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說春天來了。
對於世間那些有資格被稱為「人」的傢伙們來說,春天或許是櫻花、是入學式、是充滿希望的光景吧。但在我看來,春天不過是一個巨大的、流著膿水的謊言。
你看,雪融化了。
那些在冬日裡還勉強維持著潔白假象的積雪,一旦沾染了春氣,就立刻現出了原形。它們變成了混濁的黑水,混雜著泥土、狗屎、死老鼠的屍體,沿著這座腐朽宅邸的牆根,滲透進地底。
我在發燒。
這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燃燒。我的腦袋裡像是有個喝醉了的工匠在打鐵,鏗鏘、鏗鏘,火星四濺。我的喉嚨乾得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煤渣。我的皮膚燙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那是將死之人的溫度,是罪孽深重的溫度。
這裡是地下室,也是水牢。
融化的雪水已經漫過了稻草,積了約莫三寸深。那水是黑色的,冰冷刺骨,散發著一股陳年棺材板受潮後的霉味。我就像一隻被遺棄在陰溝裡的癩蛤蟆,半個身子泡在這髒水裡,瑟瑟發抖,卻又燙得要命。
「恥辱。」
我對著虛空唸叨著這兩個字。
比起疼痛,比起飢餓,此刻這種狼狽的姿態更讓我感到無地自容。我,桐生雅之,曾經也是個穿著大島紬和服、在茶席上談論枯山水意境的少爺,如今卻赤條條地躺在泥水裡,任由高燒將我的理智燒成灰燼。
我想死。真的,我想死。
但我連死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是荒木鉄的東西。沒有主人的允許,這件名為「雅之」的器物,哪怕是爛了、碎了,也得勉強拼湊著,繼續供他使用。
「哎呀,真是麻煩。」
我試圖翻個身,避開那一股剛好滴在我眉心的冷水,卻發現身體沈重得像是灌了鉛。
這副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它是個廢品,是個累贅。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它像一件髒衣服一樣脫下來,扔進這黑水裡沖走。只剩下靈魂... 不,像我這樣的人,還有靈魂嗎?
水聲嘩啦作響。
那不是自然的流水聲,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攪動這潭死水。
光線晃動,像是鬼火。
荒木鉄來了。
他穿著高筒的橡膠雨靴,手裡提著一盞馬燈。那燈光照亮了他那張總是陰沈著的臉,此刻卻意外地顯得有些... 焦躁?
不,那一定是我的錯覺。他怎麼會焦躁呢?他只會對著我這副慘狀發笑,或者是嫌棄我弄髒了他的興致。
「你在幹什麼?」
他的聲音穿過嗡嗡作響的耳鳴,傳進我的耳朵裡。聽起來很遠,又很近。
「在... 孵蛋...」我燒糊塗了,咧開乾裂的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想... 在這裡孵出一隻... 金色的鳳凰...」
這是我的「道化」(小丑表演)。越是痛苦,我就越是要裝作滑稽。因為只有這樣,或許能博得他的一絲憐憫,或者至少,別讓他因為我的無趣而拋棄我。
「瘋子。」
鉄罵了一句,涉水走到我身邊。
冰冷的髒水隨著他的腳步盪漾,衝擊著我的側腹。我哆嗦了一下,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格格格...」
「閉嘴。」
他蹲下來,一隻大手直接覆蓋在了我的額頭上。
好涼。
那隻滿是老繭、平日裡總是帶著暴力的手,此刻卻像是一塊上好的冰塊。我貪婪地向上頂了頂額頭,想要汲取更多的涼意。
「燙得像塊炭。」鉄皺著眉,語氣裡充滿了不耐煩,「你是想死在這裡,好讓我惹上官司嗎?」
「對... 對不起...」我下意識地道歉,「我是個... 給您添麻煩的廢物... 請您... 把我扔了吧... 扔到... 犀川裡去...」
「扔了?」他冷笑一聲,那笑容在馬燈的陰影下顯得猙獰而扭曲,「你想得美。我還沒玩夠呢。就算要扔,也得等把你這身皮肉玩爛了再說。」
說著,他一把掀開了我身上那塊溼透了的麻布。
寒氣襲來,我蜷縮成一隻蝦米。
「張開。」他命令道。
「什... 什麼...」
「我讓你把腿張開。聽不懂人話了嗎?還是燒壞了腦子,變成了只會哼哼的豬?」
我順從地,或者說習慣性地,分開了雙膝。
在這積水的地下室裡,在這如同地獄般的場景中,我赤裸著下體,向他展示著我不堪的一面。
鉄並沒有立刻做什麼。他只是盯著我看。
那種視線,比直接的觸摸還要讓人難受。他在審視一件壞掉的工具,在評估維修的價值。
「燒成這樣,裡面一定很熱吧。」
他自言自語著,然後,那隻冰冷的手,毫無預兆地探向了我的胯下。
不是前面,是後面。
「啊!」
我驚叫一聲,身體猛地弓起。
他的手指很冷,而我的那個地方因為發燒而滾燙。這種極端的溫差,就像是把一塊燒紅的鐵扔進了冰水裡,激起了一陣劇烈的生理反應。
「放鬆點。」他拍了拍我的大腿,「我在給你量體溫。」
量體溫?用手指?
多麼荒唐,多麼下流的藉口。
但是,這就是太宰治筆下那個「斜陽」般沒落的世界的邏輯啊。一切神聖的,都是可笑的;一切下流的,才是真實的。
他將手指緩緩地插了進去。
一根。
「唔... 好燙...」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品評一道菜餚的溫度,「少爺,你的腸子都要燒熟了。」
「拿... 拿出去... 求你...」我帶著哭腔哀求道。
那種異物感在發燒的身體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我覺得噁心,覺得羞恥,但同時,那種被填滿的感覺,竟然給了我一種詭異的安定感。
至少,我還活著。至少,他還在碰我。
「別亂動。」他加了一根手指,「這裡面這麼緊,又這麼熱。看來少爺雖然嘴上說難受,身體卻很誠實地想要吃點東西呢。」
他在我的體內攪動,發出「咕滋咕滋」的水聲。
那聲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迴盪,聽起來淫靡至極。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渙散。眼前的鉄,彷彿變成了多重影像。一會兒是面目猙獰的惡鬼,一會兒又是慈眉善目的菩薩。
「鉄... 救我...」我伸出雙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我好難受... 我要... 燒死了...」
這是真心話。我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鉄停下了動作。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等著。」
他抽出了手指,帶出一股濁液。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他帶來的雜物旁,翻找著什麼。
片刻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還有幾個白色的、子彈形狀的東西。
那是坐藥。
在這個時代,這可是稀罕物。看來他為了不讓他的玩具壞掉,還真是下了點血本。
「這是退燒藥。」他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還有這個,是冰塊。」
冰塊?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從那個玻璃瓶裡倒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冰。那冰塊不大,被他隨手扔進了嘴裡含著。
然後,他俯下身,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唔!」
冰冷的嘴脣貼了上來。
他把那塊冰,通過親吻,渡進了我的嘴裡。
好冷!
那塊冰在我的口腔裡融化,冰水順著喉嚨流下,暫時緩解了那裡的乾渴與灼熱。
「吞下去。」他命令道。
我艱難地吞嚥著。喉結滾動,發出咕嚕的聲音。
緊接著,他又含了一塊。
就這樣,他一塊接一塊地餵我吃冰。這是一種極其親密,卻又極其像是餵鳥的行為。我們的唾液混合在一起,我們的氣息交纏在一起。
在這種餵食中,我感到了一種近乎變態的幸福。
啊,這就是愛嗎?
不,這不是愛。這只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世界末日的邊緣,互相交換著體液和溫度。他是施虐者,我是受虐者,我們是共犯,是同謀,是這對骯髒關係的締造者。
「好了,上面涼快了。」鉄抹了抹嘴,眼神變得幽暗,「現在該處理下面了。」
他舉起那枚白色的坐藥。
「少爺以前用過這個嗎?」
我搖頭。那種東西,對於士族來說,是羞恥的象徵。
「那正好。今天就讓少爺嚐嚐,從屁股吃藥是什麼滋味。」
他將坐藥沾了點地上的髒水——是的,髒水。他連潤滑油都懶得用,或者說,他是故意的。
「這水雖然髒,但這地下室裡也只有這個了。」他惡意地笑道,「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痛。」
他分開我的臀瓣,將那枚冰冷、堅硬的藥栓,抵在了那個剛剛被他手指蹂躪過的入口。
「不... 不要用那個...」我本能地抗拒,腰肢扭動著想要逃離。
「啪!」
他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水牢裡炸開。
「老實點!這是為你好!」
他趁著我痛呼的瞬間,手指用力一頂。
「啊——!」
那枚藥栓被強行塞了進去。
異物入侵的感覺鮮明而強烈。那不是肉體,是死物。它冰冷、帶有棱角,卡在那個敏感的地方,不上不下。
「還沒完呢。」
他又拿起了第二枚。
「醫生說了,少爺燒得太厲害,得加大劑量。」
第二枚。第三枚。
他一口氣塞進去了三枚坐藥。
我的括約肌被撐得滿滿的,有一種隨時都要排洩出來的錯覺。
「夾緊了。」他拍了拍我的臉,「要是掉出來一個,我就罰你把這地上的髒水喝乾淨。」
我嚇得渾身僵硬,死死地夾緊了後庭。
那种含著異物的羞恥感,比發燒本身還要讓我臉紅。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容器,一個專門用來裝這種下流藥物的瓶子。
「嗚嗚... 嗚嗚嗚...」
我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這種無法言說的悲涼。
我,桐生雅之,竟然淪落到要靠這種方式來維持生命。
「哭什麼?舒服嗎?」
鉄看着我這副梨花帶雨的樣子,似乎被激起了興致。他並沒有因為我生病就放過我。
相反,這種病態的虛弱,這種潮紅的臉色,這種含著藥栓不得不夾緊屁股的姿態,似乎更符合他的胃口。
「既然藥都塞進去了,那就幫它化得快一點。」
鉄說著,解開了自己的褲帶。
那根醜陋的東西彈了出來,在馬燈的照耀下,顯得猙獰無比。
「你... 你要幹什麼... 我還病著...」我驚恐地後退,激起一片水花。
「運動一下,出出汗,燒退得快。」
他蠻橫地抓住了我的腳踝,將我拖回身下。
「而且,這藥栓滑溜溜的,正好當油使。」
這就是他的邏輯。
這就是這個野蠻人的邏輯。
他根本不在乎我是死是活,或者說,在他眼裡,我這條命,只有在被使用的時候才有價值。
他頂了進來。
那裡已經被藥栓填滿了,再加上他的入侵,那種脹滿感簡直要將我撕裂。
「唔啊!太... 太深了... 會壞掉的... 藥... 藥會...」
「會什麼?會化在我的龜頭上?」他粗喘著氣,開始挺動腰身,「那就讓它化!讓這藥水,把我們兩個都醃入味!」
隨著他的抽送,那些藥栓在體內受熱、受壓,迅速融化。白色的藥液混合著腸液,變成了黏膩的潤滑劑。
「咕嘰... 咕嘰...」
水聲變得更加響亮,更加淫穢。
我的身體在發燒,在燃燒,在被撞擊中顫抖。
快感和痛苦像兩條蛇,死死地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的意識開始飄忽。
我看見天花板上滲下來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背上,又滑落下來,滴在我的胸口。
我看見馬燈的火苗在跳動,像是地獄裡的業火。
我聽見自己在呻吟。
「啊... 鉄... 好棒... 殺了我... 用你的那個... 殺了我...」
我在求歡。我在求死。
這就是我。這就是那個被稱為「人間失格」的桐生雅之。
我根本不需要什麼退燒藥。
這根在他胯下的肉棒,才是我的藥。
它是我的嗎啡,是我的砒霜,是我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裡唯一的救贖。
「叫我名字!」他吼道,汗水滴在我的臉上,鹹鹹的。
「鉄... 主人... 親愛的... 爸爸...」
我胡亂地喊著,把所有能想到的稱呼都喊了出來。
在這一刻,他既是我的奴僕,也是我的父親,更是我的神。
他在懲罰我,也在寬恕我。
高潮來臨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靈魂真的出竅了。
眼前炸開了一片白光。不是雪的光,是那種極度缺氧後的白。
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灘爛泥,徹底融化在了這地下室的髒水裡。
鉄釋放了。
滾燙的精液注入了我的體內,與那些融化的藥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滾燙的熔岩,澆灌著我那已經壞死的內臟。
他趴在我的身上,不再動彈。
我們就像兩具浮屍,漂浮在這黑暗的水牢裡。
「哈... 哈...」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麝香味、藥味和黴味。
過了許久,鉄翻身下來。
他看起來很滿足,那種暴戾之氣消散了不少。
「燒好像退了點。」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無力地睜開眼睛,看著他。
「謝謝... 款待...」
我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也是我最大的諷刺。
鉄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少爺啊少爺,你真是天生的賤骨頭!」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聲震得地下室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了,既然退燒了,就給我好好活著。」
他站起身,提起了馬燈。
「這雪一時半會兒化不完,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光線遠去。
他走了。
留下一片狼藉,和一個赤裸的、滿身是藥液和精液的病人。
我躺在髒水裡,感覺著體內殘留的熱度。
藥效開始發作了,身體的疼痛減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飄飄欲仙的麻木感。
我想起了聖經裡的一句話:「正如狗舔牠所吐的,愚人重演自己的愚行。」
我就是那條狗。
而且,我愛上了那嘔吐物的味道。
在這黑暗中,我伸出手,摸索著抓住了水面上漂浮的一根爛稻草。
我把它緊緊地攥在手裡,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
「晚安... 雅之...」
我對自己說道。
在這昭和初年的爛泥塘裡,做個好夢吧。
夢裡沒有雪,沒有地下室,只有漫山遍野盛開的、黑色的罌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