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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惡魔》第五章:謊言
時間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在痛苦中它被拉得無限長,而在某種病態的安穩中,它又流逝得悄無聲息。

距離那個雨夜已經過去了一年。

這一年裡,方浩的大學生活變得支離破碎,卻又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被重新拼湊完整。他很少參加聚會,社團活動全部退掉,連圖書館都很少去。他的生活半徑被精確地縮小到了以公寓為圓心、以學校和超市為半徑的幾公里內。

昔日的朋友們逐漸疏遠了。陳凱自從那次意外後,雖然嘴上說著不介意,但再也沒有來過這間公寓。偶爾在校園裡碰到,也只是客套地打個招呼,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絲對方浩現狀的無法理解,以及對那個孩子的深深忌憚。

方浩對此感到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不需要解釋為什麼不參加夜唱,不需要解釋為什麼週末要在家看卡通,不需要解釋為什麼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有小宇。

這就足夠填滿他所有的空閒時間。

---

清晨的陽光穿過米色的窗簾,將公寓客廳照得通透明亮。

四歲的小宇正坐在餐桌前。

一年的時間,讓他的外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營養跟上了,那種病態的青白消失了,皮膚變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般細膩溫潤。他的五官長開了一些,眉眼精緻得像個瓷娃娃,睫毛長而濃密,在那雙標誌性的漆黑大眼睛下投出一片陰影。

但他依然很瘦。那是骨子裡帶來的纖細,無論吃多少東西,那一身骨架總是顯得單薄,讓人看一眼就心生憐惜。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片烤得金黃的吐司,卻沒有吃,而是正專注地盯著坐在對面的方浩。

「浩,」小宇開口了。

四歲的他,聲音依然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但咬字清晰,語調平穩,完全沒有同齡孩子那種大舌頭或邏輯混亂的毛病,「你的眉頭皺了三次。」

方浩正對著手機裡的行事曆發愁,聞言愣了一下,抬起頭:「什麼?」

「從坐下來開始,你皺了三次眉頭,嘆了一口氣,喝咖啡的時候停頓了兩次。」小宇放下吐司,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麵包屑,動作優雅得不像個孩子,「你有心事。」

方浩苦笑著放下手機。被一個四歲小孩精準地讀心,這種體驗他已經習慣了,但每次還是會感到驚訝。

「觀察力這麼好,長大不去當偵探可惜了。」方浩半開玩笑地說,隨即嘆了口氣,「其實……我在想你上學的事。」

這句話一出,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小宇並沒有像普通孩子聽到「上學」時那樣哭鬧或興奮。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餐桌邊緣,那雙黑沈沈的眼睛鎖定著方浩,等待下文。

「你已經四歲了,小宇。」方浩斟酌著詞句,試圖用最溫和的方式切入這個話題,「別的小朋友這個年紀都要去幼稚園了。你需要……需要去接觸外面的世界,認識新朋友,學習新知識。」

「我有浩。」小宇淡淡地說。

「我不能教你所有東西。而且我有我的課業,接下來大三會很忙,我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整天陪著你。」方浩耐心地解釋,「去幼稚園很好玩的,有很多玩具,有老師帶你們做遊戲,還有……」

「他們很笨。」小宇打斷了他。

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與輕蔑。

「什麼?」

「我看過樓下公園裡的那些小孩。」小宇歪了歪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厭惡,「他們只會尖叫、流鼻涕、搶那些玩具。他們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清楚。浩,你要把我扔進那群笨蛋裡嗎?」

方浩被「笨蛋」這個詞噎了一下。

「小宇,不能這樣說話。」方浩嚴肅起來,「每個人成長速度不一樣。你比較聰明,但這不是你瞧不起別人的理由。而且人是群居動物,你需要社交。」

「我不需要社交,我只需要你。」小宇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神開始變得有些執拗,「而且,你在撒謊。」

方浩一愣:「我撒什麼謊?」

小宇從椅子上滑下來,赤著腳走到方浩身邊,爬上他的膝蓋,雙手環住方浩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窩裡。

「你不是為了讓我學知識,也不是為了讓我交朋友。」小宇在方浩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誅心,「你是覺得我煩了,影響了你的生活。你想把我關進幼稚園的籠子裡,這樣你就可以自由了,對不對?」

方浩的心臟猛地縮緊。

被說中了。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被說中了。

隨著小宇一天天長大,那種全方位無死角的依賴和監控,確實讓方浩感到了窒息。他渴望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空間,渴望能去圖書館安靜地看一小時書而不被那雙眼睛盯著。

這種隱秘的、自私的念頭,被一個四歲的孩子赤裸裸地剖開,攤在陽光下。

羞愧感瞬間淹沒了方浩。

「不……不是的。」方浩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小宇,我是為你好……」

「如果是為我好,就別讓我去。」小宇抬起頭,眼眶在一秒鐘內紅透了。

剛才那種冷靜、刻薄的早熟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隨時會被拋棄的、脆弱的幼崽。

大顆大顆的淚珠蓄在眼眶裡,將落未落。

「我會乖的。」小宇哽咽著,小手緊緊抓著方浩的衣領,「我在家不說話,不吵你。你可以去上課,把你鎖在房間裡也可以。別把我送走……我不想去有別人的地方,我害怕……」

那句「我害怕」,擊碎了方浩最後的防線。

他想起了小宇剛來時滿身的傷痕,想起了他對陌生人的應激反應。是啊,這孩子受過創傷,強行把他扔進陌生的環境,會不會太殘忍了?

方浩嘆了口氣,伸手擦去小宇眼角的淚水。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方浩妥協了,抱緊懷裡顫抖的小身體,「別哭了,哥哥不送你走。我們在家自學,好不好?」

小宇把臉埋回方浩的胸口,用力點了點頭。

「嗯。」

方浩看不到,在他懷裡,那個正在「哭泣」的孩子,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冷笑。

眼淚,真是有用的東西。
只要稍微擠出幾滴水,浩的原則就會像沙堡一樣崩塌。

---

然而,這個話題並沒有就此結束。

一週後,方浩的輔導員找他談話,提到了他的出勤率問題,以及他若想申請獎學金必須完成的社會服務時數。現實的壓力像一座大山壓了下來。

方浩沒錢了。

養一個孩子開銷巨大。奶粉(雖然小宇不愛喝但方浩堅持)、營養品、衣服、書籍……方浩打工的錢捉襟見肘。他必須騰出時間去多兼一份職,或者專心拿獎學金。

這一次,方浩態度堅決。

「這家雙語幼兒園就在我打工的地方對面。」

週末的午後,方浩拿著一張精美的招生簡章,蹲在小宇面前,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已經跟園長談過了,她答應讓你試讀半天。如果真的不適應,我們再回來。但是小宇,你必須去試試。」

小宇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個魔術方塊。那是方浩前幾天買給他的,原本以為他要玩很久,結果他十分鐘就復原了。現在,他正機械地把復原的方塊打亂,再復原,指尖飛快地撥動著色塊。

「我說了,我不去。」小宇頭也不抬,聲音冷硬。

「這不是商量的語氣,這是決定。」方浩也有些火了。最近的經濟壓力和學業壓力讓他有些煩躁,「我養你很辛苦,小宇。我需要工作的時間。你不能這麼自私。」

「自私?」

小宇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醞釀著一場風暴。

「是你把我撿回來的。」小宇輕聲說,「是你說不會丟下我的。現在你嫌我麻煩了?」

「我沒這麼說!」方浩揉著眉心,「這只是去上學,不是遺棄!全天下的小孩都要上學!」

「我不是全天下的小孩!」小宇突然尖叫一聲,猛地將手裡的魔術方塊砸向牆壁。

*砰!*

魔術方塊四分五裂,零件飛濺得到處都是。

方浩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這是這一年來,小宇第一次對他發這麼大的火。

「你……」方浩剛想開口訓斥。

小宇卻已經站了起來。他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眼神裡充滿了一種絕望的瘋狂。

「你想我去,好啊。」小宇盯著方浩,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我就去死在外面給你看。」

說完,他轉身就朝門口衝去。

「小宇!」方浩心裡一慌,連忙追了上去。

公寓在四樓。這是一棟老式公寓,樓梯陡峭,扶手生鏽。

小宇衝出大門,跑到了樓梯口。

方浩追到門口:「你給我站住!別跑!」

小宇停在了樓梯邊緣。他背對著空蕩蕩的樓梯井,回頭看向方浩。

那一眼,讓方浩終生難忘。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決絕的算計。他在賭,拿自己的肉體做籌碼,賭方浩的心軟和愧疚。

「浩,如果不在一起,我寧願死掉。」

小宇輕聲說完這句話,然後——

在方浩驚恐欲絕的目光中,他並沒有失足,而是主動地、像是跳水一樣,向後仰倒。

他把自己扔下了樓梯。

「不——!!!」

方浩的嘶吼聲撕裂了樓道的寂靜。

伴隨著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滾落聲和悶響,那個小小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沿著水泥台階滾了下去,最後重重地撞在樓梯轉角的牆壁上,不動了。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

方浩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凍結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下去的,可能是跑,可能是滾。

當他跪倒在小宇身邊時,手都在劇烈地顫抖。

小宇蜷縮在牆角,額頭上磕出了一個大口子,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染紅了半張臉。他的左腿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顯然是骨折了。

但他沒有暈過去。

他睜著那隻沒有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著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的方浩。

劇痛襲來,小宇的臉色白得透明,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居然在笑。

雖然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但他確實是在笑。

「浩……」小宇虛弱地開口,聲音因為疼痛而顫抖,卻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現在……我不用去幼兒園了吧?」

方浩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崩潰地大哭起來,一把抱起這個瘋子,這個徹頭徹尾的小瘋子。

「不去……不去了……哪也不去了……」方浩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我們去醫院……別嚇我……求你別死……」

他抱著滿身是血的小宇衝出樓道,瘋狂地攔車。

懷裡的孩子痛得渾身抽搐,卻死死地抓著方浩胸口的衣服,把染血的臉貼在他的心口。

*聽到了嗎?*
*浩的心跳,跳得好快。*
*那是為我而跳的恐懼與愛。*
*這才對。*

---

醫院的急診室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醫生在給小宇處理傷口。左小腿骨折,輕微腦震盪,額頭縫了五針。

整個過程中,小宇表現得異常堅強。縫針的時候,他一聲沒吭,只是死死地握著方浩的手。方浩的手被他捏出了淤青,但方浩毫無知覺。

方浩一直處於一種極度的自責和恍惚中。

「都是我的錯……」方浩坐在病床邊,看著頭上纏著紗布、腿上打著石膏的小宇,喃喃自語,「我不該逼你的……我不該大聲吼你的……」

如果不是他非要逼小宇去上學,小宇就不會跑出去,就不會摔下去。

是他把這個孩子推下深淵的。

這份愧疚像一條毒蛇,死死地纏繞著方浩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小宇躺在病床上,麻藥的勁還沒過,看起來有些睏倦。但他強撐著精神,看著方浩那張寫滿痛苦的臉。

這正是他想要的表情。

「浩。」小宇輕聲喚道。

方浩立刻湊過去,緊張地問:「怎麼了?腿痛嗎?還是頭暈?」

「痛。」小宇誠實地說。

這一次,他不再掩飾疼痛。他學會了利用疼痛。

「很痛。」小宇皺著眉,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腿像斷掉一樣痛。」

「對不起,對不起……」方浩握著他的手,眼淚又要掉下來,「醫生開了止痛藥,一會兒就不痛了。」

「我不吃藥。」小宇搖搖頭。

「為什麼?吃了就不痛了。」

「因為……」小宇看著方浩,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個黑洞,「這種痛是我自找的。我要記住。」

方浩愣住了,背脊竄上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心痛。

「別胡說……」

「浩,」小宇打斷他,伸出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輕輕撫摸方浩憔悴的臉頰,「只要是你給的,哪怕是痛,我也喜歡。」

這是一句情話。
這也是一句詛咒。

「但是,下次浩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小宇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推開我,我就會死掉。死掉了,浩會心疼的。」

方浩顫抖著點頭,像是簽署了一份賣身契。

「好。不推開。永遠不推開。」

得到承諾的小宇,終於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藥效上來了,他真的累了。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秒,他在心裡默默覆盤了今天的戰局。
一條腿骨折,換來了無限期的居家權,以及方浩加倍的愧疚與關注。

這筆交易,划算極了。

---

從那天起,方浩徹底放棄了讓小宇去幼兒園的念頭。

他辭掉了一份兼職,向學校申請了休學一學期(理由是家庭變故),專心在家照顧受傷的小宇。

小宇的腿傷養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方浩成了他的專屬保姆。抱他上廁所,餵他吃飯,給他擦身,晚上抱著他睡覺。

兩人的身體接觸變得前所未有的親密。

小宇很享受這種狀態。他喜歡方浩抱著他時,那種完全掌控的感覺。他喜歡看方浩為了照顧他忙前忙後,眼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樣子。

某個深夜。

窗外又是雨聲潺潺。

方浩累得在床邊睡著了。

小宇躺在床上,腿上的石膏有些笨重,但他並不介意。他側過頭,藉著月光,靜靜地注視著方浩的睡臉。

他伸出手,指尖沿著方浩的輪廓慢慢滑動。從眉骨,到鼻樑,再到嘴唇。

他在心裡描繪著這張臉。

「浩是我的。」

小宇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這次的傷會好,但他已經學會了新的規則。

如果浩想逃跑,那就製造傷口。
可以是浩受傷,也可以是他自己受傷。
只要有鮮血和疼痛作為黏合劑,這段關係就不會斷裂。

四歲這年,小宇學會了最大的謊言。他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個甜蜜而殘忍的微笑,然後鑽進方浩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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