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針睪固酮像是液態的火,順著血管燒遍了全身。
你在賓利車的後座昏睡過去,又在主臥的大床上陷入高燒的囈語。凌宸說這是「排斥反應」,是你軟弱的身體在對抗強大的男性力量。
但在高燒的迷離中,你的靈魂脫離了這具正在被改造的軀殼,墜入了時光的深井。
你回到了起點。回到了那個錯誤開始的地方。
那是你五歲的時候。
記憶中的畫面帶著老舊照片的泛黃顆粒感。那天下午,媽媽去打麻將了,爸爸還沒下班。家裡只有你,和那一整面牆的衣櫃。
你站在媽媽的全身鏡前。那時候的你,身板小小的,皮膚白得像糯米糰子。大家都說你長得清秀,像個女娃娃。
你喜歡這句話。每次聽到鄰居阿姨這麼說,你心裡就會炸開小小的煙火。
你踮起腳尖,打開了媽媽的首飾盒。
那裡面有一對珍珠耳夾,是媽媽最寶貝的。你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學著媽媽的樣子,夾在自己軟軟的耳垂上。
冰涼、沉重,夾得有點痛,但當你在鏡子裡看到那兩顆晃動的珍珠時,你覺得自己完整了。
你又翻出了那條紅色的絲巾,笨拙地披在頭上,假裝那是長長的秀髮。你對著鏡子扭動身體,學著電視上女明星的樣子,翹起蘭花指,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在那一刻,你沒有覺得不對勁。你覺得鏡子裡那個披著紅絲巾、戴著珍珠耳環的小孩,才是真正的你。
那是一種靈魂與映像重疊的歸屬感,純粹而美好。
「咔噠。」
大門開了。
你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扯下頭巾,摘下耳環。但越急越亂,珍珠耳夾勾住了頭髮,扯得你生疼。
媽媽走進來了。她提著菜籃,看見了站在鏡子前、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你。
時間彷彿靜止了。
你等著挨罵。等著媽媽說「不准亂動我的東西」。
但媽媽沒有罵你。她只是愣愣地看著你,眼神裡有一種你當時看不懂、長大後才明白的——恐懼。
「小羽,你在幹嘛?」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顫抖。
「我……我覺得好看……」你怯生生地說。
媽媽衝過來,一把扯掉你頭上的絲巾,動作粗魯得讓你害怕。她蹲下來,死死地盯著你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怪物。
「你是男生。男生不可以戴耳環,不可以披絲巾。那是變態才做的事。」
「什麼是變態?」你不懂。
「就是……噁心的人。」媽媽深吸了一口氣,把耳環收回盒子裡,「以後不准再碰媽媽的東西。也不准跟任何人說你今天做的事。聽到了嗎?」
你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是你第一次學會「羞恥」。
原來,做自己是噁心的。原來,你心裡的那個小女孩,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怪物。
2.
畫面一轉。青春期的潮水帶著腥味湧來。
十二歲。你的聲音開始變了。
原本清脆的童音變得沙啞、難聽,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你開始不敢說話,不敢唱歌。
喉結冒了出來,像一顆醜陋的腫瘤卡在喉嚨口。你每天早上刷牙時,都會用手死死地按住它,幻想能把它按回去。
但最讓你崩潰的,是那個東西。
那個長在你雙腿之間,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得越來越存在感強烈的器官。
你討厭它。你恨不得拿剪刀把它剪掉。
特別是每天早晨。
你會在睡夢中感覺到下體的腫脹。那種不受控制的勃起讓你覺得羞恥,覺得自己髒得要命。你並不想這樣,你的腦子裡想著漂亮的裙子、想著溫柔的學長,但你的身體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對著晨光敬禮。
你學會了怎麼隱藏。
你開始穿加大兩號的內褲,而且一定要穿那種緊身的三角褲,把那一團東西死死地勒住,壓平。哪怕勒得大腿根部發紅、發痛,你也不在乎。
只要從外觀看不出來那裡的突起,你就覺得安全。
直到那一天。
十六歲的夏天。你在浴室裡洗澡。
青春期的躁動是無法用意志力壓抑的。水流衝過身體,帶來一陣陣異樣的戰慄。
你看著鏡子裡赤裸的自己,看著那副逐漸長開的男性軀體——寬起來的肩膀,平坦的胸部,還有那根醜陋挺立的東西。
你覺得噁心。想吐。
但生理的慾望像是一把火,燒得你理智全無。
你需要發洩。這是一種悲哀的妥協。
你閉上眼睛。死死地閉上。
在黑暗中,你強迫自己催眠:*我沒有那個東西。我是女生。我是女生。*
你的手伸下去,動作粗暴而急促,沒有一絲愛撫的溫柔,只有想要盡快結束這場刑罰的焦躁。
你的腦海裡幻想著自己是班上那個長髮飄飄的女班長。幻想著有一雙大大的手(那是你虛構的男友)在撫摸你並不存在的乳房,在進入你並不存在的女性甬道。
你必須用這種移花接木的幻想,才能騙過大腦,完成這場生理發洩。
當白濁的液體噴射出來時,你沒有感到快感。
只有無盡的空虛和自我厭惡。
你看著手上的液體,那種腥羶的味道讓你作嘔。你瘋狂地用蓮蓬頭沖洗,用沐浴球用力搓擦那根東西,直到皮膚泛紅破皮。
你想洗掉那層皮。你想洗掉這個性別。
你蹲在浴室濕滑的地板上,抱著膝蓋無聲地痛哭。
為什麼老天要開這種玩笑?為什麼要把一個女生的靈魂,裝進這具充滿雄性臭味的皮囊裡?
3.
秘密就像藏在床底下的屍體,總有一天會發出味道。
十七歲。你高二。
你開始偷偷買女裝。那時候網購還不方便,你都是趁著補習班下課,跑去夜市那種沒人管的小攤子買。
你把它們藏在書包的最夾層,或者是床墊下面的木板縫隙裡。
那天,你買了一套真正的女性內衣。黑色的蕾絲,帶著厚厚的胸墊。
你想知道有胸部是什麼感覺。
你趁著家裡沒人,在房間裡穿上了它。你往裡面塞了兩團襪子,看著鏡子裡隆起的胸部,幸福得快要暈過去。
「小羽,你的參考書我幫你買回……」
房門被推開了。
你忘了鎖門。
這一次,不是五歲時的天真無知。這是十七歲的現行犯。
媽媽站在門口,手裡的參考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你穿著那件黑色的蕾絲胸罩,下半身穿著男生的四角褲。
這個畫面衝擊力太強了。
你的臉色瞬間慘白,雙手慌亂地護住胸口,像是被扒光的罪犯。
「媽……」你發出顫抖的聲音。
媽媽的臉色從驚訝,變成震驚,最後變成了極度的難堪和憤怒。
她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動作快得像是在掩蓋一樁醜聞。
「脫下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媽,你聽我解釋,這是……這是話劇社……」你試圖撒謊,試圖用那個萬能的藉口。
「脫下來!」她低吼道,眼眶紅了,「你是要氣死我嗎?啊?你是男生啊!你怎麼會穿這種東西?你是變態嗎?」
那兩個字再一次出現了。變態。
從小時候的無心之語,變成了現在確鑿的指控。
你顫抖著解開背後的扣子。手抖得厲害,解了半天才解開。
那件帶著你體溫和夢想的內衣滑落在地上。
你看起來更可笑了。赤裸的上身,瘦弱、蒼白,沒有肌肉。
媽媽看著地上的內衣,又看著你。她的眼神裡充滿了失望,那是比打你一頓更讓你心碎的東西。
「小羽,你是家裡的獨子。你以後要結婚,要生小孩的。」
她深吸一口氣,撿起那件內衣,走到垃圾桶邊,毫不猶豫地扔了進去。
「從今天開始,房門不准上鎖。」
「我會隨時進來檢查。」
「如果再讓我看到這種髒東西,我就告訴你爸。」
告訴爸爸。那是最後的通牒。爸爸是個傳統的大男人,如果讓他知道,你會被打死的。
你跪在地上,哭著點頭:「我錯了……媽,我再也不敢了……」
從那天起,你學會了更高明的偽裝。
你學會了在媽媽面前大聲談論班上的女生(雖然你根本沒興趣)。
你學會了在房間裡貼滿籃球海報(雖然你連規則都看不懂)。
你學會了做一個正常的兒子。
你把那個渴望穿裙子的夏羽,殺死在了十七歲的那個下午。
直到遇見凌宸。
你以為他是救贖,以為他能看穿你的靈魂。
結果,他是另一個更殘酷的媽媽。
4.
「不……不要告訴爸爸……」
「我是男生……我會改的……」
你在高燒中哭喊著,雙手在空中亂抓。
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你的手腕,把你從噩夢的深淵裡拉了出來。
你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
冷汗浸濕了睡衣,黏在背上很不舒服。
眼前是凌宸放大的臉。他正坐在床邊,眉頭微皺,眼神複雜地看著你。
「做什麼夢了?」他問,聲音低沉,「哭成這樣。」
你愣愣地看著他。那種時空錯亂的感覺讓你一時分不清現在是幾歲。
是十七歲被媽媽抓包的那個下午?還是二十二歲被凌宸囚禁的現在?
不,這比十七歲更糟。
那時候你還能撒謊,還能偽裝。
現在,你連偽裝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我夢見……夢見我媽……」你虛弱地說,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炭火。
凌宸伸手拿過床頭的水杯,餵你喝了一口水。
「夢見她罵你了?」他似乎看穿了你的恐懼,「罵你不男不女?」
你顫抖了一下,沒說話。
凌宸放下水杯,手指輕輕摩挲著你的手腕。那裡被你抓出了幾道紅痕。
「你看,我就說你是病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你的潛意識都在告訴你,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心虛,你愧疚,所以你才會做這種噩夢。」
「不是……」你想辯解。那是創傷,不是愧疚。
「別說話。」凌宸掀開被子。
你的身體暴露在冷氣中。你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但被他按住了。
「燒退了。」他的手掌貼在你的小腹上,然後緩緩向下。
你的瞳孔猛地收縮。
因為藥物的作用,或者是晨間的生理反應,那個部位正處於一種尷尬的半勃起狀態。
這是你最害怕的事。
你拼命想要後退,想要遮擋。「別看……求你別看……」
這會讓你想起青春期浴室裡那個噁心的自己。
但凌宸沒有移開視線。相反,他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看,藥效開始了。」
他的手指惡意地彈了一下那裡,讓你渾身一顫,發出一聲恥辱的悶哼。
「以前你不是很討厭它嗎?你把它藏起來,勒著它,假裝它不存在。」
凌宸俯下身,在你耳邊低語,聲音像是惡魔的詛咒。
「但是現在,我要讓它變得更有存在感。」
「我要讓它每天早上都硬得發痛,讓你的身體充滿了想要發洩的慾望。我要讓你不得不正視它,不得不使用它。」
「不……凌宸,這樣很噁心……」你哭著求饒,「我不想……」
「你會想的。」
凌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你。
「今天的訓練加倍。我要把你多餘的精力都榨乾。如果訓練的時候這裡……」他指了指你的下體,「有了反應,我就當作是你對我想入非非。」
他轉身走向衣帽間,丟給你一套新的訓練服。
這一次,是一條更短、更貼身的黑色緊身褲。沒有內褲。
這種布料會誠實地勾勒出所有的形狀,包括你最想隱藏的那個部位。
「穿上。」他命令道。
你看著那條褲子,又看了看自己無法控制的身體。
十七歲那年,媽媽扔掉了你的內衣,讓你做回男生。
現在,凌宸逼你穿上這條褲子,要你展現男生的特徵。
這是一個閉環。
你永遠逃不出這具男性的軀殼。
而那個在鏡子前戴著珍珠耳環的小男孩,正在你的記憶深處,一點一點地窒息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