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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Her Shoes》第十四章: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小梅才剛躺下,就被我從被窩裡挖了起來。

我手腳俐落地胡亂拿了幾件足夠我們撐三天的衣物,拉著睡眼惺忪、還穿著小碎花睡衣的小梅匆匆下樓。

她一路上都很安靜,看見站在路燈暗處的阿全大哥,沉默地伸出雙手,任由大哥像抱著瓷器般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

我則拎著包包,三人無聲地消失在漆黑的巷弄裡。

直到進了大哥家樓下的公寓大門,小梅才像如夢初醒般,伏在大哥肩頭嚎啕大哭了起來。

大哥被一整個被嚇壞,手足無措地問道:「怎、怎麼了?」

「都是……都是小梅不好……」小梅抽噎著,小臉哭得通紅

大哥慌亂地看向我求救。

但我也一頭霧水,只能心疼地問道:「怎麼會呢?小梅沒有不好啊?」

小梅指著我的右手,哭哭啼啼地說:「媽媽……又痛痛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剛剛在車內對付劉安平時下手太狠,指甲竟被我戳斷了一半,此時整隻大拇指鮮血淋漓。

當時腎上腺素飆升沒什麼感覺,現在被小梅一指,那股鑽心的刺痛才遲鈍地席捲而來。

心裡一陣內疚,我安慰道:「沒事的,只是指甲斷了,貼個OK繃就好了。」

小梅越哭越傷心,抽蓄著說道:「小梅有乖乖……小梅有聽話……」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摸著她的頭哄道:「媽媽知道,小梅最了不起了,不但自己刷了牙,還換好了睡衣。明天媽媽給你買蛋糕,上面有奶油的那種,好不好?」

小梅吸著鼻子,冷不防吐出一句:「媽媽說過……如果哭解決不了問題,就先別哭……先解決問題。小梅剛才有等到沒問題了……才哭的……」

我聽得一愣,隨即心頭微震。

這不是我剛穿越過來時,隨口說出的那句現代網路幹話嗎?

還真影響到她了啊!記得一字不漏的。

進門後,齊伯母還沒睡,於是大哥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說我遇到點急事,今晚要先在這裡將就。

齊伯母一聽,高興得不得了,抱起小梅就往房裡走道:「今晚小梅跟齊奶奶睡,奶奶給你講故事!」

她是真喜歡小梅。

喜歡到完全連問都沒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看見齊伯母的房門關上,我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老小睡一間,那我怎麼辦啊?

轉頭看向大哥,只見他一臉窘迫,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介、介意睡、睡……我房間嗎?我現、現在就回去收、收拾。」

這話他說得七零八落,整張臉紅到了脖子根,比平時還要結巴。

可愛是可愛,但我一個單身女性跟他睡一間,怎麼想都不太合適。

於是我道:「不太方便吧?我睡客廳沙發就行了。」

沒想到大哥這回很堅持,支支吾吾解釋了半天,我才聽出他的意思。

原來他是要我睡房間,他睡客廳,不是兩人擠一間。

因為他比我早上班,如果我睡客廳,他出門就會吵到我。

說完,他沒等我回應,紅著臉轉身走進了廚房。

我站在客廳,有些納悶。

這男人……是害羞到連房間的路都不認得了嗎?進廚房幹什麼?

直到他手裡拎著一個醫藥箱出來,我這才恍然大悟。

乖乖坐到沙發上,我伸出受傷的拇指。

但大哥翻了半天,拿出碘酒、棉花、紗布,一堆東西全上了茶几,一雙手卻猶豫在半空,遲遲不敢碰我。

我笑了功,打破僵局道:「我自己來吧!你去收拾房間。」

他如釋重負,立刻點點頭,跑進房間。

包紮好手指,我才發現膝蓋上也因為剛才那一頂,黑青了一大塊。

手腕上還有幾道青紫的指痕,在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明天這班是不能上了。

一咬牙,我乾脆請假好了。

順便找找新租屋處,畢竟那個地方不能再待了。

這時,大哥抱著一床被褥走出來,說道:「收、收拾好了。」

我總算能問出那個一直盤旋在心底的疑問道:「大哥,你剛剛……為什麼還在我家樓下?」

大哥皺起眉,像個做錯小孩般,小聲道:「我、我覺得他對你好兇啊……然後……你上樓,他、他卻一直待在車裡沒走……」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說道:「你不是說我很厲害嗎?有什麼好擔心的?」

大哥卻深深地低下頭,悶聲說了一句:「對……對不起。」

我有些意外,不理解他為什麼突然要道歉。

但他的下一句話立刻給了我解答。

「你說、說過……不、不要我多事的。」

看著他低頭不敢直視我的模樣,我感到自己的喉嚨就像給哽住似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救了我,卻跟我道歉?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活得像個標本】

躺在阿全大哥的竹涼蓆上,看著天花板那老舊風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我莫名覺得心裡挺踏實的。

小時候,媽媽偶爾會帶我回過外公家。

外公也是個粗人,夏天就睡這種帶著竹香味的涼床,所以我有好幾次午睡都是躺在這樣的床上。

這種跨越時空的親切感,讓我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

如果不是因為他家只有兩間房,我還真打算在這裡混上半個月再說,但讓大哥這樣的壯漢天天窩在窄小的客廳沙發,太委屈人家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我將小梅送去幼稚園後,立刻趕回蔡奶奶家,想把昨晚的變故解釋清楚。

沒想到,我竟然在樓下遇到了守在那裡的劉安平。

此時日光正盛,街道喧囂,白天的光線給了我十足的底氣。

我看著他,冷冷地問道:「你還敢來啊?」

劉安平眼眶泛紅,臉色憔悴,一看就是整宿沒睡。

「林娟,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才會一時衝動……」他嗓音沙啞地說道。

嗯,家暴男的標準套路就是事後聲淚俱下的懺悔。

身為看過無數社會新聞的現代人,前輩們用血淚換來的經驗我可不能忘。

我一個冷笑,毫不客氣地拆穿他道:「但你說要讓我懷孕,那可不是『一時衝動』的辦法啊!你這叫預謀性侵。」

劉安平愣了一下。

我都忘了,八零年代還沒有性侵這個詞,當時叫強姦。

但我懶得解釋,直接說道:「你說的對,我們敗給了距離。就這樣吧,再見!」

「林娟!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他眼裡滿是焦急與不捨,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散發著深情,「難道我們以前的那些美好,對你來說都沒有意義了嗎?你還記得上學路上那棵大榕樹嗎?還有我們一起餵過的流浪狗小黑,你說過以後想養一隻像牠的,我都沒忘,我全都記得啊!」

這些回憶殺對我無效,暫且放在一旁。

但就憑這深情模樣、這破碎感,放在當年的電視劇裡,女主起碼還得糾結個兩三集。

可惜當年我還沒出生呢!自然不懂得欣賞。

不再冷嘲熱諷,我十分嚴肅地看著他,說道:「劉安平,經過昨晚的事,我們再也沒有可能了,以後我們就是陌路人。欠你的錢,我會直接拿給劉伯母,因為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是因為……因為昨晚那個『同事』嗎?」他咬著牙,語氣裡滿是不甘心與執拗。

我忍不住笑了,回答道:「在你眼裡,女人是不是只能依附著男人過活?你該感謝他昨天在場,不然你現在未必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我以為我只會那兩下啊?」

劉安平流下了沉痛的淚水,控訴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卻又理所當然地說道:「變成怎麼樣?那個溫柔、軟弱、永遠都需要人來解救的小白花,在你出國留學的那幾年就已經消失了。你現在才來埋怨她為什麼沒活得像個標本,保持原樣等你來拆封?合理嗎?你書都唸到哪兒去了?」

轉身走上樓,我不再理會身後的呼喚。

但我也忍不住開始在心裡疑惑,這樣的男主角,真能讓我媽感動到每次一翻開這本書都落淚嗎?

我爸不是這樣的人。

我爸很溫柔的。

印象中,他跟我媽說話,聲音從來不敢比她大。

每次我被我媽罵哭,他第一句話永遠都是:「你怎麼又惹你媽生氣了?」

之後才會關心我的心情。

導致我小時候總覺得我爸不愛我,因為我是充話費送的。

但他不是不愛我,而是知道我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與外公的愛。

但我媽嫁給他之後,就只有他愛了。

所以他才會永遠把我媽擺在第一位。

我好像忽然理解為什麼我媽一直看不上別人了。

有些人,只要遇過一次,你就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

別說比較。

連個能衡量的天秤都不會有。

【救贖】

回到蔡奶奶家後,我向她解釋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她聽完後展現出超乎我想像的理解與豁達,二話不說便將剩下的房租連同押金全還給我,動作乾脆利落。

我很是不好意思,蔡奶奶卻板起臉,語氣堅決道:「別不好意思!那種男人,你最好一毛錢都別欠他。」

原來,蔡奶奶現在看似生活幸福,早些年的日子卻也過得慘不忍睹。

蔡爺爺雖不會打她,卻也十分看不起她。

她煮得一手好菜,把家務理得井井有條,把女兒拉拔得亭亭玉立、品德良善,看在蔡爺爺眼裡,那都不過是身為人婦「理所當然」的本分。

所有的輕視,全源於她只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兒子。

蔡奶奶把裝錢的信封重重拍在我的手心,語氣中帶了幾分壓抑多年的恨意,說道:「有些男人,對你施捨一點小恩小惠,就覺得你連命都是他的。現在不是以前那種年代了,把這信封甩到那狗崽子臉上去,咱們不欠他!」

抓起我那隻包紮過的手指,蔡奶奶又心疼道:「你如果是我家親閨女,我能拿菜刀去把他兩隻手都剁下來。但你不是,所以奶奶也只能還你錢了。」

看她這麼憐惜我的模樣,我都不好意思直說這是我揍劉安平換來的「功勳」了。

但我也忍不住暗自納悶,這《夏蛹》故事裡的NPC,背景設定是不是太豐富了些?

搞得像開放世界遊戲似的。

這些都是作者七彩蝶一開始設定好的,還是自行長出來的隱藏劇情?

而在我將剩下行李暫時拎回齊家後,我發現大哥今天也沒去上工,躲在齊伯母房間裡不知道在倒騰些什麼。

走過去一看,竟然是一張嶄新的單人床架。

我眨了眨眼,問道:「大哥……這……該不會是給我的吧?」

大哥很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這時,齊伯母從廚房裡走了過來,笑得合不攏嘴,說道:「不怪他,是我說的!原本這木頭腦袋說今晚他跟我睡一間,讓你跟小梅睡他那間。我可不甘願!我要跟小梅一起睡。」

我忙解釋道:「齊伯母,我們只是暫時打擾,過幾天就搬走了。」

齊伯母拍拍我的手,笑道:「急什麼?就算你以後要搬走,這床到時候也讓你帶走。小梅總會長大,以後這就是她的床。」

我看著齊伯母開心地撫摸著新床架的樣子,對大哥擺了擺手,示意他到陽台談談。

到了陽台,我也不浪費時間,開門見山道:「伯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嗎?離婚帶個娃,長住你家真的不合適。」

大哥苦笑一聲,很是無奈道:「你、你覺得她、她在乎嗎?」

這時,屋裡的齊伯母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件小旗袍,隔著客廳喊我道:「小林啊!你快來看看,這給小梅穿合不合適?」

那是件非常漂亮的深紫色絨布旗袍,上面勾著精緻的繡花。

齊伯母拿出一張泛黃的舊相片,眼神溫柔得滴出水來,解釋道:「我當年有一件一模一樣的,棠棠老吵著要,這不是以前沒錢嗎?」低下頭,她聲音開始顫抖,「等我有錢了,她人卻沒了……」

摸了摸那件小旗袍,齊伯母越說越小聲:「這繡花……我現在的眼睛還真做不了,就只有這一件了……」

八零年代的人真的很愛情勒!

但偏偏這次齊伯母精準踩到了我的淚點。

覺得眼眶發熱,我決定就讓她先勒一陣子吧!

反正我是狠不下心拒絕了。

晚飯時,小梅換上了那件小旗袍,絨布料子襯得她像個畫裡走出來的小仙女。

尺寸稍微大了一些,看來能穿個幾年沒問題。

小梅開心極了,但她才不懂什麼旗袍不旗袍,主要就是因為那絨布摸起來軟綿綿的。

跟在齊伯母身邊,小梅像個小尾巴似的在客廳學著唱上海小曲,清脆的笑聲充滿了整個屋子。

我坐在飯廳上看她們玩得開心,也樂得偷閒,難得縱容自己稍微放鬆片刻。

這時,阿全大哥又悶聲說了一句:「對……對不起。」

我擺擺手道:「你別再道歉了,也是我自己縱容的。」

沉默半晌後,大哥開口道:「你想找哪裡的房子?我幫、幫你看。但不、不是要趕你走的意思,是怕、怕你住得不自在。」

看著客廳裡與齊伯母笑成一團的小梅,我悠悠地說了一句:「找個離伯母近些的地方吧!」

我真的無法對她太殘忍。

對於苦了一輩子的齊伯母來說,小梅的出現,或許是老天爺還給她的、這輩子唯一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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