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幾杯酒的後勁,比何媛想像的還要深。
她一倒床就睡沉了,夢裡有個人牽著她。
人潮洶湧的街道,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記得手掌很暖,指節有力地扣著她的。她跟在後面走,不必認路,不必費神,只要放心地被牽著就好。
後來他們停在某個路口,那人轉身,把她攬進懷裡。懷抱也是暖的。她貼著那片溫熱,聞到一點洗髮精的味道,不是她慣用的那一款,是清涼的、草本的那種。
她努力想抬頭看清那張臉,然後鬧鐘響了。
何媛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心臟還在砰砰跳。
頭因宿醉而隱隱作痛,身體卻因夢境而燥熱不安。她貪戀那份未完的餘韻,索性翻身坐起,伸手探進衣櫃放上衣的那一格,指尖撥開層層疊疊的布料,在最深處摸到了一個長形的粉紅絲絨袋,攥著冰涼的布料鑽回被窩。
閉上眼,腦子裡開始篩選。平時她會選擇最近熱追的劇集男主,畢竟現實中經歷過的只有兩個人,一個在八年前,另一個已經快兩年沒碰過她。
在一堆帥氣的男演員中忽然閃過阿維那張朝氣蓬勃的臉。在寬鬆黑色T恤下是否藏著緊實的線條?那雙小狗般的圓眼會不會也有凶狠的時候?
止不住的念頭加速了手中的震動,停下來的時候空虛感像電流般蔓延全身。
何媛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她想著這種日子還要再熬二三十年,沉重地長嘆一聲。
晚上,她在廚房燉了一鍋滷肉。
醬油鹹香混著八角桂皮,濃郁的氣味像是要滲進牆壁裡。劉俊平進門時吸吸鼻子,難得開了個玩笑:「我覺得自己像泡在滷汁裡的一塊肉。」
滷肉油光晶亮,肥肉軟糯化口,澆一勺濃稠的醬汁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油脂與鹹香瞬間包裹了味蕾,是不顧膽固醇與熱量的味道。
在吃這件事上,他是很容易滿足的人。不挑食,不講究,連麥當勞的漢堡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不像何媛,煮碗麵要從熬雞湯開始,興致來了,連麵條都要自己手揉。
她享受烹飪的過程,食材與調味料的組合充滿無限可能。一匙一匙地加下去,試圖把腦海中想像的那個味道具象化,很有滿足感。
劉俊平吃得很快,大口大口扒飯。
「味道怎麼樣?」她試探地問,「上次在台式餐廳吃過一次,想試試看能不能做出來。」
「很好吃。」劉俊平頭也不抬。
何媛也跟著嚐了一口,眉頭卻微微皺起,覺得醬油放重了,火候也過頭,偏鹹且不夠甘甜。
電視播放著保健品廣告,她忽想起正事:「明天十一點約了爸爸飲茶,定好鬧鐘,別睡過頭。」
劉俊平應聲,拿起手機設了九點半的提醒。
翌日八點半,何媛的鬧鐘先響起,她攝手攝腳潛出被窩,走進浴室,在霧氣中對著鏡子打扮。等她塗上口紅,將化妝品整齊收回抽屜後,睡房裡響起刺耳的鈴聲。
她在廚房倒了杯溫水,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新聞主播面無表情地報導著昨晚的車禍。
鈴聲停了。
三十秒後,又響了。
她喝完那杯水。第二遍鈴聲停了,不久,第三遍響起。
何媛放下杯子,起身走進臥室,用力推了推劉俊平的肩膀:「再不起床,就真的要遲到了。」
劉俊平揉著一頭亂髮,極不情願地掀開了棉被。
十點零五分,兩人提著幾袋沉甸甸的禮盒踏出家門。
茶樓內人聲鼎沸,蒸騰的水氣四溢,何媛一眼就瞥見了何榮。他獨自坐在小圓桌前,面前擺著兩籠早已冷掉的點心,正自顧自地啜飲著熱茶。
「爸爸,早晨。」她與劉俊平走近,輕聲打招呼。
何榮抬起眼,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茶壺,下巴朝對面空位微微一抬。
何媛坐下,把紙袋遞過去。「我和阿俊買了點保健品,」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快,「聽說穩定血糖的效果挺好。」
「買這些做什麼,浪費錢。」何榮瞥了一眼,隨手把紙袋擱到身旁的椅子上。
她笑了笑,沒有接話。低頭,開始熟練地燙碗、洗筷、倒茶。
搬出家之後,她每個月固定轉帳家用,也定期約父親飲茶。她並不喜歡這個挑剔且粗魯的男人,但畢竟是他把她養大的。每月一次的見面,是她所能盡到的最大的孝心。
從小到大,何榮幾乎沒管過她。中學會考、大學志願、找工作,全都是何媛一個人搞定。親戚們私下都說,這孩子沒走歪路真是老天保佑。
她中學就開始打工,大學更是在補習班和速食店之間來回奔波。除了家裡的基礎開銷,她想要的一切,都是自己一餐一餐省下來的。
無論是那年會考中文科拿了5*,還是第一次領薪水塞給他三千塊,何榮從沒誇過她一句。
唯獨婚禮那天。
他喝得滿臉通紅,被一群叔伯圍著,七嘴八舌誇他女兒命好、嫁了個有車有房的女婿。他難得咧嘴笑了笑,說:「還行吧。」
何媛那時候站在他三步之外,身上還穿著租來的白紗,看著父親被敬酒時晃動的背影,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婚後,她漸漸懂了母親當年為何選擇離家出走。
或許一開始,母親也覺得這個帶她逛尖沙咀百貨公司、說會幫她領到香港身份證的男人「還行」。但那些從未兌現的承諾,那些無止境的等待,終究讓一切變了質。比起當一個犧牲奉獻的母親,她選擇當回一個追求幸福的女人。
何媛知道自己骨子裡流著與母親相似的血,但過往那段凡事都要計較分毫的貧寒歲月讓她變得有些縮手縮腳。她貪戀現在能睡到自然醒的被窩、冰箱裡的義大利高級巧克力,不想回去那十步就能走完的小房間。
劉俊平沈默地夾了一隻蝦餃放進她碗裡,那是她最愛的點心,然後起身為何榮斟滿了茶。
何媛咬下那層半透明的外皮,蝦肉爽脆彈牙。她在心底輕輕說:是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