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後的身體被那粗糙的布團裹挾著回到寢室,就像是一具剛從三途川被打撈上來的浮屍,尚帶著彼岸的寒氣與不潔的濕潤。荒木鉄並沒有將我放回被褥之中,而是像擺弄一尊關節鬆動的人偶般,將我扔在了那張祖傳的黑漆螺甸書案前。
窗外的雪勢似乎稍緩,但天色依舊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鉛灰,彷彿整個金澤都被封印在了一個巨大的、發霉的桐木箱底。室內的光線黯淡到了極致,唯有牆角的行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那昏黃的光線在金箔屏風上流淌,映照出上面繪製的《源氏物語》「若紫」一折——那原本是優雅的貴族偷窺雛女的風雅圖景,此刻在我眼中,卻成了某種充滿惡意的預言。屏風上的光源氏那雙細長的眼眸,彷彿正透過數百年的時光,帶著嘲弄與憐憫,注視著我這個桐生家末代子孫的醜態。
「穿上。」
一件帶著樟腦氣味的衣物被丟到了我的頭上,遮蔽了我的視線。
我慌亂地將那衣物扯下,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滑膩的縮緬絲綢,那觸感熟悉得令人心悸。藉著昏暗的燈光,我辨認出了那是一件鮮紅色的長襦袢,上面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頹靡的牡丹。
那是母親的遺物。不,更準確地說,那是母親當年在金澤最負盛名的茶屋「東山」做藝伎時,豔名遠播的戰袍。
「這... 這是女子的...」我捧著那件如同鮮血般刺眼的衣物,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我是男子,是桐生家的當主,怎能穿這種...」
「當主?」鉄發出一聲嗤笑,他正盤腿坐在我的對面,手裡拿著一隻原本用來供奉佛前的錫製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冷酒。那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流淌,滴落在他毛髮濃密的胸膛上,散發出一種野蠻的酒臭。「桐生家的當主,早就隨著老爺子那一根上吊繩去了極樂世界了。現在在這裡的,不過是欠了我一屁股債、只能用身子來還的娼妓罷了。」
他的話語粗俗、惡毒,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精準地鋸開了我心中那個結了痂的傷口。
父親。那個一生致力於維護士族體面,卻在投機生意失敗後,選擇在祖先牌位前懸樑自盡的懦弱男人。我至今還記得發現屍體的那天清晨,他那雙懸在半空的腳,穿著雪白的足袋,直直地對著我的臉。那雙腳在空中微微晃動的樣子,既滑稽又恐怖,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們桐生家,據說祖上曾是加賀百萬石前田家的筆頭家老,那是何等的風光。祖父曾是名震北陸的茶道宗師,連京都的公卿都曾不遠千里來此求得一服茶。這座宅邸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塊瓦片,都浸透了那種高貴而矯飾的氣息。我們被教導要像愛惜生命一樣愛惜名譽,要懂得「物哀」,要在櫻花飄落的瞬間感悟無常。
然而,這所謂的「名門」,骨子裡早已爛透了。
祖父在晚年迷戀上了那個出身卑微的藝伎——我的母親,不惜與家族決裂也要將她娶進門。父親則是在這種扭曲的血統中長大,既看不起母親的出身,又沈溺於母親帶來的那些奢靡享樂,最終敗光了家產。
而我,桐生雅之,這個流淌著一半士族血液、一半娼妓血液的怪物,或許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繼承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詛咒:既要在高雅的牢籠中窒息,又要在下流的泥沼中沈淪。
「還愣著幹什麼?」鉄將空了的酒壺重重地砸在榻榻米上,「還是說,少爺更喜歡光著身子讓我玩?」
我咬緊了牙關,羞恥感讓我的臉頰滾燙,但身體深處那股對暴力的恐懼——以及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臣服的渴望——驅使著我動了起來。
我緩緩地披上了那件豔紅色的長襦袢。絲綢冰涼地貼上我剛洗過熱水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密的疙瘩。那寬大的袖口垂落下來,遮住了我蒼白的手腕,卻掩蓋不住我身上那些青紫色的吻痕與指印。鏡中的我,長髮披散,眼角含淚,身披紅衣,竟真的像極了傳說中那個魅惑了祖父的妖豔女人。
一種錯亂的時空感襲擊了我。我彷彿變成了《源氏物語》中那個被惡靈附體的六條御息所,高貴的靈魂在嫉妒與慾望中扭曲,最終化為了生靈。
「過來,研墨。」鉄指了指書案上的那方端溪硯。
那是一方極其名貴的老坑硯,石眼翠綠,如同美人的淚痣。平日裡,我只用它來抄寫佛經或和歌,對待它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而此刻,它卻成了這個不識字的男人用來羞辱我的道具。
我跪行至案前,膝蓋在榻榻米上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件紅色的長襦袢下擺散開,像是一朵盛開在雪地裡的椿花,將我殘破的身體包裹在其中。
我拿起墨條,那是上好的松煙墨,散發著一股幽遠的松脂香氣。我往硯台裡注了一點清水,開始緩緩地研磨。
「呲——呲——」
墨條與硯石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這聲音單調、枯燥,卻有一種催眠般的效果。隨著黑色的墨汁一點點變得濃稠,我的心神也彷彿隨著這墨色一同暈開,變得模糊不清。
鉄就坐在我身旁,像一座沈默的山。他的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則伸了過來,粗暴地鑽進了我的長襦袢下擺。
「嗚...」我手一抖,墨汁濺出了幾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如同幾朵黑色的梅花。
「繼續磨,別停。」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的手掌乾燥、粗糙,掌心的硬繭刮擦著我大腿內側細嫩的皮膚。他沿著大腿根部緩緩向上,指腹在那些敏感的褶皺間流連、按壓。那是一種漫不經心的褻玩,彷彿他正在撫摸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隻被剝了皮的貓。
我被迫在這極端的感官分裂中掙扎。手上是極致風雅的研墨,那是文人墨客修身養性的儀式;身下卻是極致淫靡的侵犯,那是野獸標記領地的暴行。松煙的清香與他手上那股濃烈的雄性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我作嘔卻又迷醉的氣息。
「少爺讀了那麼多書,不如寫首詩來聽聽?」鉄的手指突然探入了我毫無防備的後庭,那裡經過昨夜的摧殘,依然紅腫不堪,對異物的入侵異常敏感。
「啊——!」我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手中的墨條跌落在地,摔成了兩截。
「我讓你停了嗎?」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在那個緊緻的甬道內惡意地攪動,「既然嘴巴叫得這麼好聽,手底下的字也該寫得漂亮點才是。」
痛苦與快感像兩條毒蛇,沿著脊椎盤旋而上,直衝腦門。我的眼前炸開了一片白光,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幾乎要癱軟在書案上。
「寫。」他命令道,「就寫... 你現在心裡的感覺。」
我顫抖著拾起那支狼毫筆,飽蘸了濃墨。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墨汁欲滴未滴。
寫什麼?
寫這滿室的陰霾?寫這壓斷了紅梅的積雪?還是寫我這具正在被手指姦污的、不知廉恥的身體?
腦海中浮現出一首古歌,那是《古今和歌集》裡小野小町的嘆息:「花色漸褪人漸老,綿綿長雨落不休。」
然而,如今的我,連感嘆花色褪去的資格都沒有了。我不再是那個在賞花宴上傷春悲秋的貴公子,我只是一個在暴風雪中被剝奪了一切、只能依靠這點肉慾的溫度來苟延殘喘的奴隸。
筆尖落下,在那張灑金的宣紙上,留下了顫抖而扭曲的墨跡。
「身如... 飄萍...」
才寫了四個字,鉄的手指突然狠狠地按壓在我的前列腺上。
「嗯啊...!」
手中的筆一歪,一道長長的墨痕劃破了紙面,像是一道黑色的傷疤,將那原本清雅的字跡毀得面目全非。
「這字寫得真醜。」鉄嘲笑道,他抽出手指,帶出一股黏膩的水聲,然後毫不介意地將那沾滿了腸液與體液的手指抹在了那張宣紙上。
污穢的液體與清雅的墨汁混合在一起,暈染開一片髒污的痕跡。那張原本昂貴的宣紙,此刻變得皺巴巴、髒兮兮,就像我這個人一樣。
「不過,這才像你。」他湊近我的耳邊,熱氣噴灑在我的後頸,「表面上裝得清高,骨子裡卻早就爛透了,對吧,雅之?」
我盯著那張被玷污的宣紙,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緊接著,是一種近乎崩潰的釋然。
是的,爛透了。
桐生家的榮光,父親的期望,我的自尊,都像這墨汁一樣,被塗抹得一塌糊塗。可是,為什麼在看到這徹底的毀滅時,我竟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是一直緊繃著的琴絃終於斷了。斷了,就再也彈不出那首令人窒息的《高砂》了。斷了,就只需要作為一塊廢木頭,被人扔進火爐裡燒掉就好了。
「鉄...」我放下筆,雙手撐在案几上,轉過頭去看他。
我的眼中或許還帶著淚光,但那已經不再是求饒的淚水。那是一種在那爛泥塘裡開出的、帶毒的花朵所分泌出的露珠。
「既然爛透了...」我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了一下嘴角,那是昨夜被他咬破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血腥味,「那你就負責... 把它爛到底吧。」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向他發出邀請。
這不是出於愛,甚至不是出於純粹的慾望。這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復仇。我要拉著這個男人,拉著這個毀了我一切的野獸,一起沈淪到那無底的深淵裡去。我要用這具身體作為祭品,將這座虛偽的武家屋敷,變成我們兩個人共同的地獄。
鉄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那個一向高傲、脆弱、只會哭泣求饒的少爺,竟然會露出這樣一種神情——一種混合了聖潔與淫蕩、絕望與瘋狂的神情。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捕食者被獵物反咬一口時的興奮與暴怒。
「好... 很好。」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我長襦袢的領口,「嘶啦」一聲,將那件價值連城的絲綢再次撕裂。牡丹花的刺繡在暴力的撕扯下變形、斷裂,金線崩開,如同斷裂的血管。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我按在榻榻米上,而是直接將我按在了那張書案上。冰冷的黑漆案面貼上我的後背,那方端溪硯硌在我的腰間,帶來一陣鈍痛。
「既然少爺想寫字,那就用身體來寫吧。」
他抓起那支還蘸著濃墨的毛筆,筆鋒並沒有落在紙上,而是落在了我赤裸蒼白的胸膛上。
冰冷、濕潤的筆尖劃過肌膚,激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
他在我的左乳上方,那個心臟跳動的位置,緩緩地寫下了一個字。
「奴」。
墨汁順著肌膚的紋理流淌下來,像是一道黑色的淚痕。
「記住這個字。」他在我上方俯視著我,眼神如同一尊邪惡的佛陀,「從今以後,這就是你的名字。」
我看著天花板,那裡因為年久失修而有些滲水,留下了一圈圈如同霉斑般的水漬。在那模糊的視線中,我彷彿看到了一樹盛開的櫻花,正在無聲無息地凋零,花瓣落入泥土,腐爛成泥。
啊,這世間的一切,終究都是要腐爛的。
無論是加賀藩的榮耀,還是這具皮囊,亦或是這顆心。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腐爛來得更猛烈些吧。讓這墨色染黑我的全身,讓這金箔封住我的口鼻,讓這場雪永遠不要停歇。
我抬起雙腿,主動纏上了他粗壯的腰身,像是一條瀕死的白蛇纏繞住了它的捕食者。
「請您... 落筆吧... 主人。」
我用最極致典雅的敬語,唱出了這首宣告靈魂死亡的哀歌。
房間裡,沈香的氣息似乎變了,變得更加濃烈、更加渾濁,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腥。那不再是供奉佛祖的香火,而是焚燒屍體時散發出的、令人作嘔卻又令人著迷的屍香。
在這昭和初年的風雪中,在這座與世隔絕的金箔之繭裡,那個名為桐生雅之的青年,終於完成了從人到物的蛻變。
而這,僅僅是這場漫長而華麗的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