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那根白頭髮,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
二十九歲的方浩,捏著鑷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湊近鏡子,眼角的魚尾紋在用力的表情下變得更加明顯,皮膚也不再像剛畢業時那樣緊緻,帶著一種長期熬夜和焦慮留下的暗沉。
「拔掉它。」方浩對自己說。
鑷子夾住了那根頭髮,用力一扯。頭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根象徵著衰老的銀絲被連根拔起。
方浩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湧起一股更深的無力感。拔掉一根,還有下一根。時間就像是一個殘忍的討債鬼,不僅追著他的銀行帳戶,也追著他的肉體。
明年就要三十歲了。
三十而立。可是他立起來了嗎?
存款只有五位數,還欠著幾期的信用卡帳單。住在一間老舊的出租公寓裡。沒有女朋友,沒有房產,沒有車。甚至連工作也卡在了基層主管的位置上,高不成低不就,每天在沈悅(雖然已經疏遠了,但還是同事)和上司的夾縫中求生存。
「浩。」
一聲低沈、沙啞,帶著明顯顆粒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浩嚇了一跳,手裡的鑷子掉在洗手台上。
他回過頭,看到十二歲的小宇正倚在浴室門口。
這一年的小宇,變化大得讓方浩有時候會感到陌生。
曾經那個軟糯可愛、聲音甜美的小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處於尷尬變聲期和青春期的少年。
十二歲的小宇,身高已經竄到了一百七十公分。他的骨架迅速拉開,原本圓潤的臉型變得削瘦,下顎線開始顯現出鋒利的棱角。最明顯的是他的喉結——那裡微微凸起了一塊小骨頭,隨著他說話上下滾動,宣告著雄性荷爾蒙的覺醒。
他的聲音變得像把破鑼,又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粗嘎難聽,甚至有時候會破音。這讓小宇變得有些沉默寡言,不愛說話。
「怎麼了?」方浩撿起鑷子,掩飾性地整理了一下頭髮,「嚇我一跳。」
「你在拔白頭髮?」小宇走了過來。
這個狹窄的浴室,以前容納兩個人綽綽有餘,現在卻因為小宇的長大而顯得逼仄。
「嗯,老了嘛。」方浩自嘲地笑了笑,「最近工作壓力大。」
小宇伸出手,那隻手已經不再是胖乎乎的小手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甚至比方浩的手還要大上一點點。他輕輕撥開方浩耳邊的碎髮,眼神專注地檢查著。
「只有一根。」小宇的聲音雖然粗嘎,但語氣卻異常溫柔,「浩還不老。」
「快三十了還不老?」方浩嘆了口氣。
「三十歲正好。」小宇低頭看著方浩,眼神深邃,「我不喜歡年輕的小男生,太吵。浩現在這樣……很有韻味。」
方浩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拍了一下小宇的肩膀:「給我閉嘴。小小年紀學什麼大人說話。快去換衣服,今天要去參加同學會,不能遲到。」
提到同學會,小宇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那是方浩大學畢業七週年的同學會。
原本方浩是不想去的。這種場合無非就是炫耀大會:比薪水、比職位、比孩子、比房子。對於一無所有的方浩來說,這簡直就是公開處刑。
但班長在大群裡艾特了他好幾次,還說當年的導師也會來。方浩是個念舊情的人,再加上這兩年因為照顧小宇幾乎斷絕了所有社交,他內心深處其實也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曾經的同窗變成了什麼樣。
「我一定要去嗎?」小宇問道,眉頭皺起。
「我都跟班長說了會帶家屬。」方浩正在打領帶,那條領帶是他衣櫃裡唯一一條名牌,還是前女友送的(雖然早就分手八百年了),「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而且那邊是五星級飯店的自助餐,有很多好吃的,你不是最喜歡吃海鮮嗎?」
「我是怕你被欺負。」小宇小聲嘟囔了一句。
「誰會欺負我啊?大家都是文明人。」方浩好不容易把領帶打好,轉身看著小宇,「去把那套新買的襯衫穿上。頭髮梳一下,別讓人覺得我不給你飯吃。」
小宇看著方浩。
方浩穿著那套有些過時但熨燙得筆挺的西裝。雖然眼角有了皺紋,雖然身材因為缺乏鍛煉而稍微有些走樣,但在小宇眼裡,這樣的方浩充滿了一種頹廢而溫柔的吸引力。那種被生活折磨過後的脆弱感,反而讓小宇更想把他藏起來,更想在那鬆弛的皮膚上留下印記。
「知道了。」小宇轉身回房。
既然浩想去受虐,那他就陪著。
他要親眼看著浩在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裡碰壁,然後灰頭土臉地回到他身邊。
只有痛過,浩才會明白,外面的世界全是虛偽,只有這個家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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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悅飯店的宴會廳,金碧輝煌,冷氣強勁。
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一股混合著昂貴香水、紅酒和食物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哎呀!這不是我們的系草方浩嗎!」
一個大嗓門響起。班長王大偉挺著個啤酒肚,滿面紅光地迎了上來。他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勞力士,身上那套定制西裝繃得緊緊的。
「大偉,好久不見。」方浩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握住了對方伸過來的手。
「嘖嘖嘖,你這幾年保養得不錯啊,還是這麼瘦。」王大偉上下打量著方浩,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調侃,「不像我,應酬太多,都三高了。哎,沒辦法,公司上市前事情太多。」
一句話,炫耀了職位、收入和社會地位。
方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生意做得大嘛。」
「也就那樣,混口飯吃。」王大偉的目光移到了方浩身後的小宇身上,「喲?這就是你在群裡說的那個……那個……」
「我兒子,小宇。」方浩把小宇拉到身前,「小宇,叫王叔叔。」
小宇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抬起頭,那雙過分成熟的黑眼睛冷冷地掃過王大偉油膩的臉和那塊俗氣的手錶。
「王叔叔好。」
正處於變聲期的嗓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嘈雜的宴會廳裡顯得格格不入。
王大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哎喲,這嗓子,正在轉大人啊?長得挺帥的嘛,跟你年輕時候有得一拼。來來來,快進去坐。」
方浩帶著小宇走進人群。
這是一場並沒有那麼溫馨的聚會。
昔日的同學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女生們在聊名牌包、育兒經和老公的年終;男生們在聊股票、房市和嫩模。
方浩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裡離自助餐區近,離人群遠。
「餓了吧?先去拿點吃的。」方浩對小宇說。
小宇沒動。他坐在方浩旁邊,像個忠誠的衛士,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我不餓。我看著你。」小宇說。
這時,一個穿著紅色晚禮服的女人走了過來。
「方浩?」
方浩抬頭,眼神一亮:「婷婷?」
那是李婷。大學時的班花,也是方浩曾經暗戀過的對象。她現在依然很美,妝容精緻,保養得宜,只是眼神裡多了一種精明和世故。
「天啊,真的是你。」李婷端著香檳,優雅地坐了下來,「剛才聽大偉說你來了,我還不敢相信。你這幾年都去哪了?完全失聯耶。」
「瞎忙,混混日子。」方浩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在女神面前,那種自卑感更強烈了。
「聽說你在銀行工作?」李婷抿了一口酒,「現在金融業不好做吧?我老公是做私募的,他說最近大環境很差。」
「是啊,挺累的。」
「結婚了嗎?」李婷看似隨意地問,眼神卻在方浩空蕩蕩的無名指上掃過。
「沒……還沒。」
「那就是有對象了?」
「也沒。」方浩尷尬地笑了笑,「一個人挺好的。」
「哎,你眼光還是這麼高。」李婷感嘆道,「不過也是,你大學時候那麼優秀,肯定要找個配得上的。不像我,一畢業就結婚了,現在兩個孩子吵得我頭都大了。」
這是一句凡爾賽。
方浩聽出了她語氣裡的優越感。她有老公,有孩子,有富足的生活。而他,只有一杯檸檬水。
「這孩子是?」李婷終於注意到了旁邊一直死死盯著她的小宇。
「哦,這是我……家人。」方浩不想解釋太多,「小宇。」
小宇看著李婷。
這個女人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脖子上的鑽石項鍊閃閃發光。她看方浩的眼神裡帶著三分懷舊,七分憐憫。
憐憫。
這是小宇最討厭的東西。浩不需要別人的施捨。
「阿姨好。」小宇開口了,聲音粗嘎難聽。
李婷皺了皺眉,顯然被這個聲音嚇到了:「你好……這孩子聲音怎麼……」
「變聲期。」小宇平靜地說,「就像阿姨的粉底一樣,是為了遮蓋某些東西的過渡期。」
李婷的臉色瞬間變了。這話說得太毒了,暗諷她粉底厚,遮蓋皺紋。
「小宇!」方浩連忙喝止,「怎麼說話呢!」
「我說錯了嗎?」小宇無辜地眨了眨眼,「阿姨的妝確實很精緻啊。不像浩,浩每天加班到深夜,連保養品都捨不得買,臉色當然沒有阿姨好。」
這句話一出,氣氛徹底尷尬了。
這等於直接把方浩的窘迫攤開在李婷面前:*看,他很窮,他過得很慘,不像你。*
方浩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小宇會這樣背刺他。
李婷尷尬地笑了兩聲,站起身:「那個……那邊老張在叫我,我先過去了。方浩,改天再聊啊。」
說完,她像是逃避瘟疫一樣快步離開了。
「你幹什麼?」方浩轉過頭,壓低聲音怒斥小宇,「你為什麼要氣走她?而且還說那些話?」
「我說的是實話。」小宇拿起桌上的叉子,用力戳進一塊蛋糕裡,「她在嘲笑你,浩。她在心裡笑話你窮,笑你老,笑你不如她。」
「那是客套!那是社交!」方浩覺得頭痛欲裂,「你讓我很沒面子。」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小宇冷冷地說,「而且,我不喜歡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條流浪狗。」
方浩被「流浪狗」三個字刺痛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因為就在剛才,他也覺得自己像條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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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進行到中段,氣氛開始變得更加熱烈,也更加混亂。
酒過三巡,男人們開始吹牛,開始拼酒。
方浩被幾個男同學拉到了主桌。
「來來來,方浩,咱們喝一杯!」一個叫周凱的男人摟住方浩的肩膀。
周凱是當年班上混得最差的,掛科、留級。但現在,他是個暴發戶,手裡有幾棟樓收租,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說話噴著酒氣。
「老周,我不能喝太多,待會要開車。」方浩推辭。
「開什麼車啊!叫代駕!」周凱硬把一杯白酒塞進方浩手裡,「你看不起我是不是?當年你是學霸,我是學渣。現在怎麼樣?老子不用上班,天天打麻將。你呢?還在給資本家打工吧?」
這種赤裸裸的暴發戶嘴臉,讓周凱周圍的人都有些尷尬,但也沒人敢說話,畢竟今晚的酒水是周凱贊助的。
方浩握著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這就是他不想來的原因。這就是現實。學歷不代表財富,努力不代表成功。
「喝!不喝就是不給面子!」周凱起哄道。
「喝!喝!喝!」周圍的人跟著起鬨。
方浩深吸一口氣,剛想仰頭喝下這杯苦酒。
一隻手伸過來,奪走了他的酒杯。
「我替他喝。」
小宇站在方浩身邊。十二歲的他,站在一群成年男人中間,顯得單薄而稚嫩。但他的眼神卻比在座的所有人都狠。
「哎喲?這小孩誰啊?」周凱醉眼惺忪地看著小宇,「未成年不能喝酒,去去去,喝果汁去。」
「我是他兒子。」小宇拿著酒杯,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直視周凱,「這杯酒,我替我爸喝。喝完了,你們就閉嘴,別再灌他。」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小宇仰起頭,將那滿滿一杯高度白酒一飲而盡。
「咳咳咳咳——」
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嗆得小宇劇烈咳嗽,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胃裡像是有火在燒。
但他沒有吐。
他死死地抓著酒杯,把最後一滴都嚥了下去。然後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
*啪!*
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
「小宇!」方浩嚇瘋了,一把搶過杯子,扶住搖搖欲墜的小宇,「你瘋了嗎?!那是白酒!」
小宇晃了晃腦袋,眼神有些渙散,但依然強撐著站直身體。他看著周凱,嘴角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那是他在變聲期特有的、帶著破碎感的笑容。
「好喝。」小宇沙啞地說,「現在,你們滿意了嗎?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男人的面子?」
周凱被這眼神看得背脊發涼。他也是個混社會的,但他從沒在一個小孩眼裡看到過這種眼神——那是一種不要命的狠勁。
「行……行啊,方浩,你兒子有種。」周凱訕訕地坐下,不敢再造次。
這場鬧劇,以小宇的壯舉結束。
方浩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扶著腳步虛浮的小宇,在一眾複雜的目光中,狼狽地逃離了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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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飯店出來,夜風有些涼。
小宇吐了。
他在路邊的花壇裡吐得天昏地暗,把刚才吃的蛋糕和那杯白酒全吐了出來。
方浩一邊給他拍背,一邊遞水,心疼得眼眶發紅。
「你是不是傻?啊?你逞什麼強?」方浩罵著罵著,聲音哽咽了,「誰讓你替我喝酒的?你才十二歲!喝壞了腦子怎麼辦?」
小宇吐完,虛弱地靠在方浩身上。他的臉色慘白,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不傻。」小宇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在羞辱你。我看不得。」
「羞辱就羞辱!我忍一下就過去了!」方浩大吼道,「我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還差這一次嗎?」
「我不忍。」
小宇突然伸手,抓住了方浩的領帶,用力往下拉,迫使方浩不得不低下頭,與他對視。
路燈下,少年的眼神狂熱而執著,帶著酒精催化後的迷離與瘋狂。
「浩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小宇喘著氣,酒氣噴在方浩臉上,「他們那些垃圾,憑什麼看不起你?他們根本不懂你的好。」
「只有我懂。」
「只有我知道,浩做的飯有多好吃。浩幫我洗頭的時候有多溫柔。浩為了養我,放棄了多少東西。」
小宇的手指撫摸著方浩眼角的魚尾紋。
「他們說你老了,說你混得差。」
「但我卻覺得,你現在這樣最好。」
「因為你沒有變成像那個王大偉一樣的油膩胖子,也沒有變成像那個周凱一樣的酒鬼。」
「你還是乾淨的。雖然舊了點,但是是乾乾淨淨的。」
小宇湊近方浩的耳邊,用那正處於變聲期的、充滿磁性與顆粒感的聲音低語:
「浩,別去羨慕他們。他們的快樂是假的,是用錢堆出來的。」
「但我給你的愛是真的。我會長大,我會變強,我會把你失去的一切都搶回來。」
「所以,別難過。別覺得自己失敗。」
「你有我。這就是你最大的成功。」
方浩看著眼前這個醉醺醺的少年。
十二歲。
明明還是個孩子,卻說出了這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情話。
方浩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這不僅僅是感動,更是一種……恐懼。
他發現,自己竟然被這番話安慰到了。
他在那個光鮮亮麗的同學會上感到的自卑、失落、孤獨,在這一刻,被小宇這種極端的、排他的、近乎病態的肯定給填滿了。
是啊。
我有小宇。
我還有個家。
哪怕這個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哪怕這個家搖搖欲墜。
方浩嘆了口氣,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再次襲來,最後化為一聲妥協的嘆息。
「走吧,回家。」方浩彎下腰,把小宇背了起來。
小宇趴在方浩寬厚的背上。他的長手長腳垂下來,已經快要拖到地了。
「浩。」小宇把臉埋在方浩的頸窩裡,迷迷糊糊地叫著。
「嗯?」
「我喉嚨痛。」
「回去給你煮梨湯。」
「浩。」
「又怎麼了?」
「別再去同學會了。」
「不去了。以後都不去了。」
「嗯……那群傻逼。」小宇罵了一句粗話。
方浩沒有糾正他。
他揹著沉重的小宇,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最後融為一體。
方浩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嚮往那種正常的人生了。他只能揹著背上這個沉重的包袱,這甜蜜的負擔,一路走到底。
而在他背上,閉著眼睛裝睡的小宇,嘴角露出了一抹勝利的微笑。
浩終於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惡意。
只有小宇身邊,才是唯一的歸宿。
青春期的第一場仗,他贏了。
雖然代價是喉嚨像火燒一樣痛,但他知道,這種痛,是成長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