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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創作事故》第六章:暴雨後的依偎
高燒是在凌晨三點燒起來的。

這似乎是身體對那場極限恐懼的最後一次反叛。地下室陰冷的穿堂風、懸空時的腎上腺素過載、以及那種幾乎將靈魂撕裂的情感衝擊,終於壓垮了沈惟的免疫系統。

他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骨頭像是被醋泡軟了一樣酸痛,皮膚滾燙,大腦卻如同墜入冰窖。他在夢魘與現實的邊緣反覆橫跳,一會兒是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一會兒是那行鮮紅的「專屬素材」,一會兒又是電腦螢幕上那些為他慘叫聲叫好的彈幕。

「冷……」沈惟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米,手指死死抓著被角,無意識地呢喃。

一隻手探上了他的額頭。
乾燥、涼爽,帶著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

在沈惟燒得糊塗的意識裡,這隻手不再是將他推向懸崖的魔爪,而是沙漠旅人遇到的一汪清泉。他本能地不想讓這隻手離開,下意識地用臉頰蹭了蹭那微涼的掌心。

那隻手僵了一下,隨即變成了溫柔的撫摸。

「39度5。」白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沒有了平日裡的戲謔與瘋狂,只剩下一種冷靜的關切,「沈老師,你的身體素質比我想像的還要差一點。看來以後除了情感採集,我們還得增加體能訓練的課程。」

隨後是起身離開的腳步聲,開關門的聲音,細微的液體晃動聲。
沈惟迷迷糊糊地想要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千斤閘。他感覺自己被扶了起來,靠在一個溫暖且堅實的懷抱裡。

「張嘴,把藥吃了。」

沈惟乖順地張開嘴。苦澀的藥片混著溫水滑入喉嚨,緊接著是一顆甜得發膩的方糖被塞進了嘴裡,迅速化解了那股藥味。

「真乖。」
白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他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一下又一下順著沈惟汗濕的脊背,「睡吧。出完汗就好了。」

沈惟在那個懷抱裡沉沉睡去。
這是一個極其荒謬的悖論:製造恐懼的人,成了消除恐懼的唯一解藥。

---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
雖然這個房間沒有窗戶,但智能燈光系統已經模擬出了正午的陽光,明亮卻不刺眼。

沈惟感覺身體輕盈了許多,燒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的虛弱感。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身上的睡衣已經被換過了——從之前的灰色換成了一套純棉的白色居家服,乾燥、柔軟,散發著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他轉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單人沙發上的白野。

白野今天沒有穿那種極具壓迫感的深色襯衫,而是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高領毛衣,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眼鏡,腿上放著那台銀色的筆記本電腦。他正在打字,神情專注而寧靜,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幾近完美的斯文敗類氣質。

如果忽略掉這是一個囚禁室,如果忽略掉沈惟大腿內側那行尚未褪去的紅字,這畫面美好得簡直可以拿去拍家居廣告。

「醒了?」白野似乎感應到了沈惟的視線,停下手指,轉過頭來微笑,「粥在保溫壺裡,還是熱的。」

沈惟沒有說話。他撐著身體坐起來,大腦經過高燒的清洗後,理智重新佔據了高地,但那種恐懼的殘渣依然頑固地黏附在神經末梢上。

「昨晚……」沈惟開口,聲音沙啞,「謝謝。」

這句「謝謝」說出口的瞬間,沈惟就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他在幹什麼?他在感謝綁架犯給了他退燒藥?這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初期症狀。他在心裡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白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合上電腦,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惟,眼神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玩味。

「不客氣,沈老師。維護模型的完好,是使用者的基本素養。」白野伸手探了探沈惟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後,滿意地點點頭,「既然燒退了,那我們就不能浪費時間了。昨天那章發出去後,讀者反響非常熱烈,我們需要趁熱打鐵。」

沈惟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向後瑟縮:「你又要……去地下室?」

「不,不,不。」白野豎起食指搖了搖,「今天我們不玩重口味的。剛病癒的人需要休息,讀者也需要喘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是會斷的,小說的節奏講究張弛有度。在極致的恐懼之後,應該接一段……溫馨的日常。」

他將筆記本電腦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推到沈惟面前。

「今天你的任務很簡單:編輯。」

沈惟疑惑地看向螢幕。
那是一個Word文檔,標題赫然寫著:《第六章草稿:暴雨後的依偎》。

「這是我根據昨晚你發燒時的狀態寫的初稿。」白野拉過椅子坐下,像是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但我總覺得,對於受方在病弱狀態下的心理描寫,還是不夠精準。你是專業的書評人,我想請你幫我……潤色一下。」

沈惟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文中寫道:
【沈惟在黑暗中抓住了白野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贖。他貪戀那掌心的溫度,甚至主動用臉頰去蹭對方的掌紋,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那個人的名字。那一刻,他忘記了仇恨,忘記了尊嚴,只想在這個男人的懷裡融化……】

「這……這是你編的。」沈惟咬著牙,臉色蒼白,「我沒有……我沒有主動蹭你,我也沒有喊你的名字。」

「你有。」白野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嘈雜的背景音裡,沈惟那帶著哭腔和依賴的呢喃聲清晰可辨:
「唔……白野……別走……冷……」

錄音戛然而止。
沈惟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那聲音裡的軟弱和依賴,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那是他嗎?那個像寵物一樣乞求主人憐愛的生物,真的是那個在互聯網上叱吒風雲、言辭犀利的沈惟嗎?

「人在生病時是最誠實的。」白野收起手機,指了指螢幕,「現在,沈老師,請發揮你的專業特長。幫我把這段心理描寫改得更……深刻一點。我要那種『理智在抗拒,身體卻在沉淪』的矛盾感。你知道的,讀者最愛看這個。」

「我不寫。」沈惟閉上眼,拒絕去看那些羞恥的文字。

「你可以不寫。」白野的語氣依然溫柔,但話鋒一轉,「不過,地下室的風扇好像還沒關,如果你想去吹吹風清醒一下思路,我也不介意。」

這不是威脅,這是陳述事實。
沈惟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昨晚那種懸空的恐懼感再次襲來,胃部一陣痙攣。

他睜開眼,顫抖著伸出手,放在了鍵盤上。
他的手指骨節泛白,每敲下一個鍵,都像是在敲碎自己的一根骨頭。

他開始修改。
他把自己昨晚的脆弱、那種對溫暖的病態渴求、那種理智崩塌後的本能依賴,一個字一個字地剖析開來,變成了文學性的描述。

「他貪戀那掌心的溫度……」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雙沾滿罪惡的手,推他入深淵的手。但此刻,這雙手也是唯一能將他拉出泥沼的繩索。身體背叛了意志,細胞在渴望那點殘忍的餘溫,他像個癮君子一樣,卑微地汲取著來自施暴者的憐憫,並將其錯覺為愛。」

「精彩。」白野看著沈惟敲出的這段話,眼中閃過一絲驚艷,「『癮君子』這個比喻用得太好了。沈老師,你果然是最懂這本書的人。」

沈惟敲完最後一個句號,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靠在床頭。他感覺自己剛剛親手凌遲了自己的靈魂,並將切下來的肉片擺盤端給了白野。

「好了,工作完成一半。」白野合上電腦,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午餐時間。為了獎勵你的配合,今天我們不在房間吃,去客廳。」

白野站起身,甚至紳士地向沈惟伸出了手。
「能走嗎?還是要我抱你?」

沈惟看著那隻手,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自己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我自己走。」

他跟在白野身後,走出了那間囚禁了他數日的臥室。
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走出這個房間。走廊很長,掛著一些抽象派的黑白畫作。整個別墅依然安靜得可怕,沒有任何僕人,只有掃地機器人在角落裡無聲地運轉。

客廳是大面積的落地窗,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開放式的廚房裡傳來咖啡機運作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和迷迭香的味道。

如果忽略掉這是一場綁架,這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週末早午餐場景。

「坐。」白野指了指餐桌旁的位置。

沈惟坐下,看著面前豐盛的食物:班尼迪克蛋、煙燻鮭魚、蔬菜沙拉,還有一杯熱牛奶。餐具是精緻的銀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白野坐在他對面,優雅地切著盤子裡的培根,隨口聊起了天:「沈老師平時自己做飯嗎?」

「不做,點外賣。」沈惟低頭喝了一口牛奶,試圖用食物的熱度驅散心底的寒意。

「那不健康。」白野像個老朋友一樣嘮叨著,「以後在這裡,我會負責你的飲食。你的胃不好,太瘦了,摸起來手感有點硌手。」

「……」沈惟握著叉子的手緊了緊,差點把叉子扔出去。

「對了,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白野拿出平板電腦,點開了小說網站的評論區,「這是昨晚那章《深淵凝視者的墜落》的讀者反饋。」

沈惟本能地想要回避,但白野將平板推到了他面前。

「雖然白大以前寫感情戲像AI,但這本真的神了!感覺受的那種絕望和依賴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白大是不是談戀愛了?」
「樓上的,我覺得白大不是談戀愛了,是綁架了一個人質。這描寫太真實了,真實得有點嚇人。」

沈惟看著那條「綁架了一個人質」的評論,心臟狂跳。
這是求救的機會嗎?有人發現了嗎?

但緊接著,他看到了白野在下面的回覆:

作者回覆:「哈哈哈,被你發現了。為了寫好這本書,我確實囚禁了一位靈感繆斯呢。(開玩笑的)」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沈惟。
他說了真話。他把真相大大方方地擺在所有人面前,卻沒有一個人相信。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真相被消解成了段子,求救信號被解讀成了情趣。

「你看,大家都覺得這是玩笑。」白野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微笑著看著沈惟,「在這個互聯網上,沒有人會在意一個消失的書評人。在他們眼裡,你只是我筆下的一個符號,一段讓他們興奮的文字。」

沈惟感覺喉嚨被堵住了,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被抹去了。現實世界拋棄了他,他被遺忘在了這座孤島上。

「所以,沈老師。」白野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沈惟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只有我是真實的。只有我在意你的痛,在意你的反應,在意你是不是吃飽了,在意你冷不冷。」

「外面的世界是虛假的,只有這座別墅,才是你的真實。」

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心理暗示。
白野正在試圖切斷沈惟與現實世界的最後一絲精神聯繫,將他徹底圈養在這個封閉的邏輯閉環裡。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的掃地機器人突然撞到了花架。

哐當!

一個陶瓷花瓶摔在地上,發出巨大的碎裂聲。

「啊!」
沈惟像是一隻驚弓之鳥,渾身猛地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他轉過身,一把抱住了身後的白野,將臉埋進了白野的腰間,身體劇烈發抖。

這是條件反射。
在經歷了地下室的創傷後,巨大的聲響會觸發他的應激反應,而他的身體已經被訓練成——在恐懼時,尋找白野尋求庇護。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掃地機器人還在發出嗡嗡的運轉聲。

沈惟僵硬地抱著白野,過了幾秒鐘,理智回籠。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抱住了綁架他的人。主動地、尋求保護地抱住了他。

他觸電般地想要鬆開手,卻被白野按住了。

白野的手掌溫柔地覆蓋在沈惟的手背上,將那個擁抱鎖死。
「噓……沒事,只是一個花瓶。」

白野低下頭,看著懷裡臉色慘白、眼神驚恐卻又充滿自我厭惡的沈惟,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看,沈老師。」
「巴甫洛夫的實驗成功了。」

「你的大腦還在抵抗,但你的身體……已經認主了。」

白野彎下腰,將已經徹底僵硬的沈惟打橫抱起,就像抱著一件終於調教完成的藝術品。

「今天的素材太棒了。原來『馴化』的過程,比『折磨』更讓人心動。」
「為了慶祝這個里程碑,今天下午我們可以一起看部電影。你想看什麼?《危情十日》?還是《美女與野獸》?」

沈惟縮在白野懷裡,聽著那平穩的心跳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那座防禦塔,塌了一角。
而那正是最致命的一角。

他不再只是恐懼白野。
他在恐懼那個……正在逐漸適應、甚至開始依賴這份恐懼的自己。

陽光依舊明媚,照在客廳破碎的花瓶碎片上,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那就像沈惟碎裂的自尊,再也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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