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夏天,蟬鳴聲比往年都要聒噪。
對於方浩來說,這是一個焦慮的季節。因為根據義務教育,小宇必須上小學了。這一次,沒有理由可以推脫,也沒有藉口可以逃避。
那天早晨,空氣裡飄著煎蛋和熱牛奶的香味。
方浩蹲在玄關,手裡拿著那件白色的制服襯衫,替小宇扣扣子。
「這件衣服有點硬。」小宇低頭看著胸口那排整齊的扣子,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抱怨,「我不喜歡領子磨脖子的感覺。」
「忍耐一下,大家都要穿的。」方浩耐心地幫他整理好領口,又把藍色的吊帶褲穿好。
六歲的小宇長高了不少,四肢抽條,那種嬰兒肥徹底褪去,露出精緻而清冷的輪廓。穿上這身小學制服,揹著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黃色書包(雖然小宇極度嫌棄那個圖案),他看起來終於像個正常的、乖巧的一年級新生了。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依然黑得過分,在看著方浩時專注而深情,但一旦視線移向門外,就會瞬間蒙上一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
「浩,」小宇伸出小手,抓住了方浩的衣袖,「一定要去嗎?我在家自學也很好啊,我不懂的你可以教我。」
他的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威脅或算計,而是純粹的、屬於孩童的不安。
這兩年的封閉生活,讓方浩成為了他世界的全部。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不是遊樂場,而是一片充滿了細菌、噪音和不可控因素的荒原。
「小學不一樣,小宇。」方浩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那是法律規定的。而且,你也該去看看別的小朋友是怎麼生活的。也許你會遇到喜歡的同學呢?」
「我不喜歡別人。」小宇嘟囔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新鞋子,「他們都很吵,而且很笨。」
「別這麼說。」方浩站起身,牽起他的手,「走吧,第一天不能遲到。」
小宇沒有再反抗。他乖乖地任由方浩牽著,走出了那扇保護了他兩年的防盜門。但他抓著方浩的手指非常用力,掌心裡全是冷汗。
方浩感覺到了這股力度。
他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一直以來都把小宇想得太強大了。無論這個孩子多麼早熟,多麼古怪,此刻的他,也只是一個害怕離開家長、害怕進入陌生環境的六歲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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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門口人山人海。
到處都是送孩子的家長,哭鬧聲、叮囑聲、汽車喇叭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海洋。
小宇緊緊貼著方浩的大腿,臉色蒼白。這種高分貝的噪音環境讓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好了,送到這裡。」方浩蹲下身,與小宇平視,「教室在二樓,一年三班。中午放學我就在這邊等你,一步都不會走開。」
小宇看著方浩,眼眶微微泛紅。
「你會一直在這嗎?」
「會。我就在校門口的那個便利商店坐著,你能從窗戶看到那個商店對不對?」
小宇點了點頭。他猶豫了許久,才慢慢鬆開了抓著方浩的手。
「那……浩要看著我。」
「一定。」
看著那個小小的、穿著吊帶褲的背影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校門,最後消失在樓梯轉角,方浩的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這是一種奇怪的失落感。
這兩年,他們像是共生的藤蔓。現在藤蔓被強行解開了一部分,方浩竟然也感到了一絲不適應。
「真是的……」方浩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變成變態了嗎?居然會有分離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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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校園生活並不如方浩預期的那樣順利,也不像小宇預想的那樣無聊。
它比想像中更殘酷。
一年三班的教室裡,小宇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這是老師安排的,因為他不愛說話,而且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矮。
小宇很安靜。
他不跟前後桌說話,下課也不出去跑跳。他只是拿出方浩給他準備的繪本,安靜地看書。或者側著頭,透過窗戶的縫隙,死死地盯著校門口那家便利商店的招牌——彷彿那裡是他在這個外星世界唯一的氧氣補給站。
但他的安靜和漂亮,在孩子群體中,往往意味著好欺負或者異類。
班上有個叫張強的小胖子,是孩子王。長得壯實,聲音大,最喜歡帶著幾個跟班在教室裡橫衝直撞。
「喂!你!」
第二節下課,張強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小宇。
小宇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的鉛筆盒。
那是一個鐵製的鉛筆盒,深藍色,上面印著星空的圖案。那是方浩昨晚送給他的入學禮物。小宇非常珍惜,剛才前桌的女生甩頭髮時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他都要拿紙巾擦好久。
「我在跟你說話呢!啞巴啊?」張強走過來,用力拍了一下小宇的桌子。
小宇停下動作,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張強,沒有恐懼,也沒有討好。就像是在看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這種眼神讓張強很不爽。別的小孩見到他都會怕,這個瘦皮猴憑什麼不怕?
「你的鉛筆盒挺好看的嘛。」張強伸手就要去拿。
小宇的手指猛地收緊,壓住了鉛筆盒。
「別碰。」
聲音不大,但是冷冰冰的。
「喲,還會說話啊?」張強覺得被駁了面子,更加起勁了,「借我看看怎麼了?小氣鬼!」
他仗著力氣大,硬生生地從指縫裡把鉛筆盒搶了過來。
「還給我。」小宇站了起來。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這個髒兮兮的胖子,手上有油,指甲裡有泥。他怎麼敢碰?
「我就不還!來搶啊!來搶啊!」張強把鉛筆盒舉得高高的,一邊做鬼臉一邊後退,「略略略,娘娘腔!」
周圍的同學開始起哄大笑。
小宇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哭著告老師,也沒有跳起來去搶。
他站在原地,呼吸變得急促。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但是浩說過,不能在學校惹事。浩說過,要做個乖孩子。如果惹事了,浩會生氣,浩會傷心。
小宇死死地握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強迫自己忍耐。
「還給我。」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抖,「那是我的。」
「切,真無聊。」張強見他不哭也不搶,覺得無聊了。他隨手一揮,想要把鉛筆盒扔回桌上。
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力氣用大了。
*匡噹!*
鐵製的鉛筆盒重重地砸在地上,蓋子摔開了,裡面的鉛筆、橡皮擦散落一地。最重要的是,鉛筆盒的蓋子與盒身連接的鐵軸,摔斷了。
蓋子歪歪扭扭地掛在上面,像是一個斷了脖子的人。
壞了。
浩送的禮物,壞了。
這一瞬間,小宇腦海裡那根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什麼乖孩子,什麼不惹事,統統都不重要了。
他的世界被入侵了,他的寶物被毀了。
「啊——!!!」
一聲完全不像人類小孩能發出的、充滿戾氣的尖叫聲響徹教室。
小宇像一顆出膛的砲彈,猛地撞向了張強。
他沒有用拳頭,因為他不夠高,力氣也不夠大。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武器——牙齒和指甲。
他把張強撞倒在地,整個人騎在張強身上,雙手死死掐住張強的脖子,張開嘴,對著張強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痛!痛死我了!救命啊!」張強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拼命掙扎,揮拳打在小宇的頭上、背上。
小宇感覺到了痛,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嚐到了血腥味,這味道讓他興奮,讓他瘋狂。
他像一隻被激怒的小獸,死死咬著不鬆口,眼神兇狠得讓人膽寒。
「瘋子!他是瘋子!」
「流血了!老師!老師!」
教室裡亂成一團,女生尖叫,男生嚇傻。
直到班導師衝進來,聯合另外兩個男老師,才費力地把小宇從張強身上拉開。
拉開的時候,小宇的嘴裡還全是血,張強的手臂上少了一塊肉,鮮血淋漓。
而小宇的臉上也掛了彩,眼角被張強打青了,嘴角破了,白色的制服襯衫被撕破,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但他沒有哭。
他氣喘吁吁地被老師按住,那雙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在地上打滾大哭的張強,眼神裡沒有一絲悔意,只有令人心悸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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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便利商店吃便當。
「方先生嗎?我是小宇的班導師。請你馬上來學校一趟。小宇跟同學打架了,情況……很嚴重。」
方浩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當他衝進訓導處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張強的家長——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和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正在對著老師咆哮。張強手上包著紗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而小宇,孤零零地站在牆角。
他身上髒兮兮的,臉上有傷,頭髮凌亂。沒有人安慰他,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問題兒童的眼神看著他。
但他沒有低頭。他背靠著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摔壞了的鉛筆盒,指節發白。
看到方浩衝進來的一瞬間,小宇那身帶刺的盔甲,突然碎了。
原本死都不肯掉的眼淚,在看到方浩的臉時,瞬間決堤。
「浩……」
他發出一聲委屈至極的嗚咽,卻不敢跑過來,只是縮在牆角,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這就是家長是吧?!」張強的爸爸衝過來,一把揪住方浩的衣領,「你會不會教小孩?啊?你看把我兒子咬成什麼樣了?這是小孩嗎?這是狗吧!」
「放手!」方浩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那個壯漢。
他沒有理會對方的叫囂,徑直走向牆角的小宇。
他在小宇面前蹲下,看著孩子青紫的眼角和嘴角的血跡,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
「小宇……」方浩的聲音在發抖,「疼不疼?」
小宇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手裡那個變形的鉛筆盒。
「浩……壞了……」小宇哭著說,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鉛筆盒上,「他把它摔壞了……這是浩給我的……我保護不了它……對不起……」
方浩愣住了。
他以為小宇是因為被欺負才反擊,或者是因為性格古怪才打人。
卻沒想到,原因竟是這樣。
為了保護一個幾十塊錢的鉛筆盒。
因為那是他送的。
在小宇的邏輯裡,這個鉛筆盒比他自己的身體重要,比同學的命重要,比一切規則都重要。
方浩的眼眶紅了。他一把將髒兮兮、渾身是傷的小宇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沒關係……沒關係……」方浩哽咽著,「壞了我們再買。你受傷了才是大事。你是傻瓜嗎?為了個破盒子跟人拼命?」
「那不是破盒子……」小宇在方浩懷裡悶聲反駁,小手死死抓著方浩的背,「那是浩給我的星星。」
這一刻,方浩徹底明白了。
這個孩子不是沒有感情的怪物。他的感情太濃烈、太純粹、太偏執了,全部壓縮在了一點上——那就是方浩。
為了這一點,他可以與全世界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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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處理過程很艱難。
張強的家長不依不饒,要求退學、賠償。方浩一邊賠禮道歉,一邊據理力爭,指出是張強先搶東西、先動手(雖然小宇的反擊確實過當了)。
最後,在賠償了大筆醫藥費,並且小宇被記過、停課一週後,事情才勉強平息。
回家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方浩揹著書包,手裡牽著小宇。
小宇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剛才打架時膝蓋也磕破了。
「浩,我是不是又不乖了?」小宇低著頭,看著地面,聲音很輕。
方浩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看著小宇那張貼著OK繃的小臉。
「小宇,」方浩認真地說,「保護自己的東西是對的。但是,不能用牙齒咬人,那是野獸才做的事。」
「可是我不夠強。」小宇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痛苦與清醒,「我不咬他,我就搶不回來。浩,我很弱。」
「你才六歲,當然弱。」方浩嘆了口氣,伸手擦去他臉上的灰塵,「所以你需要哥哥啊。以後如果有人欺負你,你要告訴老師,或者告訴我。不要自己衝上去拼命,好不好?」
小宇看著方浩,眼神閃爍了一下。
告訴老師?沒用的。
告訴浩?浩會心疼,會麻煩。
他心裡清楚,只要自己不夠強大,這種事情還會發生。今天的失敗,是因為他太小了,力氣太小了。
「浩,」小宇突然開口,語氣變得堅定,「我想學打架。」
「什麼?」
「我要變強。」小宇握緊了拳頭,那雙受傷的小手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蒼白,「變強了,就沒有人敢搶我的東西。變強了,我也能保護浩。」
方浩看著他眼裡的火焰,一時語塞。
他想說「暴力不能解決問題」,但看著小宇身上的傷,這句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等你長大了自然就強了。」方浩只能這樣敷衍,「現在,我們回家擦藥。」
「我不想長大。」小宇突然抱住了方浩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窩裡,「長大好慢。我想快點變厲害。」
方浩把他抱了起來。
六歲的小宇,體重依然很輕。方浩抱著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受著懷裡這具小身體的溫度。
「浩。」
「嗯?」
「鉛筆盒修不好了。」小宇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失落。
「我再給你買一個一模一樣的。」
「不一樣。」小宇搖頭,「那個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上學禮物。獨一無二的。」
方浩心裡一酸:「那我們把它修好。回去我用膠水黏,用鉗子修。修不好就把它放在櫃子裡收藏起來,好不好?」
小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頭。
「好。」
他在方浩的肩膀上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雖然受了傷,雖然被停課了,雖然全身都痛。
但他此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為浩為了他,推開了那個壞人的爸爸。浩抱著他的時候,手在發抖。浩在心疼他。
這場仗,雖然肉體輸了,但在情感上,他又贏了。
他又一次確認了自己在方浩心中的地位——高於是非,高於對錯,高於一切社會規則。
「浩是我的星星。」小宇在心裡默默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