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風自山間吹上,將青絲吹得飄散。
朱倩坐在石階上,腳尖輕輕晃著。
衛樊自暗處走來,見到那道倩影,不由腳步一頓。
「要走了?」她問。
衛樊嗯了一聲。
「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朱倩點了點頭。
她回過美眸,平靜道:「都要走了,不與我道別麼?」
衛樊手中握著刀鞘,沉思片刻,最終只是點點頭,在朱倩身側石階坐了下來。
朱倩秋波流轉,說道:「那麼,小衛公子,你到底是誰?」
衛樊轉過頭,直視她雙目:「我是衛樊。」
朱倩說道:「我是說你真名。」
衛樊搖頭:「我名便是衛樊。」
朱倩有些詫異,開口道:「我還道衛樊是個假名呢。」
衛樊也只是笑笑,隨後道:「你是何時知曉的?」
朱倩懶洋洋道:「我不是與你說了麼,我那日在東寧城見你時便知曉了。」
衛樊不解,待她解惑。
「我的劍快,葉師叔的掌法陰柔,蕭師兄的劍法最狠。」朱倩嘴角帶著笑。「你的武功,是我師父傳下來的不錯,可使刀的路子,便是蕭師兄當年使劍的路子。」
衛樊不由得啞然失笑。
他一拍腦袋,道:「倒是忘了你這身武功,這點本事在你面前當真不值一提。」
朱倩擺了擺手,漫不在意,從懷中掏出一包油紙,將包裝拆開,隨意攤在兩人之間。
衛樊低頭一瞧,油紙中央是幾塊蓮花酥。
他忽地想起青鹽城那夜,兩人並肩坐在屋脊上,看萬家燈火。他抬起頭,卻見朱倩也在此時看向自己。
兩人同時笑出聲來,顯是想到一塊兒了。
「那日的百花釀,甜麼。」朱倩問。
衛樊想了想,說道:「當下只覺著澀得很,許是我不懂酒。」
朱倩拿了塊蓮花酥,咬了口,說道:「是吧,我也覺著難喝的緊。」
衛樊問道:「鍾大哥倒是喝得痛快。」
朱倩翻了個白眼,說道:「他那哪是喝酒呀,整罈酒一股腦兒往嘴裡灌,簡直糟蹋東西。」
衛樊笑著搖搖頭,拿著刀鞘撥弄著地上碎葉。
朱倩只是看著,沒有催促。
衛樊玩弄了一陣,緩緩道:「我五歲時,便被家裏用二十兩給賣了。」
語氣平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打小,便被帶到宮裡,年幼時尚且不知,待到年歲漸長,這才知曉,紹德帝久未得子,便命宮中人往民間尋孩童,養到皇后膝下。」
朱倩用手撐著臉,靜靜聽著。
「母后打心底對我不喜,是以對我不聞不問。下人見狀,也只覺著晦氣,久而久之,養著我的偏殿便如冷宮一般,無人問津。」
「沒人來,也沒人走。」他低頭看著碎葉。
「那日寒冬,實在是冷得緊,內務府派下來的炭火本不夠,燒了兩日便見了底。夜裡被冷得睡不著,偷摸著翻出牆,打算用自己攢的那點銀兩買些炭回來,卻不曾想便被人逮著了,便要給我送去母后那兒發落。」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實在是怕的不得了,撒腿便跑。我那時人小,腿也快,一時抓不住。可我跑著跑著,便也走丟了。宮裡那麼大,夜裡又黑,我一個人亂跑,連自個兒在哪都不知道。恰巧那時遇見了蕭大人,不然當真是要凍死在宮牆底下了。」
「蕭大人帶我進了敕撫司,教我劍。」他手指摩挲著刀鞘。「紹德帝與蕭大人相識數十載,便讓我認他做了義父。」
他說到這,停了片刻。
朱倩也不急,拿了塊蓮花酥,放在他手心。
衛樊心頭一暖,續道:「年歲漸長,母后要殺,也不如從前容易了,只得暗中給我使些絆子,我也懶得與她計較,只是也不知該做些什麼,便順著她了。這些年,她倒是不怎麼執著要我的命了,多半是用我更多些。」
「她讓我殺的人,我不皺眉頭地殺了,讓我幹的髒活,我也替她收拾乾淨。」衛樊抬眼看了看天,風只是柔和地吹。
「我知道我是衛樊,可是終究一直想找到自己是誰。直到前些日子,查閱卷宗時被她知曉了,她讓人與我說,讓我不要有什麼心思。」
他笑了笑,卻沒有半分笑意。
「我沒當回事,直到敕撫司裏頭的人向我動手。」
「那日義父不在京內,幾名景戶同時出手,當下不敵重傷,一路殺出京城,這才脫了險境。京城之外,她手伸不著這麼長。」
「當下也不知該去哪,義父只是傳了一句話——」他抬眼看向朱倩。「讓我去尋你。」
風聲忽地止住。
「人——你已尋到了。」朱倩盈盈一笑。「你想怎麼做?」
衛樊搖頭道:「什麼也不做。」
朱倩眼底的笑意依舊,像是早知道他會這般回答。
她故作幽怨道:「早知如此你也這般懶散,當日便不該說要教你武功。」
衛樊聽她哀怨的語氣,不由得笑了。
朱倩瞧他一眼,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笑了一陣,忽地直起身子,正色道:「小衛公子。」
衛樊側過頭。
朱倩輕聲開口:「若是當日,你未曾聽蕭師兄的,你也沒有來東寧,沒有遇見我和鍾大哥⋯⋯」
她沒有說完,可衛樊知道她想說什麼。
他停了一瞬,卻不像沒有答案。
「應當,也是如現在這般,什麼也不做。」他平靜道。
朱倩追問:「可——終究有些不同,對麼?」
衛樊微微一笑。「那當然。」
朱倩怔怔地看著他,可腳尖卻不晃了。她舉起手,像是要照舊往他肩上捶去,手到了半空,卻停住了。
那一拳,終究沒有落下去。
「你要走了,對麼?」她問道。
衛樊輕輕點頭。
朱倩抬起手,緩緩抓住他的衣角。
「陪我。」她平靜道。
衛樊一怔,隨後點點頭。
風又開始吹,偶爾停。
夜晚很靜,兩人也都沒說話。
衛樊能聽見水潺潺地流,卻沒見到溪。他能聽見蟲鳴,卻分辨不出是什麼。
朱倩沒有再吃蓮花酥。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林子裡,幾隻雁忽地拍了拍翅膀,發出撲撲地聲響,他不由得看了一眼。雁上了天,他只見到幾片葉子緩緩飄落。
無聲地落下,落在樹叢間,再也看不到。
很靜的夜,又變得很靜。
像是什麼也沒發生。
直到——
晨曦自山間透了進來,露水自矮木葉上滴落。
他指尖微微一動。
「天亮了。」朱倩忽地開口。
衛樊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送你下山。」她站起身。
衛樊猛地看向她。
光很刺眼,可她的笑,也真的很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