棄那點客套。
「那就麻煩你了,大哥。」
果不其然,才走到樓下,小梅就耍賴要人抱。
「叔叔揹、揹你好不好啊?」大哥蹲下了身子問道。
「嗯。」小梅應了一聲。
幾乎是在小手搭上大哥寬闊肩膀的同時,小梅也斷電了。
一路上,她的兩隻腳丫隨著大哥的步伐晃啊晃的,哪裡還有我剛穿越過來時那副怯生生、縮在角落的樣子?
我不禁在心裡吐槽:小梅啊,你今天才認識這位叔叔,就敢讓人揹你回家?你的矜持呢?你的害羞呢?
全然忘記了,我自己一開始打的也是一樣的主意。
「很重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大哥搖搖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腳步穩得像一座山。
走著走著,憑藉方向感我正打算往右拐進巷子,大哥卻突然開口:「不、不要走這條。」
「為什麼?這條路比較近吧?」
大哥紅著臉,眼神有些閃躲,半晌才吐出兩個字:「裡……裡面……紅燈區。」
我這才猛然驚覺,巷子那頭就是我們上次策劃「仙人跳」的地方!
只是上次我是從另一頭進去的,對這區塊不熟,竟沒發現是同一條。
「所以上次,你只是回家剛好經過而已?」我試探著問。
大哥尷尬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啊!」我忙道歉,半開玩笑地緩解氣氛,「我當時真的沒別的意思。男人嘛,有……或者沒有,都無所謂的,哈哈哈!」
大哥低下了頭,連耳朵都紅得發亮,緩緩吐出一句:「我……我是不敢啦……」
看著他人高馬大、能扛百斤重物的樣子,卻連看都不敢看紅燈區一眼,我莫名覺得這反差有點好笑。
但他卻還是為了幫我們,咬著牙去找了那位義氣小姐幫我下套。
我都不知道該讓他進「好人好事榜」還是「傻人傻事榜」了。
想到這裡,我一個沒忍住,是真笑出了聲。
他見我笑,更慌了,腳步快得像在逃命。
「我不是在笑你……」我小跑著跟在後面解釋。
我就是!
好在大哥沒跑多久,就逐漸放緩到原來的速度。
快轉進我家巷子時,大哥忽然低聲開口道:「她、她們都是可憐人。女孩子,不、不該被這樣對待的。」
我這才想起,在八零年代,性工作者大多身世坎坷,幾乎沒有自願走到這一步的人。
好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和破碎的她,這句被我們現在拿來當笑話的網路酸言,在這個時代是真實存在的悲劇。
「那……我上次那樣利用她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我有些心虛道。
大哥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不、不會。我覺得你很厲害。」
「厲害?」
「嗯。」他點點頭,「所以我才、才會忍不住想幫你。」
心頭莫名一震。
在大哥眼裡,原來我不是需要救助的弱者啊!
他是被我豁出去想自救的那股勁給感染了。
當我們終於走到公寓樓下時,路燈下卻站著一個突兀的身影。
劉安平。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訝異地問。
他沒回答,目光冰冷地掃向揹著小梅的大哥,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是誰?」劉安平的聲音壓抑著怒意。
「船運公司的同事,今天正好遇到……」我如實解釋。
「你去哪裡了?能這麼晚遇到同事?」劉安平打斷了我,上下打量著大哥,語氣裡透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蔑,「他看起來也不像你同事。」
大哥被那種敵意的目光看得坐立難安,忙不迭想把睡熟的小梅還給我道:「我……我先走了……」
看著劉安平那副居高臨下、像是審問犯人的姿態,一股無名火直衝我腦門。
「關你什麼事啊?你是我什麼人?憑什麼對我朋友這麼沒禮貌?」我沒接小梅,反而對大哥說:「麻煩大哥幫我把她抱上樓,別理他。」
但我還來不及邁步,劉安平就怒氣沖沖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吃痛。
「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讓他揹著小梅?」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忍無可忍道:「我跟你說過了,同事!」
【病態的佔有慾】
「同事會幫你把小孩揹回家?我看起來很傻嗎?」劉安平的怒罵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時阿全大哥尷尬到了極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慌忙地把沉睡的小梅塞回我懷裡,焦急地嘟囔著:「我……我、我…先走了。」
隨即,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裡一陣愧疚。
他也是挺冤枉的,明明是出於一片好心,卻被捲進了這場莫名其妙的紛爭裡。
而此時的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或許在八零年代的保守眼光看來,一個女人帶著小孩深夜回家確實不妥。
但現在也才九點剛過,夜市的熱鬧餘溫還在,最多也就是讓人挑個眉的地步,劉安平沒道理衝我發火吧?
我抱緊了小梅,沒好氣地掏出鑰匙上樓,懶得理他。
但劉安平顯然沒打算放過我,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怒道:「你連解釋都不解釋嗎?」
由於小梅真的很沉,我的手臂力氣逐漸因為不夠用而微微發抖,人也瞬間沒了耐性。
於是我態度更加不善道:「我能說的都跟你說了。路上遇到同事,人家看時間晚了送我回來怎麼了?」
「能說的都說了,那不能說的呢?」劉安平逼視著我,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猜疑。
因為小梅的身子正在下滑,我騰出手掂了掂,抱穩了一些,冷冷地回答:「你覺得看起來像什麼就是什麼,我懶得跟你解釋。」
我現在只想快點把這小祖宗放回床上,我的手快廢了。
「林娟!」劉安平憤怒地低吼一聲,用力將我整個人轉向了他。
他這一吼,硬生生地把小梅給吵醒了。
小梅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眼前的對峙,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媽媽……齊叔叔呢?」
劉安平氣極反笑,語氣裡滿是諷刺與憤怒,質問道:「小梅連他姓什麼都知道了啊?林娟,這段日子我為了你的事跑斷了腿,你卻帶著小梅跟別的男人鬼混?什麼等我處理好父母,那都是你說來敷衍我的,是吧?」
我整個無語了。
在街上遇到同事,跟孩子介紹一下是誰,這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劉安平是這種醋罈子嗎?
不,這已經不能說是吃醋了,這是病態的佔有慾。
在他的潛意識裡,林娟離開了他,就應該在陰暗的角落裡以淚洗面,是不能有自己的生活的。
我沉下了臉,冷冰冰地說道:「劉安平,小梅在這裡,我不想跟你吵。」
他指了指外面的轎車,咬牙切齒道:「我讓你放她回家。我就在車上等你給我一個解釋。」
我滿心不悅地把小梅送回家。
但剛把她放到床上,小梅就緊緊抱著我的脖子不放,眼裡滿是恐懼。
「媽媽,劉叔叔怎麼了?」她害怕道。
「沒什麼,就是一些小誤會,媽媽下去說清楚就好了。」我輕聲安撫。
我才不想解釋呢!
但我怕劉安平那個瘋子會直接上來敲門,造成蔡奶奶的困擾。
小梅扁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哽咽著問:「他……他會不會跟爸爸一樣……打媽媽啊?」
我冷笑一聲,回答道:「他敢?」
小梅垂下頭,小聲哭了出來:「都是小梅不好……是小梅把狀元糕給齊叔叔吃的……小梅去叫劉叔叔不要生媽媽的氣?」
是的,原本要帶給蔡奶奶的狀元糕,被小梅拿來當成剪頭髮的謝禮塞給了阿全大哥。
我是不知道這關劉安平什麼事,可能在小梅幼小的心靈裡,一切都是她的錯吧!
但她這句話,也讓我意識到小梅這段時間雖看似活潑了不少,但心裡對家暴的陰影根本沒有痊癒。
摸了摸她的頭,我安慰道:「不是你的錯。媽媽下去說一下話,很快就回來。你乖乖自己刷牙睡覺好不好?」
小梅哭著點了點頭,十分乖巧地爬下床走向浴室。
那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讓我心裡的怒火燒得更旺。
拿起鑰匙,我火冒三丈地下樓去跟劉安平算帳。
他已經坐在那輛高級轎車裡了。
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我重重地坐了進去。
此時巷子內寂靜無聲,沒有半個路人,但我一點都不害怕,甚至覺得這種無人的環境,正適合把話說死。
我當時天真地以為,劉安平身為言情小說的男一號,即便脾氣再大,也絕對不可能對女性動粗。
但我真的低估了那個時代言情小說的「狗血」程度與那種病態的「強取豪奪」邏輯。
【斷子絕孫的心態】
一關上車門,我劈頭就是一句:「我沒覺得我有什麼需要跟你解釋的,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劉安平坐在駕駛座上,憤怒地冷笑一聲:「如果不是心虛,那你還下來解釋什麼?」
唷,標準的偷換概念,這傢伙是要PUA我啊?
沒想到這八零年代的小說套路居然這麼超前,但我偏不吃這套。
於是我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回答道:「喔,那我回去了。」
他絕對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所以他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
直到我真的跨出車外,他才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開門下車,一個箭步繞過車尾衝了過來,力道極大地將我死死壓在後座的車門上。
我掙扎未果,卻也不膽怯,直視著他那雙燒紅的眼問道:「你到底想要我跟你說什麼?」
他將我的手腕緊緊扣在車頂,怒視著我,聲音顫抖地開口:「林娟,你……還愛我嗎?」
我在心裡苦笑。
「還」愛他嗎?我根本沒有愛過他,因為我不是林娟。
我當然不能照實說,於是我反向PUA,語氣嘲諷地問:「你大半夜跑來我家門口,就是為了問我是不是還愛你?劉安平,你是不是有病?」
「回答我。」他壓低了聲音道。
巧了,他也不吃這套。
稍微鬆開了手上的力道,他聲音變得沙啞且低沉,緩緩道:「我父母的問題,我想出解決辦法了,但我需要這個答案。」
我瞇了瞇眼,心中升起一絲不安,問道:「什麼辦法?」
他看著我,眼裡卻沒有了以往那種如水的深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回答道:「如果你懷了我的孩子,他們不答應也得答應。」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確認道:「你是說……假裝我懷孕了?」
但他的回答卻讓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不是假裝。」他冷冷地吐出這四個字。
「啪!」一聲,他轉身拉開了後座的門,動作粗暴地將我扔了進去。
我還來不及爬起來,他整個人已經壓了上來。
等、等一下!
這故事怎麼回事?原著裡有這段嗎?
我很肯定,如果有的話,一定會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印象的。
不應該啊!
我媽就是一個妥妥的戀愛腦,不可能會喜歡這種「霸王硬上弓」的橋段吧?
難道這在當年,是被視為「深情失控」的象徵?
這簡直太離譜了!
但當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沉地呢喃:「我不能失去你……林娟……我不可以沒有你。」
我瞬間明白了。
是我把劇情玩壞了。
原本的林娟溫順柔弱,應該是不會把劉安平逼到這種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
既然搞清楚問題所在,我就沒什麼好客氣的了。
各位女性朋友,記得有空多看些防身術課程或短片。
就在他忙著對著我脖子一頓狂吻時,我瞅準時機,膝蓋狠狠往上一頂,同時大拇指對準他腋下大力一戳——
劉安平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哀號,整個人像隻被燙熟的蝦子一樣蜷縮起來,從座墊上滾到了後座的腳踏空間。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車門被從外面猛地拉開,一隻厚實、布滿老繭的手伸了進來。
我想都沒想,一把抓住那隻手,順勢鑽出了車外。
站定後,我才發現那人是阿全大哥。
「你……你怎麼還在這裡?」我很是意外道。
他沒回答,而是一臉擔憂,口吃得更加嚴重道:「你、你、沒、沒……」
「我沒事。」我喘著氣,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確認我沒大礙後,大哥一臉戒備地看向車內,似乎打算用他那壯碩的手臂擋下劉安平接下來的攻勢。
但我剛才是抱著讓他斷子絕孫的心態下的手,所以大哥愣是看著劉安平在車底掙扎了整整三分鐘,也不像有餘力能爬起來的樣子。
場面忽然變得有些尷尬了。
「不、不然……你去把、把小梅帶下來吧?」大哥眨了眨眼,提議道。
「帶去哪兒啊?」我問。
大哥看著滿頭冷汗、臉色煞白的劉安平,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語氣帶著一絲怯意道:「你如果不、不介意的話……我家。」
也是。
我下手再狠,他明天早上也是起得來的。
蔡奶奶這房子是他找的,天曉得他有沒有留備份鑰匙?
以前我可能不會這麼想他,但他連硬上這種套路都能想得出來,我是真不敢低估他的底線了。
「劉安平結局」在這一刻,被我徹底扔進了垃圾桶。
還順便點了把火,連人帶桶一併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