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青有些不耐地問道:「為何走不得?」
鍾陽道:「我有些事還沒問。」
她想到客棧那張字條:「你真要救那馬販?」
鍾陽點頭道:「不錯,我有些事情得問他。」
她卻皺眉問道:「這件事情比朱倩的命還重?」
鍾陽眼中鋒芒一閃:「自然沒有。」頓了頓,眼底閃過掙扎,卻依舊堅決道:「可這件事必須在這解決,也只能在這。」
趙青青瞇起眼,森然道:「那是馳戶,你覺得她有幾成能贏,又有幾成能活?」
鍾陽不語,神情複雜,卻未動搖。
空氣突然靜了一瞬。
趙青青低低笑了一聲。
她問道:「你是朱倩拜把子的大哥麼?」
鍾陽神情黯然,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不論你怎麼說,這事未了,我不會走。」
她的笑聲漸漸大了起來,笑得彎下了腰,肩膀不停抖動:「我初時聽聞衛樊提及你,他與我說道,說朱倩和她鍾大哥情同手足。」
趙青青只是笑個不停,忽地停了下來,似乎有些喘不上氣:「情同手足嗎,多半是真的。只是,手足之情,本就脆的很,跟紙有什麼兩樣?」
她站直身子,雖不再笑,可嘴角依舊帶著淡淡的嘲弄:「我隨你走,你帶路便是。」
鍾陽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頭朝地牢深處走去。
兩人很快穿越大半地牢,鍾陽像是對此地極為熟悉似的,行走之間總能避開巡行的守衛,兩人不知走了多久,竟是一名守衛都沒見到。趙青青先前獨自搜尋,只覺四處皆是死路,此刻跟在他身後,才發覺這地牢並不難走,只是不能走錯一步。
鍾陽帶她來到一處轉角,手掌在牆上摸索著什麼。
「人呢?」趙青青問道。
「在這堵牆後。」鍾陽回答。
趙青青一愣,隨後冷笑一聲:「密室?」
她盯著鍾陽:「一個馬販,竟能被關進密室,還能讓你拋棄自己的妹子?」
鍾陽嘆了口氣,只是緩緩將石牆推開。石牆微微一震,無聲地向內移開。鍾陽側過身子,進了密室,趙青青也緊隨其後。
密室內部昏暗,趙青青見不到鍾陽身影,只是問道:「你怎知道這裡有個密室?」
鍾陽的聲音在前方響起:「某個人與我說,這地方是專門審那些見不得光的。」
趙青青又道:「那馬販又是什麼來頭?」
鍾陽淡淡道:「那馬販知道太多,本來就該被滅口。劉仲平不會將他關押在外邊,便只能關在這裡。」
趙青青「嗯」了一聲,便不說話了。這密室似乎只是一路向前,未有岔路。兩人在沉默中走了一陣,誰都沒先說話。
趙青青手中握著劍,時刻提防著四周,鍾陽卻只是一味的邁步向前。
忽地,右側似有人影閃動,趙青青未及細想,劍已出鞘。
昏暗中看不清,只見眼前金光閃動,接著「噹」的一聲輕響,趙青青虎口劇震,長劍把持不住,脫手而出。
長劍朝前飛去,被人用單手接住。
趙青青本欲有所動作,卻不曾想鍾陽一把攔住了她。
黑暗中,只聽那人慍怒道:「你嚇著我夫人了!」
鍾陽站在趙青青身側,似乎也沒料到趙青青出手這般快,他轉身向那人道:「你也不點個火,怪嚇人的。」
那人道:「我那是見有人聲這才熄的,我可沒那扮神弄鬼的興致。」
趙青青皺眉道:「你倆認識?」
鍾陽從懷中掏出火石,撲一下點燃了,火光照亮密室,也照亮了鍾陽的臉。他答道:「不久前才識得的,那馬販在他手中,我鬥不過他,只得跟他虛與委蛇一番。」
密室角落處,一名高大的和尚就那麼杵著,粗布麻衫,腰間掛著一隻酒葫蘆,手中提著一個麻袋。一旁的地磚像是被砸碎,一柄金剛杵半截沒入土中立著。
趙青青倒是沒見著和尚的夫人,心想難不成他將他夫人裝在那袋中麼?
汙嚴看了趙青青一眼,問鍾陽道:「這女娃子哪兒來的?出手這般狠辣,好在武功不高。」
鍾陽淡淡道:「我二妹找來的幫手。」
趙青青沒心情理會兩人,只是皺了皺眉,轉頭向鍾陽問道:「你要的人呢?」
鍾陽尚未答話,汙嚴已將手中麻袋朝鍾陽擲去,道:「你二妹跟劉仲平怕是很快便會分出高下,要審便審,可別磨蹭了。」
鍾陽點點頭,一把扯開麻袋上的繩結,袋口朝下,只見裏頭落出一個渾身是傷的人。
趙青青雖沒見過這人,卻也猜得到這人多半便是鍾陽要的那馬販。
馬販本在袋中昏昏沉沉,卻被冷不防扔了出來。他伏在地上,身軀顫抖著,一抬頭,卻見到鍾陽那人畜無害的笑容,不由瞳孔驟縮,大叫著猛地向後爬去。
「⋯⋯是你。」那馬販強裝鎮定道。
「你⋯⋯葉鳴禪讓你來的?」他顫聲道。
鍾陽低笑道:「這時候倒是不裝了,賣鳥的時候不是裝作不識得我麼?」
馬販眼神飄忽不定:「是他,是葉鳴禪讓你來的?是不是他?」
鍾陽搖頭:「你還沒那麼大面子讓葉鳴禪來找你。」他從靴中掏出匕首。「寒酬在哪?」他問道。
那馬販一愣,雖滿口鮮血,卻不由得咧開嘴:「你要找寒酬?怪不得⋯⋯怪不得⋯⋯」
他雖然笑著,可手止不住的顫抖。
馬販面色蒼白,道:「寒酬麼⋯⋯可以,我可以帶你去。」
他止不住的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只要你不殺我,我便帶你去。」說罷,他像是重新燃起希望一般抬起頭。
可鍾陽只是看著他。
馬販的臉更白了幾分,「我真的知道寒酬在哪。」
鍾陽還是不說話。
「我真的知道⋯⋯」
「我沒騙你⋯⋯我怎麼敢騙你?」馬販的聲音開始亂了。
「你要什麼我都說,我都說⋯⋯」他跪在地上,匍匐爬了兩步,額頭幾乎貼到地面。「你相信我,我⋯⋯我不該⋯⋯我會帶你去。」
「你只要帶著我,你只要不殺我就行,你不能殺我⋯⋯」兩行淚從他臉上流落。「你不能殺我,阿燕還在等我⋯⋯她有了身孕,孩子不能沒有我。」
他聲音顫抖,語無論次。
鍾陽冷冷道:「你告訴我,我自個兒去。」
馬販臉上帶著一絲不解:「那我呢?」
鍾陽道:「與我何干?」
馬販愣了一下,以為他在說笑。「你不會丟著我不管吧?」他笑了笑,可他見鍾陽神情不是說笑,臉上的笑容才開始漸漸消失,他喃喃道:「我得跟你們一起走⋯⋯」
馬販猛地吼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要找寒酬,我帶你去,我現在就帶你去——」
話還沒說完,鍾陽匕首一揮,便將馬販右腕切斷,乾脆利落。
那馬販吃痛,便欲慘叫,卻不曾想寒光一閃,鍾陽一把將匕首塞進他嘴裡,劍鋒觸及嘴角柔嫩肌膚,頓時鮮血汩汩。
可那馬販還叫出了聲,匕首卡在他嘴裡,眼中只有絕望。
鍾陽渾身散發著殺意:「寒酬,告訴我寒酬在哪?」
那馬販早已淚流滿面,像是明白了什麼。「哈哈,寒酬⋯⋯蕭九慶⋯⋯人在蕭九慶手裏。」
鍾陽聞言笑了笑,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將匕首上的鮮血擦拭乾淨,朝趙青青道:「還愣著做甚,咱該走了。」
那馬販倒在血泊中,無力地朝鍾陽伸出手,像是要抓什麼,卻什麼也握不住。
劍光一閃。
趙青青神色中閃過迷惘。
她不是不明白鍾陽為何殺他。
只是,那一劍太快,快到令她真真切切地明白,那只是順手,鍾陽心中甚至未生殺意。
劍落得那樣乾脆,沒有猶豫,沒有情緒。
像是——
只是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