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指縫裡的沙,無聲無息地流逝。
距離方浩在雨夜撿回小宇,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方浩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那種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的單身大學生生活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確到分鐘的「飼養員」作息。
小宇長得很快。也許是因為方浩不再吝嗇伙食費,也許是那種名為被愛的養分起了作用,小宇身上那種病態的青白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的象牙白。雖然還是瘦,但已經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氣的骷髏模樣了。
最讓方浩驚訝的,是小宇的語言能力和學習速度。
這孩子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訊息。甚至有些時候,方浩會產生一種錯覺——小宇不是在學說話,而是在恢復他說話的能力。
---
週五的傍晚,夕陽將公寓老舊的瓷磚染成了一片橘紅。
方浩提著超市的塑膠袋推開門,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那是他慣用的檸檬味。
「浩,你晚回來了。」
客廳裡,小宇正坐在地毯上。他穿著方浩給他新買的兒童居家服,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上播放著新聞頻道,而不是卡通。
聽到開門聲,他並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撲上來,而是轉過頭,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方浩,語氣平靜得像個查崗的丈夫,儘管那聲音依然稚嫩軟糯。
「抱歉,超市排隊的人有點多。」方浩一邊換鞋一邊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討好,「而且我碰到了陳凱,聊了幾句。」
聽到「陳凱」這個名字,小宇原本想要展露的笑容微微一僵。
「陳凱是誰?」小宇放下遙控器,歪著頭問。
「就是我的大學死黨啊,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總是很大聲的哥哥。」方浩提著菜走進廚房,「他說好久沒見我了,今晚想來家裡蹭飯,順便看看你。我買了火鍋料。」
廚房裡傳來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方浩並沒有注意到客廳裡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小宇坐在地毯上,背對著廚房。
他的小手慢慢地抓緊了身下的地毯長毛,指節用力到發白。
*有人要來。*
*外人。*
*入侵者。*
這一個月來,這間公寓是他們的封閉王國。只有他和浩。空氣裡只有他們的味道。
現在,要髒了。
「我不喜歡陌生人。」小宇突然開口,聲音提高了一些,透著一股冷意。
方浩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把蔥:「哎呀,別這麼說嘛。陳凱人很好的,而且他一直想見見你。你這麼聰明可愛,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小宇看著方浩臉上那種期待的笑容,眼底的陰霾翻湧了片刻,最終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知道方浩喜歡乖孩子。如果現在大吵大鬧,浩會不高興,浩會覺得他是個麻煩。
於是,小宇鬆開了抓著地毯的手,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個標準的、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
「好喔。」小宇說,聲音甜得發膩,「我也想看看浩的朋友。」
---
陳凱在半小時後準時到了。
他人如其名,人未到聲先至。大嗓門在樓道裡就響了起來,伴隨著沈重的砸門聲。
「方浩!開門!老子帶了啤酒!」
門一開,一個高大壯實的男生就擠了進來,手裡提著一打啤酒,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和汗水味。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雄性荷爾蒙氣息,與這間屋子裡原本清冷的氛圍格格不入。
「靠,累死我了。」陳凱一進門就把鞋子亂踢,大咧咧地摟住方浩的脖子,用力勒了一下,「你小子最近是失蹤人口啊?約球不出來,喝酒也不出來,金屋藏嬌呢?」
方浩被勒得咳嗽了兩聲,笑著推開他:「別鬧,家裡有小孩。」
「哦對,你撿的那便宜兒子。」陳凱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客廳中央。
小宇正站在沙發旁。
他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他看著陳凱,眼神沒有絲毫的怯懦,也沒有普通小孩見到陌生人的害羞。他在評估。評估這個男人的體型、威脅程度,以及他和方浩的親密距離。
太近了。
那隻髒手還搭在方浩的肩膀上。
「嘖,長得真俊啊。」陳凱吹了個口哨,走過去想要捏小宇的臉,「叫什麼名字?小宇是吧?叫凱哥。」
就在陳凱的手指即將碰到小宇臉頰的瞬間,小宇後退了一步。
動作精準、冷漠,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嫌棄。
陳凱的手抓了個空,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不喜歡被人碰。」方浩連忙打圓場,把火鍋湯底端上桌,「來來來,先吃飯。小宇,過來坐好。」
小宇乖巧地走到方浩身邊的專屬位置坐下。但他沒有看桌上的肉,那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凱剛才搭過方浩肩膀的那隻手。
那眼神裡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著,彷彿在思考用什麼工具能把那隻手剁下來。
---
這頓火鍋吃得方浩有些消化不良。
陳凱是個神經大條的人,喝了幾罐啤酒後更是話匣子大開。他一邊涮肉,一邊唾沫橫飛地講著學校裡的八卦,完全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
「誒,方浩,你記不記得大二那次宿營?」陳凱紅著臉,筷子揮舞著,「那個系花,叫什麼婷的,當時是不是跟你告白來著?我都跟你說了讓你上,你非不幹,慫包一個!」
說著,陳凱大笑著伸手去拍方浩的頭。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不是拍頭的聲音,而是筷子落地的聲音。
小宇手裡的兒童筷子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哎呀,掉了。」方浩彎腰要去撿,「我去給你換一雙。」
「不用。」小宇卻突然抓住了方浩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指甲掐進了方浩的肉裡。
「小宇?」方浩愣了一下。
小宇沒有看方浩,他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陳凱。
「浩不喜歡那個女生。」小宇突然開口,聲音清晰、冷靜,完全不像是一個三四歲孩子該有的語氣,「浩也不喜歡你說這些。」
陳凱愣住了,嘴裡還叼著一塊牛肉,含糊不清地說:「哈?你這小屁孩懂什麼……」
「你很吵。」小宇打斷了他,眼神如刀,「你的口水噴到浩的碗裡了。」
氣氛瞬間凝固。
方浩尷尬得頭皮發麻。他沒想到平時乖巧懂事的小宇會突然這麼尖銳。
「小宇!怎麼說話呢!」方浩低聲呵斥了一句,然後對陳凱賠笑,「抱歉啊,童言無忌,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陳凱雖然喝了酒,但被一個小孩這麼當面洗臉也有點掛不住。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宇:「嘿,這小子有點意思啊。怕我搶走你爸爸?」
這句玩笑話精準地踩中了雷區。
小宇的瞳孔猛地收縮。
護食。
沒錯,就是護食。動物在進食時,如果有其他生物靠近它的獵物,它會毫不猶豫地發動攻擊。而對於小宇來說,方浩就是他的食物,是他唯一的養分來源,是他好不容易圈佔的領地。
這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正在試探他的底線。
「好了好了,吃肉吃肉。」方浩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連忙往陳凱碗裡夾了一大塊肉,「少說兩句,吃你的吧。」
接下來的時間裡,小宇變得異常安靜。
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著方浩夾給他的菜。但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每嚼一口都像是在磨牙。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陳凱,像是一條潛伏在草叢裡的毒蛇,在等待一個致命的機會。
飯後,陳凱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來來來,打兩把遊戲消消食。」陳凱熟門熟路地打開了客廳的遊戲機,扔給方浩一個手柄,「好久沒虐你了,手還真癢。」
方浩無奈,只好陪著玩。
兩人坐在地毯上,肩膀挨著肩膀,隨著遊戲裡的激戰,身體不時地碰撞在一起。
「臥槽!左邊左邊!救我!」陳凱大呼小叫,激動之處,整個人直接歪倒在方浩身上,手臂緊緊勒住方浩的脖子,「弄死他!快!」
方浩被勒得往後仰,兩人笑作一團,這種屬於成年男性之間毫無距離感的打鬧,在普通人眼裡是友誼,但在小宇眼裡,這是對他所有物的侵犯。
小宇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飯後水果盤,裡面裝著切好的蘋果,還插著幾根尖銳的不銹鋼水果叉。
他看著陳凱勒住方浩脖子的手臂。那條手臂粗壯、汗毛濃密,壓在他最喜歡的、方浩乾淨的頸動脈上。
方浩在笑,但那笑容在小宇眼裡變得刺眼。
*為什麼要讓他碰你?*
*為什麼你對他笑得那麼開心?*
腦海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吃水果。」
小宇突然跳下沙發,端著盤子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很輕,聲音也很輕。
正在激戰中的兩人並沒有太在意。
「喔,謝了啊小宇。」陳凱頭也沒回,眼睛盯著螢幕,隨手伸出一隻手想要去拿蘋果。
那隻手,正是剛剛勒過方浩脖子的右手。
就在陳凱的手指即將碰到蘋果的一瞬間——
小宇的手腕猛地一翻。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停頓。
他握著那柄尖銳的不銹鋼水果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扎了下去。
目標不是蘋果。
是陳凱的手背。
「噗嗤。」
那是金屬刺破皮膚、穿透肌肉的聲音。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瞬間炸響,蓋過了遊戲裡的槍砲聲。
陳凱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捂著右手手背,痛苦地嘶吼著。那柄水果叉深深地扎在他的手背上,三個尖銳的叉頭沒入了一半,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落在米色的地毯上。
方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他扔掉手柄,驚恐地看著滿手是血的陳凱,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宇。
小宇手裡還端著那個水果盤,盤子裡的蘋果紅彤彤的,像是一顆顆心臟。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慘叫的陳凱,眼神裡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冷酷快意。
「你是什麼神經病啊!!」陳凱痛得臉色發白,抬腳就要去踹這個小瘋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小宇臉上的冷酷瞬間消失了。
就像是京劇變臉一樣,那一秒鐘的切換流暢得令人咋舌。
「哇——!!!」
在陳凱的腳還沒踢出來之前,小宇手裡的盤子「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向後跌坐在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哭得渾身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小手在空中亂揮,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浩……浩……怕……」
小宇一邊哭,一邊手腳並用地爬向方浩,死死地抱住方浩的腰,把臉埋進他的懷裡,瑟瑟發抖。
「嗚嗚嗚……他打我……他要搶浩……我怕……」
這顛倒黑白的一幕讓陳凱目瞪口呆,連手上的痛都忘了。「你他媽放屁!是你扎我的!」
方浩此時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陳凱血流如注的手,又看了一眼懷裡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小宇。
本能讓他選擇了保護弱者。
方浩一把護住小宇,抬頭看向陳凱,眼神裡充滿了焦急和歉意,但也帶了一絲責怪:「陳凱,你別激動!你剛才動作太大了,可能嚇到他了,他是反射動作!」
「反射個屁!你看我的手!」陳凱氣得渾身發抖,拔出那把叉子扔在地上,血濺了一地,「這他媽是想殺了我吧?這小孩是有病吧?」
「你別說了!」方浩聽不得別人說小宇有病,這是他的逆鱗,「你先去沖水,我這有急救箱。快點!」
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後。
陳凱的手被包紮得像個粽子。他的酒醒了大半,臉色難看得要命。
「方浩,我看在多年兄弟份上不報警。」陳凱站在門口,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躲在方浩身後的小宇,「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這孩子很邪門。真的很邪門。你小心養虎為患。」
「對不起,醫藥費我會轉給你。」方浩疲憊地道歉,「他以前流浪的時候可能被男人打過,所以對成年男性有防備……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陳凱冷笑一聲,「那一叉子避開了骨頭,直插肉裡,又準又狠。算了,你好自為之吧。」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地毯上的血跡和散落的蘋果,證明剛才發生了一場流血衝突。
方浩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覺得精疲力盡。
這時,一雙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褲腳。
方浩低下頭。
小宇仰著臉,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鼻頭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浩……生氣了嗎?」小宇怯生生地問。
方浩蹲下身,看著這個只有三歲多一點的孩子。理智告訴他,剛才那個動作太危險了,必須教育。但看著這張臉,他又想起了陳凱剛才那個想踢人的動作。
「小宇,」方浩嚴肅地按住他的肩膀,「不管怎麼樣,不能拿叉子扎人。那是會受傷的,很痛的。」
小宇眨了眨眼,眼淚又要掉下來:「可是……他搶浩。他還要打我。」
「他沒有要打你,他是在跟我玩。」
「我不喜歡他跟你玩。」小宇突然抱住了方浩的脖子,聲音變得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浩只能跟我玩。浩是我的。」
方浩的心軟了。歸根結底,這是孩子的不安全感在作祟。是他沒有給足夠的安全感。
「好,好。」方浩拍著他的背,妥協了,「他是客人,你是家人。這不一樣。以後他不來了,好不好?」
聽到這句話,趴在方浩肩膀上的小宇,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淚水已經收住了。
那雙大眼睛裡哪還有半點恐懼和委屈?
他看著地上那一灘屬於入侵者的血跡,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弧度。
贏了。
那個吵鬧的垃圾被清理出去了。
浩又是他一個人的了。
「嗯。」小宇在方浩耳邊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甜美如蜜,「浩最好了。我們不要別人,只要我們兩個就好。」
方浩抱著孩子起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沒有看到,小宇正盯著那把染血的叉子,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意猶未盡的興奮。他在心裡默默記住了剛才扎下去的手感——那種刺破皮膚的阻力,那種溫熱液體噴湧而出的觸感。
這就是力量。
這就是保護自己所有物的方式。
從今天起,小宇學會了一個新的真理:只要披上一層名為「弱小」的皮,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揮舞利爪,而浩,永遠會站在他這一邊。
這一年,小宇剛滿四歲。
他成功地用一把水果叉,刺破了方浩與外界的第一道防線,並在方浩的心裡,種下了只能依靠彼此的毒癮。
窗外,雨終於停了,但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