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翻新的潮濕氣味。
方浩醒來的時候,感覺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昨晚那場近乎荒誕的對峙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方浩瞬間清醒,從床上彈了起來。
「小宇?」
沒有回應。
那把剪刀還扔在牆角,昨晚留下的泡麵漬還在地板上,但房間裡安靜得可怕。方浩赤著腳衝出臥室,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他跑了?還是真的趁我睡著自殺了?
然而,當他衝進客廳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窗櫺灑進來,在塵埃飛舞的光柱裡,那個穿著他寬大T恤的小孩正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
他沒有在玩危險物品,也沒有在做什麼詭異的儀式。
他手裡捧著一本方浩的大學教科書——《中級會計學》,正安安靜靜地翻看著。聽到方浩的腳步聲,他合上書,轉過頭,露出一張蒼白但乾淨的小臉。
那雙昨晚還如同黑洞般死寂的眼睛,此刻卻彎成了一個好看的月牙狀。
「浩,」小宇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還有一絲極力模仿電視裡乖小孩的語氣,「早安。」
方浩愣在原地,一時之間竟無法將眼前這個看起來乖巧無比的孩子,和昨晚那個拿剪刀抵著喉嚨的小瘋子聯繫起來。
「你……在幹嘛?」方浩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聲音乾澀。
小宇指了指那本厚重的書,歪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看書。浩的書。」
「你看得懂?」方浩覺得好笑,戒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小宇誠實地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伸出細瘦的手指,指著書封面上方浩的名字:「浩。這個字,是浩。」
方浩走過去一看,那是他用簽字筆寫的名字。
「你認字?」
「剛學的。」小宇仰起臉,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純粹的求知慾,以及一種隱藏在深處的、想要討好飼主的急切,「浩教我。我學得很快。」
方浩看著他。陽光下,孩子大腿上包紮的紗布透出一點藥膏的黃色,那是昨晚燙傷的痕跡。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疼痛,只是專注地看著方浩,像是在等待一聲誇獎。
這不是怪物。這只是一個……過分聰明,又極度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方浩嘆了口氣,那種要把他送走的決心,在這一聲軟糯的「早安」裡,再一次土崩瓦解。
「先刷牙洗臉。」方浩轉身走向浴室,「那個字唸『浩』,但是你要叫哥哥。」
身後傳來赤腳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像個小尾巴一樣跟了上來。
「浩。」孩子固執地重複。
「叫哥哥。」
「浩。」
「……隨便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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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不得不承認,小宇是個讓人省心到不可思議的孩子——或者說,他的學習能力強到了令人恐懼的地步。
在浴室裡,方浩只示範了一次怎麼擠牙膏、怎麼刷牙。小宇就站在小板凳上,拿著方浩給他買的新牙刷(雖然是便利商店最便宜的那種),對著鏡子,精準地模仿方浩的每一個動作。
方浩刷左邊,他也刷左邊。方浩吐水,他也吐水。
鏡子裡,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動作同步。
方浩透過鏡子看著小宇。孩子也在看鏡子,但他看的不是自己的牙齒,而是鏡子裡方浩的倒影。他在觀察方浩刷牙時嘴角的弧度、眉毛的舒展程度,然後試著調整自己的表情。
發現方浩在看他,小宇立刻收回視線,對著鏡子裡露出一個滿嘴泡沫的燦爛笑容。
「乾淨。」小宇含糊不清地說,像是展示戰利品一樣呲著牙。
方浩心裡那點異樣感被這個笑容沖淡了。「嗯,很乾淨。」
早飯是簡單的牛奶和吐司。
小宇坐在高腳椅上(其實是方浩疊了幾本書墊高的椅子),雙手捧著玻璃杯。他喝牛奶的樣子很秀氣,小口小口地抿,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相比之下,方浩吃得狼吞虎嚥,他看了眼手機,早上有一堂必修課,現在已經快遲到了。
「我等一下要去學校。」方浩一邊穿襪子一邊說,完全忘記了對方只是個三歲小孩,「你一個人在家……」
話沒說完,方浩動作停住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小宇放下了牛奶杯。玻璃杯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沒有像昨晚那樣去拿剪刀。
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慢慢地、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那是一種極致的恐懼反應。就像是被遺棄在荒野的小動物,聽到了獵槍上膛的聲音。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方浩只能看到他蒼白的嘴唇在哆嗦,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別丟下我。」
不是威脅,是懇求。
「我也會乖。」小宇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卻倔強地沒有掉眼淚,那種強忍著的模樣比大哭大鬧更讓人揪心,「我不吵,不說話。別丟下我。」
方浩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看這個隨時可能因為應激反應而崩潰的孩子。
理智告訴他,帶著一個三歲小孩去上大學的課是瘋了。
情感告訴他,如果現在走出這扇門,回來時這孩子可能真的會把自己弄死。
「媽的。」
方浩低咒了一聲,把手機扔進背包裡。
「下來。」方浩走過去,語氣無奈,「穿鞋。跟我走。」
小宇眼裡的恐懼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亮得驚人的光彩。他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下來的,不顧大腿上的傷,跌跌撞撞地跑向玄關,抱住方浩的腿蹭了蹭。
「浩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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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就讀的是一所綜合性大學,校園很大,人來人往。
他原本擔心小宇會因為人多而害怕,或者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但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小宇表現得……太完美了。
方浩用背帶(臨時跟鄰居借的舊物)把小宇揹在胸前,有些尷尬地走進校園。一路上,無數目光投射過來。
「天啊,好可愛!」
「方浩?那是你的小孩?」
「哇,你看他的眼睛,好大好漂亮!」
幾個女同學圍了上來。小宇沒有像昨晚對那隻狗那樣散發陰氣,相反,他把頭埋在方浩的頸窩裡,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周圍的人。
「他是……親戚的小孩,暫時寄住。」方浩僵硬地解釋著,試圖擋開那些想要捏小宇臉頰的手。
「叫什麼名字呀?」一個女生笑著逗弄。
小宇縮了一下,小手緊緊抓著方浩的衣領,把臉貼得更緊了,小聲地、軟軟地說:「怕……」
「哎唷,別嚇到他了,好黏人喔。」女生們母愛氾濫,紛紛散開,只留下羨慕的眼神。
方浩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向教室。
但他沒有看到,埋首在他頸窩裡的小宇,在那些女生轉身離開的瞬間,眼神裡的膽怯瞬間消失了。
他冷冷地盯著那些女生的背影,目光裡透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評估與嫌惡。隨後,他又把臉在方浩的脖子上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方浩身上的味道來洗刷掉外界的氣息。
課堂上,方浩選了最後一排的角落位置。
這是一堂通識大課,兩百多人的階梯教室。教授在台上講著枯燥的哲學概論,底下的學生睡倒一片。
方浩把小宇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給了他一支筆和一本空白筆記本。「畫畫,不許出聲,知道嗎?」
小宇乖巧地點頭,接過筆,像個小學生一樣端正地坐好。
整整兩節課,一百分鐘,對於一個三歲好動的孩子來說簡直是酷刑。但小宇真的一動沒動,一聲沒吭。
他沒有畫畫。
他側著身子,趴在桌子上,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浩的側臉。
方浩在記筆記,偶爾轉筆,偶爾皺眉。小宇就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他在觀察方浩什麼時候會感到無聊,什麼時候會專注。
偶爾方浩回過頭,就會撞上小宇那專注的目光。
「怎麼不畫?」方浩壓低聲音問。
小宇指了指方浩的臉,又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
方浩低頭一看。
筆記本上沒有塗鴉,沒有火柴人。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線條,畫滿了眼睛。
無數隻眼睛。
有的睜開,有的閉著,有的像是哭,有的像是笑。雖然畫技稚嫩,但那種神韻卻抓得很準——那是方浩的眼睛。
「你在畫我?」方浩心裡那股毛毛的感覺又上來了。
小宇點點頭,把本子推到方浩面前,指著其中一隻畫得特別大的眼睛,小聲說:「浩看我的時候,這裡……有光。」
他又指了指旁邊一隻畫得有些陰沉的眼睛:「看別人的時候,沒有。」
方浩愣住了。
這是一個三歲孩子能觀察到的細節嗎?
「我喜歡浩看我。」小宇趴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住方浩的小指,「只看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天真無邪,就像是在要一顆糖果。但方浩卻聽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獨佔欲。
就在這時,下課鐘聲響起。
前排的一個男同學轉過身,那是方浩為數不多的朋友,大劉。
「嘿,方浩,待會去打球嗎?」大劉熱情地招呼,然後看到了旁邊的小宇,「喲,這就是你撿……你親戚家的小孩?長得挺帥啊。」
大劉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想要摸小宇的頭。
小宇原本勾著方浩手指的那隻手,在這一瞬間猛地收了回來。
他沒有躲開,也沒有攻擊。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剛剛還充滿依賴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看了大劉一眼。
那眼神極冷。
像是在看一塊死肉,或者一個即將被清除的障礙。
大劉的手僵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顫。「呃……這小孩,眼神挺兇啊。」
方浩連忙打圓場:「他怕生,而且受了傷,心情不好。我不去打球了,得帶他回去換藥。」
「行吧,那你忙。」大劉縮回手,摸了摸鼻子,轉身嘟囔著,「怪了,這大熱天的怎麼背脊發涼。」
等人群散去,方浩一邊收拾書包,一邊看向小宇。
小宇已經恢復了那副乖巧的模樣,正低著頭幫方浩把筆蓋蓋好。
「小宇,」方浩忍不住問,「你不喜歡大劉哥哥嗎?」
小宇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他不乾淨。」
「什麼?」
「他的手,髒。」小宇皺了皺鼻子,嫌棄地說,「浩是乾淨的。別讓他碰。」
方浩啞然失笑:「剛打完球肯定髒啊。這就是你想多了,小孩子別這麼挑剔。」
他只當這是小孩子的潔癖。
但他沒注意到,小宇在他轉身背起背包時,目光落在剛才大劉坐過的椅子上,眼神陰鬱得彷彿要在那張椅子上燒出一個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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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間比白天更難熬。
回到公寓,窗外又開始下雨。狹小的空間將兩人的距離無限拉近。
方浩原本以為照顧小孩最累的是哄睡、餵飯、處理哭鬧。但他發現,照顧小宇最累的是——承受視線。
無論方浩走到哪裡,那道視線就跟到哪裡。
方浩在廚房切菜,小宇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看著;方浩去陽台收衣服,小宇就趴在玻璃門上,臉貼著玻璃看著;甚至方浩上廁所,小宇都要守在門口,時不時敲一下門,確認方浩還在裡面。
「我就在裡面,不會消失。」方浩隔著門板無奈地喊。
「嗯。」門外傳來悶悶的回應,「我在這。」
這種被全方位監控的感覺,讓方浩有些窒息。但每當他想發火,看到小宇那雙充滿不安的大眼睛,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討好,方浩的火氣又發不出來。
夜深了。
方浩終於把小宇哄上了床。
「睡吧,我就在旁邊看書。」方浩開了一盞昏黃的檯燈,坐在床邊的書桌前趕作業。
床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方浩寫了一會兒報告,覺得有些口渴,正準備起身去倒水。
一回頭,他的心臟差點停跳。
小宇根本沒睡。
他側躺在床上,就在方浩背後不到一公尺的地方,眼睛睜得大大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幽幽地反光。
他不知道這樣看了方浩的背影多久。
「你……怎麼不睡?」方浩按著狂跳的心口,壓低聲音問。
小宇眨了眨眼,沒有被抓包的尷尬。他從被子裡伸出手,指了指方浩的影子投射在牆上的位置。
「我在看浩的影子。」小宇輕聲說,「影子會動,我想把它抓住。」
「那是因為我在動。」方浩無奈地解釋,「快閉上眼睛。」
「睡著了,浩就會不見嗎?」小宇問出這句話時,語氣裡那種極度的不安全感讓方浩心裡一酸。
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是被拋棄過多少次,才會連睡覺都不敢閉眼?
方浩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筆。他轉過身,坐在床邊,伸手輕輕覆蓋在小宇的眼睛上。
掌心下的睫毛顫動著,刷過方浩的手心,癢癢的。
「我不走。我就在這裡寫作業,哪也不去。」方浩柔聲承諾,「你睡醒了,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我。」
「真的?」
「真的。騙你是小狗。」
小宇在方浩的掌心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浩是我的小狗。」他模糊地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什麼?」方浩沒聽清。
「沒什麼。」小宇伸手抓住了方浩的另一隻手,抱在懷裡,「浩不走,我就睡。」
這一次,或許是方浩手掌的溫度起了作用,或者是那句承諾暫時安撫了那顆焦慮的心,小宇終於慢慢地睡著了。
方浩抽回手的時候,發現小宇還緊緊抓著他的袖口。他只能保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單手繼續寫報告。
窗外的雨聲淅瀝,屋內的燈光昏黃。
方浩看著熟睡中小宇那張天使般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撿回來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從這個雨夜開始,他的生活已經不再屬於他一個人了。有一個幼小的、偏執的靈魂,正在笨拙地、卻又強勢地入侵他的世界,並試圖將這扇門永遠鎖死。
而在夢中,小宇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滿足的微笑。
夢裡沒有怪物,也沒有黑暗。
只有一個巨大的籠子,籠子裡關著他和方浩。只有他們兩個人,誰也進不來,誰也出不去。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絕對安全的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