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都大會決賽當天清晨,大雨雖然漸漸停歇,但誠凛高中的校園上空依舊低垂著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空氣黏稠、潮濕,帶著泥土被暴雨翻動後的腥氣,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按照原定計劃,今天上午七點半,劍道社的全體社員就必須在校門口集合,搭乘大巴前往東京都立體育館進行決賽。
然而,就在六點四十五分,天剛破曉的那一秒,誠凛高中的校園論壇、社群媒體以及各大匿名聊天群組內,突然毫無預兆地炸開了一場毀滅性的地震。
一則標題為《揭露!劍道社內部的同性戀跟蹤狂,天才新星吉川優利用烈性藥物強姦黑岩隊長全記錄》的貼文,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在全校師生之間蔓延。
貼文的內容充斥著極其露骨、大膽且具有毀滅性的照片。
畫面顯然是在體育館後方那間昏暗的舊器材室內拍下的。由於角度極其隱蔽,顯然是有人提前在跳箱和防護墊對面的跨欄架上,架設了高畫質的夜視攝錄鏡頭。
照片中,黑岩颯太雙眼緊閉、神情恍惚而痛苦地躺在灰塵遍布的防護墊上,而高一的吉川優則全身赤裸,那具清瘦、白皙的少年肉體在昏暗的應急燈下散發著病態的潮紅。他正以一種極其瘋狂、主動的姿態,跨坐在他們的直團隊長身上,雙手死死地按著颯太的手腕,進行著野蠻、粗暴的侵犯。
除了照片,貼文還附帶了一份極其詳盡的「指控書」。
信中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將吉川優描寫成了一個「利用溫順外表作偽裝、心理極度扭曲、瘋狂迷戀並尾隨黑岩隊長,最終在合宿期間利用烈性催情藥物,對正義、純潔的直男主將實施了殘忍肉體強姦的同性戀變態」。
這是一場在清晨點燃的、殺人不見血的輿論圍剿。
僅僅過了不到半個小時,整個誠凛高中的校園就被這股作嘔與憤怒的浪潮徹底淹沒。體育生們粗神經的正義感、以及普通學生對同性戀畸形性行為的本能排斥,在這一刻被這篇天衣無縫的貼文徹底激活。
「嗒、嗒、嗒……」
此時,高一的吉川優正快步走在前往更衣室的教學樓長廊上。
他的臉色慘白得厲害,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眶凹陷。昨晚那場在藥效刺激下、被迫侵犯最崇拜队長的經歷,已經將他的精神推向了徹底崩潰的邊緣。但支撐著他依舊來到學校、沒有倒下的唯一動力,就是他死死揣在制服外套裡面的那個沉重的文件袋。
那裡面,藏著莉香失蹤的真相、藏著一之瀨蓮和神樂琉生連環犯罪的鐵證。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在都大會決賽現場,把那三個玩弄人命的怪物一起拉進地獄。
然而,當吉川優踏入主教學樓二樓連廊的那一秒,走廊上的氣氛卻在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正在一邊整理具一邊大聲說笑的劍道社社員們、以及過往的普通學生,在看見吉川優的身影時,所有人說笑的聲音戛然而止。無數道充滿了極度嫌惡、作嘔、憤怒與鄙夷的目光,瞬間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鋼刀,死死地釘在了這個清瘦少年的身上。
「喂……看,就是他吧?」
「天啊,平日裡看起來那麼溫順,沒想到骨子裡竟然是個這麼噁心的同性戀。」
「居然對黑岩隊長下藥做那種事……真是個下賤的變態,想起來我就想吐。」
細碎、黏稠的指責聲與唾棄聲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像是一面冰冷的牆,將吉川優死死地困在了走廊中央。
吉川優的腳步僵住了。他有些慌亂地看著周圍那些平日裡對他還算友善的學長和同學,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劇烈的耳鳴:「你們……你們在說什麼?我沒有……」
「你沒有?你這個噁心的同性戀死變態!」
一聲憤怒的暴喝突然從人群後方炸響。
三名身材高大、足足比吉川優高出一個半頭的劍道社高年級社員,滿臉怒容地拔開人群衝了過來。走在最前方的副主將雙眼猩紅,他根本不給吉川優任何辯解的機會,上前一步,猛地揮動粗壯的手臂,狠狠一拳砸在了吉川優那張清秀的臉頰上。
「砰!」
沉重的肉體撞擊聲在走廊裡迴盪。吉川優單薄的身體像是一隻斷了線的木偶,整個人狼狽地飛了出去,後背狠狠地撞在了一排置物櫃上,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哇啊!」
鮮血伴隨著斷裂的牙齒,瞬間從吉川優的嘴裡噴了出來。他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還沒等他直起身體,另外兩名社員已經衝上前,粗暴地揪住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在佈滿了灰塵的地板上連拖帶拽,拳頭與厚重的皮鞋如同雨點一般,劈頭蓋臉地朝著他身上瘋狂地砸了下來。
「打死這個噁心的東西!你竟敢對隊長下藥!」
「同性戀都去死吧!髒了我們劍道社的地方!」
無數的拳腳落在吉川優單薄的肋骨、腹部和頭部上。鮮血混雜著走廊上的灰塵,將他那身乾淨的學校制服染得一片狼藉。周圍圍觀的幾十名學生,此時非但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反而紛紛露出了大快人心的痛快表情,一邊拿出手機瘋狂拍攝,一邊朝著躺在血泊中的少年吐著口水。
「不……不是這樣的……照片是假的……一之瀨蓮……神樂琉生才是……」
吉川優一邊吐著血,一邊在劇痛中絕望地反抗著。他的雙手死死地護在制服外套的胸口前,試圖保護那個藏有真相的文件袋。
然而,他那點微弱的力量在憤怒的體育生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副主將一把踩住了吉川優的手腕,骨頭碎裂的劇痛讓吉川優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尖叫。緊接著,另一名社員粗暴地撕開了吉川優的外套,用力一扯,那個沉重的文件袋啪的一聲,掉落在滿是鮮血和口水的水泥地板上。
「這是什麼?這變態還隨身帶著文件?」副主將一把撿起文件袋,粗暴地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幾張舊校舍荒地的泥土照片、以及幾份從學生會室裡偷印出來的、真假難辨的文字記錄散落一地。
「一之瀨學長和神樂學長是殺人犯……黑岩隊長是被強迫的……」吉川優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試圖去撿那些紙張,嘴裡發出神經質的哭喊。
「呸!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這個變態竟然還想偽造垃圾來洗白自己?竟然還敢咬一之瀨副會長和神樂學長?」副主將看都沒看那些照片,直接將那些關於莉香失蹤的真正罪證踩在腳底,用力地碾壓、旋轉,隨後將其撕成了無數片碎屑,洋洋灑灑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不——!!」
吉川優看著那些在空中飛舞、最後落入污垢中的真相碎片,精神在這一瞬間,徹底、完完全全地崩潰了。他雙頭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在走廊的血泊中,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野獸般的慘叫。
這是一場在清晨進行的反向獵殺。一之瀨蓮只用了幾張精心安排的照片和一偏貼文,就將這個試圖帶來光明的救贖者,在社會意義上徹底抹殺,淪為了人人喊打的校園強姦犯。
十分鐘後,主教學樓頂層的教導處內。
空曠的房間裡,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
窗外的鉛灰色雲層裡隱隱傳來幾聲沉悶的低雷。誠凛高中的校長、教導主任、以及兩名接到匿名報案、前來調查「校園下藥強姦案」的便衣警察,此時正面色嚴肅地坐在沙發上。
在他們前方的地板上,吉川優面朝下地跪在那裡。他身上的制服已經被扯得破爛不堪,臉上布滿了淤青與乾涸的血跡,整個人像是一隻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死狗,身體因為過度的恐懼與精神崩潰而劇烈地發著抖。
「黑岩同學,你不要害怕。有校方和警方在,把那一晚發生的事情,如實地說出來吧。」教導主任轉過頭,語氣儘量放得溫和。
在教導處內側的單人沙發上,黑岩颯太坐在那裡。
他身上穿著一絲不苟的劍道社主將袴服,但那張英俊粗獷的臉此時卻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他的雙手死死地扣著自己的膝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布料裡。他的眼神是空洞的、麻木的,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而在颯太的身後,一之瀨蓮正面色平靜地站在那裡。
蓮今天穿著學生會的黑色正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這間沾滿血腥的房間格格不入的清冷與高貴。他那隻蒼白、骨節分明的大手,此時正若有似無地按在颯太那寬闊、卻正布滿了冷汗的肩膀上。
冰冷的指尖透過薄薄的袴服料子,精準地卡在了颯太的鎖骨神經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共犯的力道。
那是一種無聲的、最致命的威脅——*颯太,記住了,你是個殺死莉香的強姦殺人犯。如果不想坐牢,就把眼前的替罪羊,給我釘死。*
「黑岩隊長……」
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的吉川優在此時艱難地抬起頭。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颯太,那雙原本已經瘋癲的眼睛裡,在這一刻,竟然再次亮起了一抹最後的、近乎哀求的期盼。
他是為了救隊長才落到這個地步的。他相信,那個曾經在賽場上陽光、正義、頂天立地的黑岩隊長,一定會站出來,一定會揭穿一之瀨蓮和神樂琉生的謊言。
「隊長……你告訴警察……是他們……是他們強迫你的……莉香也是被一之瀨害死的……隊長,你說話啊!」吉川優一邊哭著,一邊試圖伸手去抓颯太的腳踝。
然而,面對學弟最後的求救,黑岩颯太那雙空洞的眼睛,在與一之瀨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隔空對視了一秒後,內心深處那股對坐牢、對毀滅的極度恐懼,以及這幾天被蓮和琉生用肉體徹底馴化後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在這一瞬間,徹底壓倒了他身為直男最後的一絲良知。
颯太緩緩收回了自己的大腿,避開了吉川優的手指。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僵硬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在生硬地運轉:
「是他……警官,就是吉川優。在合宿的第二晚……他在我的運動飲料裡下了烈性催情藥……把我拖進舊器材室……強姦了我。一之瀨學長和神樂當時去清點物資……他們都可以作證。」
說到這裡,颯太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如遭雷擊的吉川優,眼中閃過了一抹被恐懼扭曲後的、決絕的厭惡:
「吉川優,你這個噁心的同性戀……你真讓我感到作嘔。」
這句話,成了釘死吉川優靈魂的最後一根棺材釘。
「啊……啊啊……」
吉川優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秒,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底最後那絲屬於清醒與愛慕的光芒,在這一瞬間,啪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拼死想要救贖、想要為其復仇的黑岩隊長。他沒想到,自己付出了所有尊嚴、承受了萬眾唾棄才換來的,竟然是這個他視為神明的男人,親自在大法庭上,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哈哈……哈哈哈哈……假的……全都是假的……隊長也是怪物……大家都是怪物……」
吉川優癱坐在地上,突然發出了極其淒厲、神經質的瘋狂大笑。他一邊笑著,眼淚和鮮血一邊順著他的嘴角瘋狂地流淌下來,整個人徹底瘋掉了。
「警官,嫌疑人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不穩定,請盡快帶走吧,不要耽誤了黑岩同學等一下都大會決賽的行程。」一之瀨蓮站在颯太身後,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無足輕重的學校公務。
兩名便衣警察對視了一眼,臉上滿是嫌惡。他們上前一步,粗暴地給已經彻底瘋癲、一邊大笑一邊胡言亂語的吉川優戴上了手銬,像拖拽一袋垃圾一樣,將他強行扯出了教導處。
手銬在走廊裡發出清脆、冰冷的撞擊聲,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絲雜音也徹底消失。
教導處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神樂君,進來吧,雜音已經清理乾淨了。」蓮對著門口淡淡地開口。
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神樂琉生緩步走了進來。他今天同样穿著乾淨的西裝,打著溫潤的領帶,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時卻是一片空洞的暴戾。他看著辦公桌上被蓮回收過來的、零星幾張沾著吉川優鮮血的關於莉香的照片,眼底那股失去血親的狂怒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一之瀨蓮徹頭徹尾的寒意:
「一之瀨……你真是一頭連骨頭都不剩的怪物。連那個真心喜歡黑岩的下賤學弟,你都能反向利用到這個地步。」
蓮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咔噠一聲,幽藍色的火焰燃起。他將火焰湊近了那幾張殘存的照片,看著照片上莉香青紫色的側臉在火光中一點點蜷曲、變黑,最後化為了一堆黑色的灰燼。
「神樂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和共犯,才是最安全的。」
蓮淡淡地拍掉了指尖的灰燼,隨後,低下頭看著依舊坐在沙發上、身體正不斷輕微發抖的黑岩颯太。蓮伸出修長的手指,溫柔地幫颯太理了理袴服上有些歪斜的抽繩,聲音低沉而溫柔,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冰冷:
「黑岩隊長,大巴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現在……去拿回屬於你的冠軍吧。」
窗外,一束刺眼的陽光終於刺破了鉛黑色的雲層,慘白地照在了這間沾滿了罪惡與血腥的教導處內。
吉川優這個唯一的窺視者與救贖者,已經被這場校園審判徹底抹殺、送入了精神病院與監獄的深淵。而剩下的三個怪物,則在這一清晨,帶著一身洗不乾淨的血腥味、以及彼此之間不死不休的扭曲牽絆,正式邁開步伐,前往了那場即將為他們敲響終局喪鐘的、都大會決賽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