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沒有時間的地方醒來的。
不是甦醒,而是被允許回看。
黑暗沒有重量。
記憶卻有。
第一個浮現的,是光。
不是日月,是被信仰反覆摩擦後留下的殘亮。
我看見自己站在雲端。
那時我還被稱為神。
眾生仰望我。
卻從不真正看見我。
他們的願望像潮水。
我只是被迫站在堤岸。
我聽見祈雨的聲音。
也聽見詛咒的低語。
我伸手降下雲霧。
也收回過不該給予的奇蹟。
那時我以為,這就是存在的意義。
畫面翻轉。
我看見祭場。
看見跪在地上的那個人。
他還不是後來的模樣。
身上卻已經寫滿規則。
我看見自己走近他。
沒有慈悲,只有校正。
我對他說話。
語氣冷淡而精準。
我以為那只是一次干預。
卻沒想到會改變軌跡。
他的眼睛抬起來。
裡面沒有信仰。
只有疲倦。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
神不是唯一被消耗的存在。
畫面再次破碎。
我看見自己被推下神座。
沒有聲音。
規則在我身上結案。
連告別都不需要。
雲層翻覆。
我的名字被迅速抹去。
我聽見最後一聲鐘鳴。
不是送行,是清算完成。
墜落的過程很長。
卻沒有風。
我以為那就是終點。
直到另一段記憶被拉近。
城市。
雨。
一把破舊的黑傘。
我看見她。
江晚站在巷口。
鞋底沾著水。
她的心跳很快。
卻穩定。
她抱著我的骨。
像抱著一件需要負責到底的文物。
我第一次感覺到。
被攜帶,而不是被供奉。
她看見我。
沒有跪下。
她問我是否還好。
語氣帶著遲疑。
我說了話。
聲音卻不像神。
她的手在發抖。
卻沒有放開。
那一刻,我知道。
這個人類很危險。
因為她會留下來。
記憶繼續流動。
我看見她的公寓。
狹小,凌亂,溫暖。
我躺在舊沙發上。
被換上不合身的衣服。
她低頭為我清理裂痕。
動作專注。
像在修復一件不能碎的東西。
我對她說別碰。
語氣冷硬。
她卻沒有退開。
她說我會消散嗎。
那不是質問。
那是確認。
我第一次被人詢問是否想活。
畫面顫動。
我看見她抱住我。
在我失控的時候。
她的生命被我抽走。
卻沒有後悔。
她說不放。
那句話在記憶裡反覆回響。
我看見自己在她懷裡睜眼。
第一次感到愧疚。
我為她治癒傷口。
卻治不好她的疲憊。
我看見她笑。
很勉強。
我知道那是她的極限。
再往後。
戰鬥。
光。
樂咒。
崩壞。
我看見她站在我前面。
以凡人的身體。
我想拉開她。
卻來不及。
她承載了不屬於她的重量。
身體開始裂開。
那一瞬間,我感到了恐懼。
不是對死亡。
而是對她的消失。
畫面在這裡停住。
然後,變得安靜。
最後浮現的,是一個很小的片段。
她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從古籍。
不是從神話。
而是從我自己。
她念得很輕。
像怕弄壞。
我聽見她對我說。
「謝道。」
那不是正式的稱呼。
也不是祭祀用語。
只是她給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
被命名,是被留下的意思。
記憶開始遠去。
我重新沉入假死的深處。
卻在黑暗中握住那個名字。
謝道。
不是神名。
不是代號。
而是她叫我的方式。
只要還有人這樣叫我。
我就還沒有真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