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她在地下工作室醒來,鼻腔裡滿是刺鼻的金屬味。不是修復藥劑,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種混雜著腐朽與血腥的氣息,像是長年埋在地底的祭壇被強行翻開。
她猛地坐起身。
工作室的燈亮著,可燈光下的空氣卻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層次感,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攪動過。修復台上的青玉神骨安靜地躺著,卻在無聲地震顫,裂痕間滲出細微的銀光,彷彿正在本能地示警。
——有東西靠近了。
江晚還沒來得及起身,一道低沉而溫和的男聲,便在她背後響起。
「這裡的味道,真讓人懷念。」
那聲音太近了。
近到幾乎貼著她的耳骨。
江晚渾身寒毛炸起,猛地轉身,卻發現工作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經敞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大衣,肩線筆直,像是剛從某個高級商務酒會走出來。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溫潤,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起來乾淨、斯文,甚至稱得上俊朗。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
整個眼眶,是深不見底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池,映照出江晚微微顫抖的倒影。
「妳是江晚吧?」男人緩步走進來,腳步聲卻詭異地沒有落地的回音,「那個,把雲中君從棺材裡撈出來的小修復師。」
江晚後退一步,背脊抵上修復台,心臟狂跳。
「你是誰?」
男人笑了。
那是一個極有禮貌的笑。
「名字嗎?」他想了想,語氣輕鬆,「現在的人類記不太住神名了。不過妳可以叫我——」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個稱呼。
「祁無咎。」
下一秒,整個工作室的空氣驟然下沉。
江晚眼前一黑,像是被無形的手按進深海。耳邊傳來低低的嗡鳴聲,心跳節奏被強行拉亂,一股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恐懼湧了上來。
這不是普通的壓迫。
這是神性等級的威壓。
「妳身上,有她的氣味。」祁無咎的目光在江晚身上來回巡視,帶著赤裸裸的興味,「被她標記過的凡人……真稀奇。」
「她在哪?」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把沈清秋交出來。」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金色光芒自樓梯口炸開。
「祁無咎。」
沈清秋的聲音如寒刃出鞘。
她站在階梯之上,長髮無風自動,身上的灰色連帽衫早已被神性撕裂成虛影,取而代之的是殘缺卻威嚴的神袍。她的金眸在黑暗中燃燒,像兩顆被逼至極限的恆星。
「你竟然敢踏進她的領域。」
祁無咎抬頭,看到沈清秋的瞬間,暗紅色的眼底浮現出毫不掩飾的狂喜。
「啊……果然還活著。」他低聲笑起來,語調親暱得近乎病態,「我親愛的同僚。」
「不。」沈清秋一步步走下樓梯,神威層層壓迫,「你早就不是神了。」
祁無咎輕嘆一聲,像是被誤解的朋友。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他張開雙手,像是在擁抱這個世界,「我們只是選了不同的活法。」
他轉頭看向江晚,眼神變得濃稠而黏膩。
「妳知道嗎,小修復師?」
「當信仰崩塌,神只剩下三條路——」
「消散。」
「墮落。」
「——或像我這樣,進化。」
沈清秋的金眸驟然收縮。
「妳居然沒有吞噬她。」祁無咎語氣帶著真誠的困惑,「反而為了一個凡人,親手毀掉神格?」
他輕笑出聲,聲音低沉而愉悅。
「沈清秋,妳比我想像的還要瘋。」
沈清秋站到江晚身前,毫不猶豫地擋住她,語氣冷冽到極致。
「離她遠一點。」
祁無咎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可我對她很有興趣啊。」
「能把雲中君變成這副模樣的人類……」
他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剝落在江晚身上。
「不拆開來研究一下,實在太可惜了。」
空氣驟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