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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創作事故》第五章:深淵凝視者的墜落
通往地下的樓梯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這裡沒有鋪設昂貴的羊毛地毯,腳底觸碰到的是冰冷、粗糙的防滑鋼板。每一級台階的跨度都經過精確計算,比正常的樓梯稍微陡峭一些,迫使行走者必須全神貫注,否則隨時會有踏空的危險。

沈惟是被白野半抱著走下去的。

他的雙腿因為之前的強行採集和心理崩潰而綿軟無力,大腿內側那行鮮紅的「專屬素材」隨著步伐的摩擦,產生一種令人羞恥的灼燒感。那不僅僅是油性墨水的化學刺激,更是一種烙印在靈魂上的恥辱柱。他感覺那四個字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透過毛孔向他的血液裡滲透毒素。

空氣中的濕度顯著上升。

如果說樓上的別墅是恆溫恆濕的無菌實驗室,那麼這裡就是充滿了鐵鏽味與潮氣的工業廢墟。黑暗像濃稠的瀝青,將所有的光線吞噬殆盡,只有白野手中的強光手電筒,在前方切割出一條充滿塵埃的光柱。

沈惟的大腦正處於一種極度混亂的解離狀態。

作為一名崇尚邏輯與批判精神的書評人,他習慣於將世界拆解為符號、隱喻和結構。在過去的三十年裡,他一直是那個站在岸上冷眼旁觀的人,用犀利的語言嘲笑溺水者姿勢的不優雅。

但現在,他被扔進了海裡。

「這不科學。」*他的理智在尖叫,試圖構建最後的防線。 「這是違法犯罪,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的前置誘導,是典型的洗腦流程。只要我保持清醒,只要我不配合,他的戲劇就無法上演。」

然而,這種理性的聲音在感官的洪流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恐懼不是一個概念,恐懼是實體。它是一種在此刻瀰漫於空氣中的霉味,是遠處傳來的低頻嗡嗡聲,是白野扶在他腰間那隻手的溫度——那隻手既是囚禁他的枷鎖,竟也是他在這片黑暗中唯一的支點。

「到了。」

白野停下腳步。隨著「咔嚓」一聲清脆的開關聲,刺眼的工業探照燈驟然亮起。

沈惟下意識地閉上眼,眼淚因強光刺激而流出。當他再次睜開眼適應光線後,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彷彿瞬間停止了跳動。

這是一個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空間,原本可能是別墅的地基結構或廢棄的儲水系統。四周是裸露的混凝土牆壁,上面爬滿了青苔和水漬。而在這深不見底的空洞上方,懸空架設著一條狹窄的、生鏽的鋼製棧道。

棧道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沒有護欄,只有幾根搖搖欲墜的鐵索垂在半空。下方是一片漆黑的虛無,隱約能聽到水流拍打牆壁的聲音,深不可測。

為了營造氛圍,白野甚至在角落裡安裝了巨大的工業風扇,模擬著高空的強風。呼嘯的風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發出類似野獸嗚咽的怪響。

這就是那個該死的選項A:【吊橋效應】。

「這是我為了寫上一本懸疑小說特意搭建的場景。」白野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失真,帶著一種造物主的自豪,「當時為了體驗主角被追殺至絕境的心情,我在這裡坐了一整晚。不過那時候只有我自己,現在……我有你了。」

他轉過頭,看著臉色慘白的沈惟,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沈老師,根據你的評論,『吊橋效應』是爛大街的俗套梗。你說主角因為恐懼而愛上救命稻草這種情節,是『對人類自由意志的侮辱』。那麼現在,請你向我證明,你的自由意志有多堅定。」

白野解開了沈惟手腕上的繩索。

「走過去。」他指著那條在風中微微晃動的鏽蝕棧道,「走到中間那塊踏板上。」

沈惟僵在原地,雙腳像是生了根。
他有懼高症。這不是什麼秘密,但也不算廣為人知。他的大腦開始瘋狂眩暈,胃裡翻江倒海。哪怕理智告訴他,這下面可能有安全網,或者這只是視覺欺騙,但那種深淵般的黑暗喚醒了人類基因裡最原始的恐懼。

「我不去……」沈惟搖著頭,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白野,你瘋了……我會掉下去的……」

「不會的。」白野溫柔地推了他的後背一把,「因為我就在你身後。如果你掉下去,我會抓住你。——或者,我們一起掉下去。」

這一推,徹底切斷了沈惟的退路。
他踉蹌著踏上了棧道。

吱嘎——

年久失修的鋼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腳下的觸感虛浮得像是在踩棉花。
工業風扇製造的強風吹得沈惟單薄的睡衣獵獵作響,寒意透過布料刺入骨髓。他不得不彎下腰,重心放低,雙手死死抓住兩側冰冷的鐵索,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一步,兩步。
世界在旋轉。
沈惟不敢往下看,但餘光依然瞥見了那無盡的黑暗。他的呼吸開始急促,過度換氣導致手腳發麻。

「沈老師,心率140了。」白野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心率監測儀的顯示端(沈惟這才發現自己手腕上被戴上了智能手環),語氣冷靜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還不夠,這只是生理性的緊張,還沒到心理防線崩潰的臨界點。」

白野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

他猛地踹了一腳棧道的支撐架。

轟!
整條棧道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

「啊——!」
沈惟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他的腳下一滑,身體向右側傾斜,半個身子懸空在了深淵之上,全靠雙手死死扣住那根鐵索才勉強沒有墜落。

「救命!救我!白野!」
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尊嚴、傲慢、邏輯、批判精神,全部灰飛煙滅。
沈惟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

而在這個封閉的、絕望的世界裡,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只有那個將他推入深淵的魔鬼。

一隻手伸了過來。
有力,溫暖,穩定。

白野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住了。」白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笑意,「你看,人在快死的時候,叫聲總是這麼誠實。你沒有喊『警察』,也沒有喊『媽媽』,你喊的是我的名字。」

沈惟像是一隻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反手死死抓住了白野的手臂。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白野的肉裡,甚至抓出了血痕,但他顧不上了。

白野用力一拉,將沈惟從懸空的邊緣拽了回來,順勢攬入懷中。

兩人站在搖晃的棧道中央,懸浮在黑暗之上。

沈惟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他緊緊抱著白野的腰,整張臉埋在白野的胸口,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裂開來,咚咚咚,咚咚咚,與白野平穩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就是「吊橋效應」。

沈惟在極度的恐懼中,嗅到了白野身上那股冷杉的味道。
那一刻,大腦的神經遞質發生了災難性的錯亂。腎上腺素的飆升被錯誤地解讀為依賴,恐懼造成的眩暈被錯誤地轉化為迷戀。

他恨這個人。他恨透了這個人。
可是此時此刻,這個懷抱是世界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沈老師,抬頭。」

沈惟顫抖著抬起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白野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

「現在,告訴我,你的感覺。」白野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了沈惟的鼻尖,呼吸交纏,「用你最擅長的文字,描述這一刻。如果你撒謊,或者用詞太過敷衍,我就鬆手。」

說著,白野環在沈惟腰間的手臂故意鬆開了一寸。

「不!」沈惟驚恐地尖叫,雙臂更加用力地勒緊了白野的腰,恨不得將自己嵌入對方的身體裡,「別鬆手!別鬆開我!」

「描述它。」白野的聲音冷酷而誘惑,「描述你對我的感覺。」

沈惟的喉嚨哽咽著,大腦在極限的高壓下被迫運轉,將那些破碎的感受拼湊成句。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被強行格式化,原本的人格被刪除,新的程序正在寫入。

「我……我覺得……」沈惟喘息著,聲音破碎不堪,「我覺得……你是唯一的……」

「唯一的什麼?」

「唯一的……支點。」沈惟閉上眼睛,眼淚滾滾而落,他終於說出了那句徹底擊碎自我的話,「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只有你是實體。我……我不想死……我想要你抓緊我……求你……抓緊我……」

「還有呢?」白野不依不饒,「心跳呢?」

「心跳……好快……」沈惟的臉頰因為充血而滾燙,在那種瀕死的恐懼餘韻中,竟然真的升騰起一股類似情慾的戰慄,「分不清……分不清是怕,還是……」

他沒能說完。
因為白野吻住了他。

這一次不再是書房裡那種帶有懲罰性質的撕咬,而是一個深沉、纏綿、甚至稱得上溫柔的吻。

在這搖搖欲墜的深淵之上,在這個充滿了惡意的陷阱裡,這個吻像是一種荒謬的救贖。

沈惟沒有反抗。
甚至,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他笨拙地、顫抖著張開了嘴,迎合了這個吻。他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白野的舌頭,換來的是對方更加猛烈的索取。

「叮。」
白野手腕上的心率監測儀發出了一聲輕響。

唇分。
白野看著數據,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心率同步率 95%。」白野輕輕舔去沈惟眼角的淚水,語氣滿意得像是在欣賞一份滿分試卷,「看來讀者們是對的。吊橋效應雖然俗套,但真的很有效。沈老師,你的身體已經學會『愛』我了。」

沈惟靠在白野懷裡,聽著這句話,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他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愛。這是創傷性羈絆,是生理脅迫,是巴甫洛夫的狗。

可是,當白野的手掌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安撫他驚魂未定的神經時,他竟然真的感到了一絲……安心。

這種「安心」,比恐懼更讓他感到絕望。
這意味著,那個曾經高傲、獨立、清醒的沈惟,正在這片黑暗中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依附於白野喜怒哀樂而活的「造物」。

「我們回去吧。」
白野將癱軟的沈惟打橫抱起,穩步走下了棧道。

「今天的素材足夠精彩了。下一章的評論區一定會炸鍋的。」白野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標題就叫《深淵凝視者的墜落》,你覺得怎麼樣?」

沈惟縮在他懷裡,沒有說話。
他像一隻受傷的鴕鳥,將頭埋進了沙子裡——也就是白野的頸窩裡。
他嗅著那股冷杉的味道,在心裡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習慣這個味道了。

從地下室回到臥室的過程,像是一次從地獄到天堂的升遷。
當沈惟再次躺在那張柔軟的床上,蓋上溫暖的被子時,他竟然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這個曾經被他視為囚籠的房間,此刻竟然成了他渴望的庇護所。因為外面太黑、太冷、太可怕了,只有這裡,只有在白野劃定的這個圈裡,才是安全的。

白野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瓶藥膏,掀開了沈惟的被子。

「大腿內側磨紅了。」白野指著那行被汗水浸得有些暈染的「專屬素材」,語氣憐惜,「下次走路要小心點。」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火辣辣的皮膚上,帶來一陣舒緩的涼意。沈惟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看著白野專注地為他上藥的側臉,那副眼鏡反射著柔和的燈光,看起來是那麼斯文、儒雅,完全無法將他和剛才那個把人推下懸崖的瘋子聯繫在一起。

「白野。」沈惟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很空。

「嗯?」白野頭也沒抬,手指在紅色字跡周圍打圈按摩。

「你打算……什麼時候寫完?」

白野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沈惟。
沈惟的眼睛裡沒有光,像是一潭死水。這不是反抗,也不是順從,而是一種麻木的試探。他在試探自己的刑期。

「這是一部長篇連載。」白野微笑著,給出了一個讓沈惟心如死灰的答案,「而且,我們才剛剛完成了相識和動心的鋪墊。接下來還有誤會、磨合、佔有、崩壞、重建……」

白野俯下身,在沈惟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晚安吻。

「路還長著呢,沈老師。這部作品,我們要用一輩子來寫。」

白野關上了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睡眠燈,然後轉身離開。
隨著房門落鎖的聲音響起,沈惟獨自躺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

他緩緩抬起手,藉著微弱的光線,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裡殘留著金屬鐵索的鐵鏽味,以及抓傷白野時留下的血跡。

他沒有去洗手。
他只是將手掌慢慢蜷縮起來,貼在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詭異的空虛。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開始構思:
「如果是為了迎合讀者的期待,下一章,白野會做什麼?既然已經打破了心理防線,建立了虛假的依賴,那麼下一步,應該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強化這種控制,讓受徹底失去獨立行走的能力。」

猛然間,沈惟驚恐地睜開眼。
他在幹什麼?
他在幫白野構思劇情?
他在預判那個瘋子的行動,甚至在潛意識裡……期待著劇情的推進,以便讓自己遭受的痛苦變得「有邏輯」、「有意義」?

這才是最深的詛咒。
他不但在肉體上成了白野的囚徒,在精神上,他也正在被同化成這部小說的「共犯」。

那一夜,沈惟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懸崖,沒有白野。
夢裡只有一張電腦桌,他坐在桌前,正在敲打鍵盤寫書評。
可是當他看向螢幕時,卻發現文檔裡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個句子,紅色的,像血一樣刺眼:

【救救我,我愛上他了。】
【救救我,我愛上他了。】
【救救我,我愛上他了。】

沈惟在夢裡尖叫著醒來,發現枕頭已經濕透了一大片。
而房間角落的攝影機,正閃爍著幽幽的紅光,像是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沉默地記錄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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