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足底下越奔越快,在大雨中飛揚而出,衛樊漸漸跟不上,只得抓著朱倩手臂。朱倩見狀,伸手提起他的腰帶,足底下絲毫不緩,到後來甚至是拽著衛樊前行。
她身形快得能掠出殘影,雨珠被她迎面撞開,四散飛濺,細碎地拍在衣袂上,碎聲密密相連。
一盞茶內,兩人便踏出了舟言山。
只又過一炷香,兩人已經進了京。
「渡亭在城內北面。」衛樊指了指某個方位。
朱倩沒有停,踏雨而行,不過多時便來到渡亭。
她忽地停下腳步。
沒有人攔她,可她就是停了。
因為她看見了。
一個黑衣身影垂著頭,高大身軀被一柄槍,釘在城牆上。他是被活生生釘在牆上,慢慢咽氣的。
他被釘的很高,高到渡亭內所有人都看得到。
地上插著一柄黑劍,半截沒入土中。一旁的泥地裡,還有一柄斷了的金剛杵。
朱倩手指一鬆,手中的籠子落了下來。
籠門微開,裡頭什麼也沒有。
衛樊舉起手,像是要碰朱倩,卻縮回手。
朱倩回頭,像是想像平常那般笑,卻只是嘴角微動。
她又看了看那被釘在牆上的人影,然後輕輕一躍,縱上城牆。她將那柄槍給拔了出來,將鍾陽的屍身給抱在懷裏,躍回地面。
然後頭也不回走了。
衛樊沒有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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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樊撐著傘,漫步在雨中。
京城難得很冷清,街上沒有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雨雖還在下,卻變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去追朱倩,他想說服自己,說朱倩需要一個人,可自己內心卻知道並非如此。
雨小,卻延綿不絕,細碎的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輕微響聲。
他隨手從空無一人的攤車上拿了一塊餅,揣進懷裡,卻懶得拿出銀子。
反正也沒人。
街邊轉角處,忽地閃出幾道身著墨青官袍的身影,全是景戶,也都垂著頭。為首那人向衛樊拱了拱手,恭敬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請。」
衛樊不如何意外,只是嗯了一聲。
那人抬手一引,道了聲:「請。」
衛樊抬起頭,最後看了眼灰濛濛的天。
然後他不再看,說道:「走吧。」
他走的很慢,卻無人敢催他,他也只是一步步踩在水中,雨水浸濕了他的衣襬,他也未曾察覺。
到皇宮的路上,他沒說話,身後的景戶也只是靜靜地跟著。
身後的景戶突然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
一道身影站在雨幕中,沒有打傘,也未著龍袍,只是披著件黑色大氅,被雨水打濕。
「你要去哪?」皇帝開口道。
衛樊道:「去見母后。」
「做什麼?」紹德帝問。
衛樊輕笑,問道:「父皇是怕我傷了她,還是怕她傷了我?」
紹德帝沉默。
「她不愛你。」衛樊冷聲道。
紹德帝垂下眼,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朕知道。」
「所以?」
「沒有所以。」紹德帝道。「她是朕的髮妻——」
「是朕唯一的妻子。」
「別傷她,好嗎?」皇帝抬起眼。
衛樊直勾勾地看著皇帝,道:「這是旨意?」
「不是。」紹德帝搖頭。
「我可以不傷她。」衛樊道。「可她想殺我。」
紹德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知道她想殺我。」衛樊平靜道。
「⋯⋯她不會的。」皇帝低聲道。「她只是性子不好。」
衛樊笑了。
他徑直走過皇帝,身後的景戶也跟著,沒有人出聲,也沒人看皇帝。
皇帝只是垂著頭,任由雨滴打落。
衛樊走了很久。
宮門前,他無聲地立著。無人通報,沉重宮門便無聲為他而開。
門開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他踏入其間,石階廣闊,空無一人。
腳步聲落在青石之上,清晰得有些過分。他沒有停,也沒有快,只是往前走。
為首那名景戶手一揮,眾人無聲退去,散入暗處。未行多遠,一名內侍自側廊而出,低眉垂首,行至他前方半步,低聲道:「太子殿下,請。」
衛樊沒有看他,只是點了點頭。
一門過一門。
門後仍是門,廊深似無盡,身著重甲的守衛立在兩側。
再往裡走,燈火漸柔,庭院幽深,水聲微不可聞。那內侍領著衛樊至一處殿前,止步不前,只垂首道:「娘娘在內。」
衛樊點頭,獨自上前。
殿門半掩。
殿中並不明亮,燭火只點了幾盞。帷幔輕垂,一人端坐其後,身影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