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很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不是預言,也不是計算,而是一種長時間被消耗後,對「終點」的直覺。當最後一道樂咒回響開始崩散,我就明白,再往前一步,不是勝負的問題,而是是否還要繼續存在。
世界在我眼前被拉得很遠。
不是距離,而是層次。
我看見光從顏色裡剝離,只剩下亮與暗的骨架;聽見聲音失去語義,只剩下震動的輪廓。祭裔的身影在視野邊緣變得模糊,他的存在感正在被系統重新回收,而我——正在被世界重新定義。
我低頭。
那具身體,已經不是我熟悉的神身,也不完全是她的凡軀。裂痕沿著皮膚蔓延,卻沒有血,只有被過度使用後的空白。力量仍在流失,但不再向外,而是向內塌陷。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慢。
慢到不像是活著的節奏。
奇怪的是,我沒有恐懼。
我曾經害怕過很多次——在神代末期,看見信仰開始變質;在墜落時,意識被撕開;在她第一次抱住我,明知會抽走她的生機卻無法拒絕。
但現在沒有。
只有一種極其清晰的判斷。
如果我再醒著,她會死。
不是立刻。
而是被一點一點掏空,被世界當成替代品,當成補丁,當成下一個「理所當然的犧牲」。
我不允許。
所以我開始回收自己。
不是逃避,而是封存。將所有外放的神性折回,像合上一本被強行翻閱過的書。我切斷與世界的回饋,讓信仰找不到落點,讓規則失去抓取我的鉤子。
每回收一層,我就失去一部分感知。
視覺最先消失。
接著是溫度。
最後,是重量。
在完全失去觸感前,我「看見」了最後一幕——不是外界,而是她。
江晚跪在崩壞的邊緣,手撐著地,明明已經站不起來,卻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我給出一個結果。她的眼神沒有祈求,也沒有怨恨。
只有一句無聲的話。
——我在這裡。
那一刻,我做出了決定。
不是作為神。
而是作為一個,被留下來的人。
我讓心跳停在最接近「仍可回返」的頻率,讓意識沉入最深處,讓世界以為我已經失效。假死不是結束,而是一種延遲,一種把命運往後推的手段。
在完全沉入黑暗前,我最後一次感受到她的氣息。
很暖。
帶著人間的雜質、疼痛與不完美。
卻真實得,讓我願意為此沉睡。
如果有一天我醒來,那代表她還活著。
如果我不醒——
那至少,她不必再為我燃燒。
黑暗合攏。
樂聲停止。
而我,選擇暫時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