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夜之後。
江晚的世界像被人悄悄調整了色溫。
城市依舊喧囂。
公寓依舊老舊。
雨水依然會在窗台積成冰冷的水痕。
但一切都變得帶著某種不真實的光。
她醒來時。
首先會去看沙發。
那裡不再躺著昏迷的神。
而是一個披著灰色連帽衫。
光腳踩在地毯上的女人。
正低頭翻閱她堆成小山的修復筆記。
沈清秋翻書的姿態安靜而優雅。
指尖纖長。
指節在紙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雙淡金色的眼眸。
不再像最初那般死寂。
可也沒有變得溫柔。
它們像被夜色浸泡過的金箔。
漂亮到不真實。
內裡卻藏著一團深不可測的暗潮。
「妳起得真早。」
江晚的聲音還帶著未散的睡意。
沈清秋抬眼。
目光像一柄細薄的刀。
輕而易舉地將她鎖住。
下一秒。
刀鋒卻忽然轉為指尖的撫觸。
沈清秋扣住她的手腕。
微微俯身。
額前碎髮垂落。
擦過江晚的面頰。
「我在確認。」
她低聲說。
「妳昨天是不是又偷偷流血了。」
江晚一怔。
下意識想抽回手。
手腕的皮膚上。
還留著被吸取生機後殘留的淡青痕跡。
像某種被親吻後留下的印記。
她輕聲笑了笑。
強作輕鬆。
「修復會耗損體力。」
「本來就很正常——」
話還沒說完。
沈清秋的唇。
已落在那片淡青之上。
那是一個沒有預兆的吻。
不是熱烈。
不是輕挑。
而是一種令人心臟發顫的慎重。
她像是在親吻某種契約的封印。
吻得緩慢而專注。
冰冷的氣息沿著皮膚滲透進來。
帶走了隱隱作痛的疲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被整個世界擁抱般的眩暈。
江晚屏住了呼吸。
「別再對我說『正常』這種騙人的字眼。」
沈清秋抬起頭。
語氣輕柔到幾乎像在哄小孩。
卻又殘忍地不容反駁。
「妳每一滴流出去的血。」
「每一口消耗掉的氣息。」
「都在提醒我一件事——」
她伸手。
將江晚鬢邊的一縷碎髮。
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得近乎溺殺。
「妳是在為我。」
「慢慢死去。」
江晚心跳一滯。
這一句話。
像把帶著玫瑰香的尖刀。
毫不猶豫地插進胸腔。
又在傷口上灑滿了糖。
她本能地想後退。
卻被沈清秋攔腰抱住。
神的擁抱力道看似溫柔。
卻像一個無形的牢籠。
任何掙扎。
都顯得多餘。
「不准退。」
沈清秋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
呼吸灑在頸側。
帶著令人顫慄的冰意。
「妳救活了我。」
「我就有資格要得更多。」
「要什麼?」
江晚喉嚨發緊。
沈清秋笑了。
那笑意既溫柔。
又病態。
美得近乎怪誕。
「要妳。」
她一字一句。
「一整個人。」
她的聲音低沉。
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占有意味。
「妳不只是修復我的人。」
「妳是我的信徒。」
「供養者。」
「容器。」
「情人……」
「也是我墜落人間的唯一理由。」
窗外的冷風。
從玻璃縫隙裡滲進來。
掀起窗簾。
讓微黃的燈光。
在房間裡晃動。
江晚感覺自己。
站在一個懸崖邊。
往後。
是安全而乏味的人生。
往前。
是黑暗深淵。
但深淵裡。
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在注視著她。
溫柔而瘋狂。
她沒有選擇退後。
「妳既然都打碎神格了。」
江晚輕聲說。
指尖扣住沈清秋的衣襟。
語氣帶著一點笑。
「那妳就只能留在我這裡了。」
「嗯。」
沈清秋的回答。
簡潔而滿意。
像一個終於得到玩具的小孩。
她忽然抱起江晚。
把她放回沙發。
自己半跪在她身前。
那樣的姿態。
不帶屈辱。
反而像某種古老而危險的儀式。
她握住江晚的手。
十指交扣。
額頭抵在她的指節上。
「聽好了,江晚。」
她的聲音低得。
幾乎要融進心臟裡。
「妳不准再祈禱任何神明。」
「不准再把救贖寄託給別人。」
「不准離開我。」
「不准後悔。」
「不准說。」
「『要是當初沒有遇見妳就好了』。」
她抬眼。
金色瞳孔被燈光點亮。
像一個正在失控的日落。
「因為我會妒忌。」
江晚被她說得一時無言。
她本該恐懼。
恐懼這個神。
已經不再是神。
而是披著人類外表的深淵。
是一個收斂了神威。
卻放大了情感的瘋子。
可是胸腔裡湧起的情緒。
並不是逃離。
而是一種。
無法自拔的撲火衝動。
她伸手。
主動抱住沈清秋。
「那妳就妒忌吧。」
她把臉埋在對方的肩頭。
聲音溫軟。
卻瘋狂。
「妳要我的命。」
「我就給妳。」
「妳要我一輩子無法回頭。」
「我也不回頭。」
沈清秋愣了一瞬。
隨即笑了。
那笑意。
帶著神明失墜後。
對世界再無敬畏的瘋。
她將江晚緊緊鎖在懷裡。
低聲呢喃。
「很好。」
「凡人。」
「妳這副樣子。」
「比任何祭品。」
「都要讓我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