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下雨了。
朱倩一手撐著傘,一手提著裝著白鶴的籠子,與衛樊並肩走在石階上。
「師叔不必送我的。」衛樊道。
朱倩搖搖頭,說道:「我也想去見見大哥,送你只是順道。」頓了頓,又道:「舟言山旁便是京城,本也不遠。」
衛樊聞言便沒再說什麼。
他問道:「鍾大哥也去京城麼?」
朱倩點頭,說道:「葉師叔說,這次他便是去找他師姊將帳算清楚,大哥只是隨行。」
衛樊心下一凜,忙問道:「你沒攔?」
朱倩停下腳步,看向他。
「我可有攔你?」她微微一笑。
衛樊心下無言,沉默了半晌,又問道:「你不擔心?」
朱倩嘆了口氣,道:「自然擔心,可那是我大哥選的路,我若不讓他去,他會怨我一輩子的。」
衛樊點點頭,抬起頭,看了眼烏黑的天。「這雨可不曾這麼下呀。」他道。
朱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小衛公子不喜歡雨天麼?」
衛樊聳聳肩,說道:「倒也不是不喜歡,只是京城偏北,雨後夜裡會冷。」
朱倩抿嘴輕笑道:「小衛公子看樣子威風無比,竟也會怕冷?」
衛樊也笑道:「初時見你,還道你不會受傷呢,哪成想在青鹽城裡受了這麼重的傷。」頓了頓,又道:「不過,你的傷倒也好得快。」
朱倩漫不在意道:「內功高,內傷本就不是什麼難事,就是外傷煩人了點。」說完笑了笑,說道:「你在豐城給白樸刺了一劍,不也活蹦亂跳的?」
她說著,手裡的籠子突然劇烈晃動。
朱倩提起籠子,低頭瞧了一眼,只見那鶴不知如何,竟正將自個兒羽毛一根根拔下。
她道:「你這傢伙,也不喜歡雨天麼?」
她伸出手,要攔住白鶴自殘,手剛伸進籠子,白鶴卻猛地朝她手掌啄了過來。
朱倩將手輕輕一縮,皺了皺眉,盯著白鶴端詳許久,只是不解。
衛樊也將手伸進籠子,卻是輕輕一拍,將白鶴拍暈。
朱倩嚇了一跳,忙道:「你可別將這鶴給拍死了,我大哥可要難過的。」
衛樊忙表示自己有分寸,朱倩這才放心。
兩人下了山便進了一座客棧避雨,打算等雨停了再前去京城。兩人落了座,衛樊問小二要了一壺溫酒、一盤烤羊肉。
朱倩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撕著肉,小片地放進嘴裡。
衛樊只是看著外頭,怔怔出神。
隔壁桌同樣坐著一男一女,他們沒點什麼酒菜,桌上便只有一隻茶壺。那男子正高談闊論,那名女子只是靜靜地聽著。
「阿萍呀,你可曾聽聞滬氏劍?」那男子故作神秘道。
朱倩聽到那男子的話,不由地轉頭。
叫做阿萍的女子搖搖頭,說道:「未曾聽聞,那是什麼?」
男子壓低聲音道:「放在十年前,那可是江湖上曾經響當當的門派呀,當年若有幸拜在滬劍門,說出去,那些個三教九流們都得身子震三震。」他聲調雖低,語氣中卻透露著掩飾不了的羨慕。
衛樊也聽見了,朝朱倩笑了笑,悄聲道:「這世道竟還有人對江湖嚮往麼?」
朱倩也是笑道:「那是當真稀奇,尋常百姓見到武人那是避之唯恐不及,這對夫妻竟敢在京城腳下高談闊論。」
談話間,只聽阿萍道:「管他是什麼門派,如今還不是被朝廷打的落花流水?」
男子呸了一聲,道:「當年我便差了一名,被不知道哪個小兔崽子給搶了份額,否則我早已是大俠了,還需與你在這扯東扯西?」
阿萍也不生氣,只是道:「你這人,如今倒是硬氣起來了,你倒是想想,你離不離得開我?」
男子故作不屑,說道:「家裡的活兒都是我幹的,誰說我離不開你?」
阿萍點點頭,也故意道:「那好呀,我明日便搬出去住。」
男子哼了一聲,小聲地不知嘀咕著什麼。
阿萍故作沒聽見,大聲道:「你說什麼?」
男子翻了個白眼,這才道:「我說,你走了,家裡的餅子誰吃,料子誰穿?」
阿萍笑了笑,說道:「算你識相。」
男子驕傲地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是要當大俠的人。」
「好好好,大俠。」阿萍敷衍地點點頭,又問道:「你提那什麼滬劍門做甚?」
那男子一拍腦袋,說道:「被你這一打岔,倒是忘了。前些日子裡,敕撫司貼了告示,說是擒到了滬劍門的掌門,三日內於渡亭斬首示眾。」
朱倩正聽著兩人談話,聽到這句,蹭的一下站起,那男子疑惑地看了過來。
她身形一晃,忽地便出現在那夫妻桌前,給那對夫妻嚇了一跳。朱倩雙手按著木桌,顫聲道:「你適才說什麼?」
那男子有些不解,便重複道:「敕撫司⋯⋯擒到了滬劍門掌門,要當眾斬首?」
朱倩身子搖搖欲墜,像是要倒下。
「什麼時候?」她問。
那男子茫然:「適才不是說了三日內麼⋯⋯」
朱倩一掌拍在桌子,碰的一聲,頓時將木桌震得四分五裂,周圍食客紛紛看了過來。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什麼時候張的告示?」
男子見她一掌打碎木桌,心生畏懼,卻依舊將媳婦拉到身子後,瞧著朱倩臉色,只是顫抖道:「已⋯⋯有二十多日了⋯⋯」
朱倩腦子嗡的一聲,像是什麼也想不了。她猛地直起身,便朝客棧外走去,衛樊連忙追上。
外邊雨勢不停,可朱倩甚至忘了打傘,只是直直走進雨中。
衛樊追了上來,拽住她手臂。朱倩瞧了他一眼,只是內勁一沖,便將他手掌震開。
衛樊不氣餒,快步走至朱倩身前,只是看著她。
「讓開。」朱倩冷冷道。
「我會讓開的。」衛樊嚴肅道。「你要去,我陪你一起。」
朱倩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衛樊又拽住朱倩手臂,朱倩沒有反抗。
他不說話,只是奔了起來,朝京城方向奔去。他施展著輕功,拽著朱倩卻毫不吃力,轉過頭一瞧,只見朱倩一臉平靜,也奔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