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杯酒下肚，聊得熱絡興奮，何媛走出餐廳時腳步有些虛浮，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醉了。

程倩宜朝坡道那頭揮揮手，一輛黑色私家車緩緩靠邊，車燈在夜色裡亮得刺眼。

「男朋友來接我啦。」她拎起包包，臨走前回過頭，那雙笑眼彎成兩道月牙，「妳趕快把小鮮肉拿下，下次跟我匯報戰績。」

說完便鑽進車門，駕駛座的司機連頭都沒點，油門一踩，黑色車尾燈很快消失在坡道盡頭。

何媛對著車窗揮手道別，熱鬧散去後，剩她一個人站在騎樓下。她把手收回來，塞進大衣口袋，沿著坡道慢慢往地鐵站走。

十二月的香港街頭，空氣悶熱，毫無涼意。路邊遊客還穿著短袖，店鋪的鐵閘正一扇扇拉下來，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便利店門口幾個年輕人舉著罐裝啤酒高談闊論。派傳單的大姐用濃重的口音問她要不要按摩，她擺手避開，緩步走下一級級石階。
每一級階梯，都讓她想起那個冬夜。

那頓義大利麵之後的兩週，她和高子翹約在中環。

地球急速暖化前的日子，同樣的月份，天氣比現在冷得多。

何媛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粗針織外套，為了不顯臃腫，內裡只搭了一件薄衫。站在地鐵出口等他的時候，寒風從針織的縫隙鑽進來，刺進骨頭裡，她冷得發抖，卻不敢把外套攏緊。

高子翹則穿著一件駝色的長版風衣，兩星期不見，額前瀏海長了些，快要遮住了那雙清澈的眼。

那一年大館剛開幕，何媛説還未去過。他們並肩走上那條長長的扶手電梯，一道又一道，像是永遠搭不遠，景色在身側緩緩後退，他們聊了些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聊到掌紋的時候，他們同時攤開手掌，指著那條橫跨掌心的生命線。

高子翹湊過來看，笑了一聲：「妳的手怎麼這麼小？」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鬼使神差地把手貼了上去。掌心對著掌心，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高子翹的手確實大了一圈，且帶著一種乾燥的、令人安心的溫熱。

而她天生手腳冰冷，觸碰時像一塊凍透的冰，他笑著呵口氣，調侃她的手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一樣。

兩隻手虛虛貼著，誰也沒先收回，也沒人敢握緊，直到電梯抵達盡頭，他們才若無其事地分開。

由警署與監獄改建的大館，處處透著古典的西洋氣息，穿梭在紅磚牆和拱門間，牆上那些介紹何媛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滿腦子只想著如何延續對話。

這一次，高子翹依舊沒有先預約餐廳。

他們在街上晃了一圈，最後走進一家不用排隊的披薩店。店內音樂開得震天響，重低音捶在胸口，說話得扯著嗓子才聽得見。酥脆的餅皮、濃郁的起司和辣肉腸的香氣，配上一大杯啤酒，毫無浪漫情調可言。

何媛看著坐在對面的人，心裡卻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思。說是有意，卻沒有半點刻意的殷勤； 說是無意，今天卻又再次赴約。

她試探地開口：「你之前有和app上其他人見過面嗎？」

「見過一兩個，」他放下啤酒杯，「但是不太好聊，就沒再見了。」他頓了頓，「妳呢？」

「我也是差不多。」

她心想：那我大概算是還能聊的那種吧。

話在心裡轉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有些話一旦說破，反而容易把路走死。她把話題收住，端起面前的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完。

推開餐廳大門時，冷風迎面撲來。何媛縮了縮肩膀，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高子翹站在路燈下，朝她張開手，低聲問：「手還冷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了上去。這次他的手指合攏，將她的手十指緊扣，塞進風衣大口袋裡。

沿著階梯往下走，她的肩膀幾乎全程貼著他。其實他的手也只是比她暖一點點，但手心摩擦的觸感，還有風衣上那股柔順的淡香，讓她的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他們沒說什麼話。階梯很長，直到地鐵站分岔口，那雙手才靜靜鬆開。

她有些遺憾自己不住港島，不然還能再多待幾個站。

地鐵進站的冷風吹散思緒，何媛眨眨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月台邊了。

荃灣線往終點站的車廂空蕩蕩的，塑膠座椅在夜裡透著冰涼。她隨便選了靠邊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重重的鼓聲流進耳中，大塚愛甜美的嗓音唱著《星象儀》。車窗倒映出她的臉，她低下頭，攤開自己的手掌，指縫間彷彿還殘留著那一晚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