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概念在這座封閉的文庫藏中早已發生了不可逆轉的癌變。
外界的晝夜交替,對於此刻的我們而言,不過是隔著厚重土牆傳來的、毫無意義的光影變幻。這裡只有永恆的黃昏,由那幾根日夜燃燒的粗大和蠟燭所維持。空氣不再是供人呼吸的介質,而是一團飽和的、膠狀的實體,它由陳舊的紙張氣味、發霉的稻草氣味、那種名為「除倦覺醒劑」的化學藥劑殘留的酸味,以及最核心的——那股濃烈得近乎甜膩的、正在癒合(或者說正在腐爛)的肉體腥氣所構成。
荒木鉄還活著。
這本身就是一個違反了醫學常識的、充滿了惡意的奇蹟。
那一晚,鮮血如同節日的噴泉般從他胯下湧出,染紅了半個倉庫的榻榻米。我用盡了所有的手段——用燭火燒灼那斷裂的血管斷面,用祖父珍藏的、據說有奇效的「越中反魂丹」磨成粉末填塞傷口,甚至撕扯下那件價值連城的加賀友禪和服作為繃帶,死死地勒住了他的下腹。
他像一頭被剝了皮的熊,在高燒、失血與藥物戒斷反應的三重地獄中掙扎了整整三天三夜。
現在,他躺在一堆由古董錦緞堆砌而成的華麗巢穴中。曾經那具充滿了暴戾之氣、如鋼鐵般堅硬的軀體,此刻卻像是一灘被抽去了骨頭的軟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色澤。他的呼吸急促而淺薄,胸膛的起伏伴隨著拉風箱般的雜音,那是肺部積液與喉嚨乾渴的徵兆。
我跪坐在他的枕邊,手中拿著一把精緻的蒔繪梳子,正慢條斯理地梳理著他那被冷汗浸透、結成硬塊的亂髮。
「啊... 嗚...」
一聲含混不清的呻吟從他乾裂的嘴脣間溢出。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地轉動,似乎正在某個噩夢的迷宮中狂奔。
「乖,鉄。我在這兒。」
我放下梳子,俯下身,用溼潤的紗布輕輕擦拭他額頭上的汗珠。我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尊易碎的瓷器,但我的眼神卻是冰冷的,帶著一種解剖學家審視標本時的冷靜與狂熱。
他的胯下,那個曾經象徵著絕對權力與暴力的雄性祭壇,如今只剩下一個被層層染血紗布包裹著的、醜陋的凸起。
那裡不再有昂揚的怒意,不再有令我恐懼的硬度。那裡只有傷口、炎症、與無盡的疼痛。
這就是我的傑作。
我凝視著那團紗布,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神聖的滿足感。這比我寫過的任何一首和歌,比我點過的任何一碗茶都要完美。因為這是一種「減法」的藝術——我切除了一切多餘的、骯髒的、充滿攻擊性的部分,只留下了這具純粹的、依附於我的肉體。
視線偏移,落在了旁邊一個桐木箱的蓋子上。
那裡擺放著一個從儲藏室角落裡翻出來的、原本用來浸泡蛇酒的廣口玻璃瓶。
瓶中注滿了從廚房找來的高度燒酒(我沒能找到福馬林,但這烈酒足夠防腐了)。在那澄清微黃的液體中,懸浮著一塊肉色的物體。
它已經失去了原本充血時的猙獰與紫紅,在酒精的浸泡下變得蒼白、浮腫,像是一條淹死在深海裡的盲魚,又像是一株畸形的白色珊瑚。
那就是荒木鉄的陽具。
曾經,這東西是我噩夢的根源。它無數次蠻橫地撕裂我的身體,將污濁的液體灌入我的深處,將我貶低為一具排洩慾望的容器。
而現在,它安靜地漂浮在玻璃瓶裡,隨著瓶身偶爾的震動而微微起伏。它被剝奪了生命,剝奪了熱度,剝奪了所有的威脅,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物」。
我伸出手指,隔著冰涼的玻璃,輕輕描摹著它的輪廓。
「你看,鉄。」我對著昏迷中的男人低語,「它多安靜。它再也不會變硬,再也不會吐口水,再也不會打人了。它現在只屬於我。是我一個人的收藏品。」
一種扭曲的倒錯感讓我的下身微微溼潤。
這不是因為慾望,而是因為權力。
曾經,他是持有者,我是容器。現在,我是持有者,而他甚至連做容器的資格都沒有了——因為他已經殘缺了。
我拿起那個玻璃瓶,將它舉到燭光前。光線穿透液體和肉塊,投射出一道奇異的陰影,落在鉄那張蒼白的臉上。
「這就是你的墓碑。」我微笑著說道,「在這裡面,埋葬著那個名叫『荒木鉄』的男人。而活下來的這個... 只是我的太監,我的狗,我的... 孩子。」
「呃... 啊啊...!」
一陣劇烈的抽搐突然襲擊了床上的男人。鉄的身體猛地弓起,像是一隻被扔進油鍋的蝦。他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窒息聲。
他又開始了。
這是藥物戒斷反應與生理機能障礙的雙重折磨。
那個切口雖然已經止血,但尿道口周圍的肌肉因為劇痛和腫脹而痙攣閉鎖。這幾天,每一次排尿對他來說,都是一場如同在受難地被釘上十字架般的酷刑。
「尿... 尿不出來... 痛... 好痛... 肚子要炸了...」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紅血絲,瞳孔渙散,沒有焦距。他根本認不出我是誰,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憋炸了。他的小腹高高隆起,像是一個懷胎三月的孕婦,那是膀胱充盈到了極限的徵兆。
「幫幫我... 誰來... 幫幫我... 把它... 割開...」
他哭喊著,手伸向褲襠,試圖去抓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部位。但他的手被我提前綁上了軟布,只能無力地在空中揮舞。
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憐憫,反而有一種冷靜的快感。
這就是報應。
曾經他把我的身體當成尿壺,現在,他連自己的尿都排不出去。
「別急,鉄。」
我慢條斯理地從旁邊的工具盤裡取出了一根細長的中空銀管。那是舊時代用來吸食煙草的煙管,我將前面的煙鍋鋸掉了,打磨光滑,變成了一根臨時的導尿管。
「少爺來幫你。」
我掀開他身上的錦被,解開那層層疊疊的、已經滲透出黃色組織液的紗布。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尿騷味與腐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個傷口依然觸目驚心。暗紅色的痂皮周圍是一圈紅腫的炎症反應,中間那個原本應該是尿道口的位置,現在只是一個縮在爛肉裡的、難以辨認的小孔。
「忍著點。」
我沒有用任何麻藥——這裡也沒有那種東西。我只是在那根銀管上塗了一點茶油。
我一手按住他那還殘留著的陰囊(那是唯一證明他曾是男性的殘餘),一手捏著銀管,對準了那個紅腫的小孔。
「不... 不... 痛!別碰那裡!」
鉄似乎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劇痛,瘋狂地扭動著腰肢。
「啪!」
我狠狠地在他大腿內側那片嬌嫩的皮膚上掐了一把。
「不許動!你想把膀胱憋炸嗎?」我厲聲喝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主人威嚴,「乖乖張開腿,就像你以前逼我做的那樣!」
他被我的氣勢震懾住了,或者說是痛得沒力氣反抗了。他只能咬著被角,嗚嗚地哭泣著,任由我擺布。
我將銀管的尖端,緩緩地、堅定地刺入那個緊閉的小孔。
「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再次響徹倉庫。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那一瞬間的劇痛彷彿將他的靈魂都撕裂了。
「進去了... 馬上就好...」
我無視他的哀嚎,手指穩定地推進。銀屬管摩擦著發炎的尿道內壁,那種觸感通過我的指尖傳來,讓我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的興奮。
終於,銀管穿過了括約肌的阻礙。
「嗤——」
一股渾濁的、帶著血絲的尿液,瞬間從銀管的另一端噴湧而出,射進了我早已準備好的黑漆木盆裡。
那是積壓了許久的陳尿,氣味濃烈刺鼻。
「哈... 哈...」
隨著尿液的排出,鉄緊繃的身體終於癱軟下來。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嘴角掛著涎水,一副被玩壞了的玩偶模樣。
我看著那淅淅瀝瀝流淌的液體,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母性。
是的,母性。
我就像是在照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嬰兒。他的排洩,他的痛苦,他的生命,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中。離了我,他連撒尿都會死。
這種絕對的依賴關係,比任何性愛都要緊密,都要牢不可破。
待尿液流盡,我拔出了銀管。
鉄的身體又是一陣抽搐,隨即徹底昏死了過去。
我用紙巾擦乾淨那裡的污漬,重新為他包紮好傷口。動作熟練而溫柔,彷彿剛才那個施加酷刑的人不是我。
深夜,倉庫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我蜷縮在鉄的身邊,用體溫溫暖著他。
突然,他在睡夢中驚叫起來。
「還在... 它還在!」
他猛地坐起身,雙手瘋狂地抓向自己的胯下。
「好癢!好痛!火在燒!在那裡燒!」
他的指甲在紗布上瘋狂抓撓,甚至抓破了剛結痂的傷口,鮮血再次滲了出來。
這是「幻肢痛」。
雖然那個器官已經被切除了,但他的大腦神經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在他的腦海裡,那根東西依然存在,而且正在遭受著烈火焚燒般的痛苦。
「鉄!醒醒!沒有了!已經沒有了!」
我抓住他的手,試圖制止他的自殘。
「胡說!它就在這!硬得像石頭!痛死我了!把它砍掉!快把它砍掉!」
他陷入了癲狂,眼神渙散地盯著虛空,彷彿看見了那根不存在的陽具變成了燃燒的烙鐵。
藥物成癮的大腦分不清現實與幻覺。他感到那根幻肢正在勃起,正在充血,那種極度的腫脹感與缺失感交織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人逼瘋。
「幫我... 幫我擼出來... 求你了... 少爺... 幫我弄出來...」
他哭喊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強行按在他那平坦的、纏滿紗布的胯下。
「就在這... 你摸摸... 它好大... 好燙... 快幫我...」
我看著他這副癲狂的模樣,心臟狂跳。
多麼可悲。多麼諷刺。
一個太監,在乞求別人幫他那根已經泡在瓶子裡的陽具手淫。
這是一種超越了肉體的、純粹精神上的性慾地獄。
「好... 我幫你。」
我順從了他的幻覺。
我沒有拆開紗布,而是隔著那層層疊疊的布料,用手掌覆蓋在他那空虛的恥骨位置。
「是在這裡嗎?」我輕聲問道。
「對... 對... 就是那裡... 龜頭... 摸摸龜頭...」他喘息著,臉上露出了病態的紅暈。
我配合著他的幻想,手指在虛空中描繪著那根不存在的形狀。我假裝握住了柱身,假裝撫摸著冠狀溝,假裝用指甲刺激著馬眼。
這是一場默劇。
一場只有我們兩個人能看懂的、極度荒誕的性愛默劇。
「啊... 好舒服... 再用力點...」
鉄的腰肢開始挺動,配合著我那並不存在的愛撫。他的大腦正在欺騙他的身體,讓他產生了真實的快感。
我看著他那張沈浸在虛幻快感中的臉,心中充滿了對人類這種生物的鄙夷與憐憫。
原來,性慾並不需要器官。它是一種長在腦子裡的腫瘤。即使肉體殘缺了,那個腫瘤依然在生長,在擴散,在吞噬宿主。
「要射了... 要射了...!」
他突然繃緊了身體,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尖叫。
當然,什麼也沒有射出來。
沒有精液,沒有液體,只有恥骨肌的幾下無力的痙攣。
這就是「幹高潮」。對於一個被閹割者來說,這是大腦給予的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施捨。
高潮過後,他像一攤爛泥一樣倒了下去,眼神瞬間黯淡,充滿了巨大的空虛與迷茫。
「沒有...」他喃喃自語,眼淚從眼角滑落,「什麼都沒有...」
「空的... 都是空的...」
他終於意識到了現實。那種從雲端跌落到深淵的絕望,讓他的表情瞬間破碎。
「嗚嗚嗚嗚...」
他像個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看著崩潰的他,知道時機成熟了。
徹底的絕望,是重塑靈魂的最好黏合劑。
我從旁邊拿過一個漆器碗,裡面盛著我嚼碎了的飯糰,混合著味噌湯。
「餓了吧,鉄。」
我將他抱在懷裡,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胸口——那個曾經被他寫下「奴」字的地方。
「別哭了。沒了那個東西,你還有我。」
我舀起一勺糊狀的食物,送到他的嘴邊。
「張嘴。」
他機械地張開嘴,眼神空洞。
我將食物餵進去,然後用手指幫他擦去嘴角的湯汁。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天。」
我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溫柔而充滿蠱惑。
「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羞恥,甚至不需要做男人。」
「這不比你在外面打打殺殺,還要操心錢的事,要舒服得多嗎?」
鉄咀嚼著食物,眼神逐漸聚焦在我的臉上。
那裡面的暴戾與野性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依賴,以及一種被馴服後的奴性。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陽具,更是作為「攻」的自我認同。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殘缺的「受」。而我,這個曾经的受害者,已經踩著他的屍體,登上了神壇。
「...是... 主人...」
他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這一次,不是戲謔,不是調情。
是臣服。
徹底的、靈魂層面的臣服。
我滿意地笑了。
我端起那個裝著他陽具的玻璃瓶,放在他的面前。
「來,跟過去的自己道個歉。」
「說你錯了。說你再也不敢了。」
鉄看著那個漂浮在酒精裡的肉塊,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對著那個瓶子,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對不起... 對不起...」
「我是個... 廢物。」
倉庫外,第一縷春日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
但那陽光照不進這座倉庫。
這裡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封閉的生態系統。
一個由太監與瘋子組成的、充滿了血腥與腐爛氣息的伊甸園。
我抱著鉄,就像抱著一個巨大的、殘破的洋娃娃。
我們將在這裡,一直腐爛下去。直到世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