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的小宇,美得像一幅精緻的油畫。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褪去了幼兒時期的圓潤,五官的線條開始顯露出來。他的膚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卻紅潤得異樣,漆黑的頭髮總是軟軟地搭在額前,遮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在外人眼裡(雖然他幾乎見不到外人),他是個安靜、害羞、甚至有些遲鈍的孩子。
但在這間四十坪不到的公寓裡,他是絕對的君主。
自從那次樓梯事件後,方浩徹底妥協了。他向學校申請了更多的遠距課程,辭掉了需要外出的兼職,轉而在網上接一些翻譯和數據分析的工作。他的世界被壓縮到了極致,幾乎只剩下這間屋子和小宇。
方浩試圖在家裡扮演老師的角色。他買了幼兒園的教材,試圖教小宇識字、算數、畫畫。
但他很快發現,這是在浪費時間。
五歲的小宇已經能流暢地閱讀方浩書架上的現代小說。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幾乎是過目不忘。那些對於同齡孩子來說晦澀難懂的詞彙,他信手拈來。
但他缺乏一樣東西:共情。
他讀《小王子》,指著那張蛇吞象的圖片,面無表情地說:「這條蛇很笨。吞這麼大的東西會撐破胃,無法移動,然後被獵人殺死。它應該先把大象肢解。」
方浩當時聽得背脊發涼,試圖解釋那是想像力或童真。
小宇只是歪著頭,用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看著他:「浩,童真能吃嗎?」
方浩無言以對。
他意識到,小宇像是一個被植入了高智商程式的機器人,他在模仿人類的情感,但內核卻是冰冷且功利的。這讓方浩感到深深的焦慮。他害怕自己養出一個反社會人格的怪物,於是,他決定嘗試一些「情感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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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後,蟬鳴聲透過窗戶隱約傳來。
方浩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進了門,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
「小宇,快來看!我們有新成員了。」
正在客廳地板上拼一幅五千片純白地獄拼圖的小宇,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的背影微微僵硬,隨即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起慣用的乖巧笑容。
「新成員?」
他的目光落在方浩手裡的袋子上。
那是一個裝滿水的袋子,裡面有兩抹靈動的紅色正在游曳。
是兩條獅頭金魚。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尾巴像絲綢一樣散開,看起來笨拙又可愛。
「噹噹——!」方浩把袋子舉高,「可愛吧?這隻頭上有紅點的叫小紅,那隻全紅的叫小火球。從今天開始,我們要一起照顧牠們喔。」
小宇慢慢地站起來,走到方浩面前。
他沒有看魚,而是先看了看方浩臉上的笑容。
那是一種毫無陰霾的、充滿愛意的笑容。
方浩很久沒對著他這樣笑了。最近方浩看著他的時候,眼神裡總是夾雜著擔憂、疲憊和小心翼翼。但此刻,看著這兩條愚蠢的魚,方浩笑得像個孩子。
小宇的眼神暗了暗。
「魚?」小宇伸出手指,隔著塑膠袋戳了一下。
袋子裡的魚受驚,猛地擺尾游開。
「對啊,生命是很奇妙的。」方浩興致勃勃地把新買的小魚缸擺在電視櫃旁邊——那是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小宇,你要學會照顧比你弱小的生命。每天要餵牠們吃飯,要幫牠們換水。看著牠們長大,你會覺得很開心的。」
方浩一邊說,一邊熟練地佈置魚缸。鋪上彩色的石子,插上塑膠水草,安裝好打氣機。
隨著電源接通,魚缸裡冒出了串串氣泡,兩條金魚被放了進去,歡快地在水草間穿梭。
方浩趴在魚缸前,臉貼著玻璃,眼睛彎成了月牙:「真漂亮……小宇,你也來看看。」
小宇乖順地走過去,蹲在方浩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看著魚缸。
玻璃上映出兩張臉。
一張充滿喜愛與溫柔。
一張面無表情,眼神陰鷙。
「牠們……會在這裡住很久嗎?」小宇輕聲問道,聲音軟糯。
「當然啊,只要我們好好照顧,金魚可以活很久的。」方浩轉過頭,揉了揉小宇的頭髮,「以後這就是小宇的弟弟妹妹了,你要當個好哥哥喔。」
「好。」小宇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會好好……照顧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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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這兩條金魚成了家裡的焦點。
方浩似乎把這當成了一種心理治療。每天早上起來,他第一件事不是看小宇,而是先去魚缸前撒幾顆飼料,對著魚說早安。
「小紅今天很有精神喔。」
「小火球,別搶,那是小紅的。」
方浩會對著魚缸自言自語,臉上的線條柔和而放鬆。那是他在面對小宇時很少展露的輕鬆——因為金魚不會說話,不會用可怕的眼神看人,不會試圖操控他。
這是一個安全的避風港。
然而,對於小宇來說,這是一個刺眼的信號。
他開始觀察這兩條魚。
他會搬著小板凳,整整一下午坐在魚缸前,一動不動地盯著牠們。
他在研究。
為什麼浩喜歡牠們?
因為牠們顏色鮮豔?因為牠們不會吵鬧?還是因為牠們看起來很脆弱?
「你看,牠們在看你呢。」方浩路過時,看到小宇這麼專注,欣慰地說,「小宇是不是也覺得牠們很可愛?」
小宇回過頭,指著魚缸裡那條正張著嘴一張一合的金魚,天真地問:「浩,牠們為什麼一直張嘴?」
「因為牠們在呼吸啊,也在找吃的。」
「不是因為想求救嗎?」小宇輕聲問。
「什麼?」方浩愣了一下。
「沒什麼。」小宇轉回頭,手指貼在玻璃壁上,追逐著那條紅色的魚,「牠們真的很……漂亮。紅色的,像血一樣。」
方浩皺了皺眉,心裡那股違和感又冒了出來。但他看著小宇安靜的背影,強迫自己別多想。
「我去樓下便利商店拿個包裹,順便買點菜。」方浩拿起鑰匙,「你在家乖乖的,別亂動電器。」
「好。」小宇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魚缸,「浩快去快回。」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客廳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魚缸打氣機發出的「嗡嗡」聲,以及氣泡破裂的微響。
小宇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兩條還在無憂無慮游動的金魚。
「你們很吵。」
小宇對著魚缸輕聲說道。
明明魚不會發出聲音,但他就是覺得吵。
牠們奪走了浩早上起床的第一個眼神。
牠們奪走了浩晚飯後的發呆時間。
牠們奪走了浩那種輕鬆的笑容。
這些東西,原本都是屬於他的。
「而且,你們太髒了。」
小宇嫌惡地皺起鼻子。他記得方浩說過,這兩天水有點渾濁,可能是飼料餵多了。
「浩喜歡乾淨。」小宇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專注而狂熱,「我要幫浩……清理乾淨。」
他轉身,走進了浴室。
片刻後,他手裡拿著一個方浩用來刷球鞋的硬毛刷子,以及一瓶洗手乳。
他搬來板凳,站在上面,剛好夠得著魚缸的頂部。
他關掉了打氣機。
嗡嗡聲消失了,世界清靜了不少。
小宇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探進了水裡。冰涼的水漫過他的手腕,滑膩的魚身擦過他的指尖。
那種觸感讓他感到噁心。
「太滑了……太髒了……」
他精準地抓住了那條叫「小紅」的金魚。金魚在他掌心劇烈掙扎,尾巴拍打著水面,濺起水花。
「別動。」小宇輕聲命令,「我在幫你洗澡。」
他把金魚拿出來,按在了魚缸旁邊的桌面上。
魚離開了水,嘴巴張得大大的,鰓蓋劇烈開合,身體瘋狂地彈跳著。
「不乖。」
小宇皺起眉頭。他按住那條滑溜溜的魚,擠了一大坨洗手液在魚身上。那是一種強效去污的洗手液,帶著刺鼻的酒精味。
「洗乾淨就不滑了。」
他拿起那把硬毛刷子,對著那條脆弱的生命,用力地刷了下去。
刷毛粗硬,魚鱗細嫩。
一下。
兩下。
三下。
紅色的魚鱗像花瓣一樣剝落,露出了底下粉白色的肉。鮮血滲了出來,混合著洗手液的泡沫,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粉紅色。
魚的掙扎從劇烈變成了抽搐,最後徹底不動了。
「還是很髒。」小宇看著那一團模糊的血肉,並不滿意。他覺得裡面的內臟也是髒的。
於是他加大了力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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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回來的時候,心情不錯。他買了小宇喜歡吃的布丁,還有一本新的繪本。
他哼著歌,打開家門。
「小宇,我回來——」
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味和檸檬洗手液的怪味撲面而來。
方浩手中的塑膠袋掉落在地。
客廳裡一片狼藉。
魚缸被打翻了,水流了一地,彩色的石子到處都是。
而小宇,正跪坐在那灘水中。
他渾身濕透,那件白色的T恤上染滿了斑駁的血跡。他的雙手更是鮮紅一片,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刷鞋用的刷子。
在他的面前,是兩團已經看不出形狀的、紅色的肉泥。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那是半小時前還在游動的金魚。
方浩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小……小宇?」方浩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變了調,「你……你做了什麼?」
聽到方浩的聲音,小宇抬起頭。
他的臉上也濺了幾滴血點,襯著那張蒼白精緻的小臉,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美感。
看到方浩的一瞬間,小宇眼裡的冷漠和狂熱迅速退去。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浩……嗚嗚嗚……」
他舉起那雙沾滿魚鱗和血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方浩強忍著恐懼和噁心,跨過地上的積水,衝過去抓住小宇的肩膀:「這是怎麼回事?!魚呢?你把魚怎麼了?」
「我想幫忙……嗚嗚嗚……」小宇抽噎著,身體劇烈顫抖,「浩說水髒了……我想幫魚洗澡……」
「洗澡?」方浩看著地上那兩團肉泥,幾乎崩潰,「你用刷子給魚洗澡?!」
「因為牠們很滑……抓不住……」小宇哭得氣都喘不過來,眼神無辜又驚恐,「而且牠們身上有黏黏的東西……浩不喜歡黏黏的……我就用刷子刷……我想刷乾淨……」
「可是刷著刷著……牠們就流血了……」小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被嚇壞了,「流了好多血……我想止血……可是牠們不動了……嗚嗚嗚……浩,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方浩僵在原地。
這是一個五歲孩子的邏輯嗎?
因為滑,所以用刷子?因為髒,所以用洗手液?
聽起來是那麼的天真無邪,那麼的符合一個不懂常識的幼兒的行為。
可是……
方浩看著那慘不忍睹的屍體。那不僅僅是洗澡造成的,那是毀滅。那是反覆的、用力的破壞。
一個孩子真的會在看到魚流血後,還繼續刷嗎?
「你看著牠們流血,為什麼不停下來?」方浩聲音沙啞地問。
小宇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那裡面寫滿了純粹的困惑:「因為……還沒洗乾淨啊。」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冰錐,刺進了方浩的心臟。
沒有恐懼,沒有罪惡感。只有目標。目標是洗乾淨,過程中的流血、死亡、痛苦,都是無關緊要的副產品。
方浩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看著面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孩子,心中那股「他是怪物」的念頭再次瘋長,但又被「他只是不懂事」的自我安慰強行壓下。
他不能承認自己養了個怪物。
那樣的話,他就成了怪物的飼主,成了共犯。
「小宇……」方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魚……不能洗澡。牠們離開水就會死。你把它們……殺死了。」
「死?」小宇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這個詞,「像那隻被車撞死的老鼠一樣嗎?」
「對。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方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再也沒有小紅和小火球了。」
小宇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丟掉手裡的刷子,撲進方浩懷裡,緊緊抱住方浩的腰。
他的臉在方浩胸口蹭著,把血跡和黏液都蹭到了方浩乾淨的衣服上。
「沒關係。」小宇悶悶地說,「浩別難過。」
「怎麼能不難過……」
「因為浩還有我啊。」小宇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雖然還含著淚,但瞳孔深處卻是一種令人心驚的平靜,「小紅會死,小火球會死,但是小宇不會死。小宇永遠是乾淨的,永遠陪著浩。」
「我不滑,我不髒,我不需要刷子。」小宇抓著方浩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浩,你摸摸我,我是乾淨的。」
方浩的手指觸碰到那溫熱、細膩的皮膚。
指尖還殘留著魚的血腥味。
那一刻,方浩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孩子,容不下任何分走他注意力的東西。哪怕是兩條魚。
但他能說什麼?能做什麼?報警抓一個五歲小孩殺魚?還是把他打一頓?
看著小宇那張寫滿依賴和愛意的臉,方浩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這是一種被名為「愛」的藤蔓死死纏繞,逐漸勒緊的感覺。
「……是啊。」方浩最終發出一聲嘆息,那是放棄掙扎的信號,「我只有你了。」
他抱起小宇,走向浴室。
「走吧,洗手。洗乾淨。」
小宇趴在方浩的肩膀上,看著客廳地板上那兩團紅色的肉泥。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再見了,垃圾。
現在,這個家又乾淨了。
浩的眼睛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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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浩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試圖沖淡白天的血腥記憶。
但他一口都吃不下。
小宇卻胃口很好。他用勺子大口地吃著番茄炒蛋,那紅色的番茄汁沾在嘴角,像極了某種液體。
「浩,這個好吃。」小宇把勺子遞到方浩嘴邊,「你吃一口。」
方浩看著那紅色的醬汁,胃裡一陣翻騰,但還是勉強張嘴吃了下去。
「好吃嗎?」小宇笑著問。
「好吃。」方浩如同嚼蠟。
「浩,」小宇突然放下了勺子,認真地看著他,「以後別養寵物了,好不好?」
「……為什麼?」
「因為我會照顧不好牠們。」小宇低下頭,做出一副自責的樣子,「我太笨了,會把牠們弄壞。我不想讓浩傷心。」
方浩看著他,沉默良久。
他知道這是謊言。但他只能接受這個謊言。因為揭穿真相的代價,是他無法承受的——面對一個五歲的反社會人格養子,他該何去何從?
「好。」方浩伸出手,握住了小宇放在桌上的小手,「不養了。以後家裡只有我們兩個。」
聽到這句話,小宇的眼睛亮了。
那是比星星還要璀璨的光芒。
「嗯!只有我們兩個!」
他跳下椅子,跑到方浩身邊,爬進他的懷裡,像是要把自己鑲嵌進方浩的身體裡。
窗外的夜色深沉,月光清冷。
方浩抱著這個溫軟的孩子,卻感覺自己抱著一塊巨大的冰。他知道,從今天起,這間公寓將不再有其他的生命進入。
這是一個封閉的生態箱。
他是唯一的觀察者,也是唯一的飼料。
而小宇,是這箱子裡唯一的、不斷長大的掠食者。
客廳角落裡,那個空的魚缸還沒來得及扔掉。玻璃上殘留的水漬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像是一隻隻睜大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這對陷入畸形共生關係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