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名馳戶，此時只餘四人。

天完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朱倩瞧不清幾人面龐。

紅繩女子立在屋簷上，沒有再挽弓搭箭，高瘦男子指尖依舊銜著水刺。一個身影始終站在蒙眼男子身側，沒有動作，臉上戴著一隻素白色的面具。

朱倩嘴角淌著血，笑了笑，問道：「你們不一齊上麼？」

高瘦男子將一枚水刺往朱倩輕輕一甩，水刺破空，威力不大，被朱倩輕輕撥開。

「別試探了，我還沒那麼容易死。」她冷冷道。

紅繩女子收起長弓，從屋頂上躍下。

「娘娘讓我主事。」蒙眼男子皺眉，沉聲道：「回去。」

女子只是橫了他一眼，卻不理他。她緩緩走至高瘦男子身側，轉頭，看了看蒙眼男子身旁那人。

「你也過來。」紅繩女子道。

那人抽出劍，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踩著水，朝朱倩走去。蒙眼男子嘆了口氣，轉頭便走，身形消失在暗處。

紅繩女子拋下長弓，抽出匕首。

與此同時，高瘦男子與那人也跟著動了。

朱倩使不上真氣，只是身子微微一側，一把帶過紅繩女子手中匕首，撥開水刺，憑腳步欺進那人門戶。

那人臨危不亂，長劍震顫，在空中發出嗡嗡地輕鳴，刁鑽地刺出一劍。

朱倩怔住。

這出手，她無比熟悉。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劍法。

她突然停手，那人的劍尖也跟著一頓，停在半空。

紅繩女子的攻勢未停，一掌拍在朱倩胸口時，她也沒動。手裡的傘輕輕跌落，沾上泥濘，朱倩也沒察覺。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人。

「青青，是你麼？」朱倩喚道。

趙青青沒有回答。

高瘦男子乘機上前，水刺刺向朱倩腦袋。

朱倩感到破空聲音，只微微側過頭，手掌往高瘦男子咽喉一抓，他喉骨碎裂，聲音都來不及出。

紅繩女子目光一沉，本以為朱倩早已是強弩之末，現在看來，或許根本只是等人上前。

於是她不再出手，只是無聲地向後退去。

朱倩沒有去攔，只是放她走了。或許，她絲毫未將注意力放在紅繩女子身上。

她目光始終怔怔地盯著趙青青。雨水打在身上，她也不在意。

「青青⋯⋯」她沙啞道，聲音忽然斷了一下。

劍哐當地從趙青青手中跌落在地。

朱倩緩步上前，將劍拾起。劍身通體朱紅，刃上散著一股寒氣。

是丹劍。

她將劍塞回趙青青手中。

「青青，你成馳戶了麼？」朱倩問道。

趙青青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累不累？」朱倩問道。

趙青青搖搖頭。

她終於開口。「朱倩。」

朱倩抬眼：「嗯？」

趙青青緩緩道：「我是來殺你的。」

朱倩笑道：「我知道。」

趙青青問道：「你會讓我殺了你麼？」

朱倩想了想，搖搖頭：「不會。」

趙青青又問道：「若是你擋不住我的劍呢？」

朱倩輕笑：「那就是你憑本事殺了我，不是我讓你殺了我。」

趙青青點點頭，緩緩抬起劍。

朱倩也拾起破傘，沒有笑。

趙青青像是足不點地，猱身而上，劍已遞到朱倩面前，朱倩手中提著破敗的紙傘，在趙青青出劍路徑上輕輕一撥，丹劍一滑，偏了幾寸。

趙青青招數未使老，手腕輕巧一轉，劍鋒已劃向朱倩腰側。朱倩雙手一錯，左手手肘向下一擊，正巧擊在劍面上，接著一腳朝趙青青踢來。

趙青青避開那一腳，手做虎爪，抓向朱倩無傷的那隻手臂，卻被朱倩疾點兩指逼開。

趙青青忽地劍身像是劃了幾個圈子，劍勢成弧形，一時間劍光縱橫，將朱倩周身都給罩了進去，朱倩卻不慌，看準時機，手中紙傘虛點，擊開趙青青手裏丹劍，步伐向斜方滑去，趙青青未能困住朱倩，也不猶豫，一劍如同劃開水，劍尖振顫，手腕不住抖動，一招將氣機盡數封死，只出一劍，卻像是連出七劍。

朱倩眉頭一皺，退了一步，將這一劍隨意擋開。

「戾氣太重。」她道。

趙青青手指一緊，又出了一劍，劍尖指向朱倩手裏紙傘。

「再慢些。」朱倩道，手中紙傘一轉，在空中劃了個圈，將趙青青逼退。

「閉嘴。」趙青青低聲道。

手中丹劍未停，卻有些遲疑，朱倩輕笑兩聲，忽地束起傘，隨後身子一翻，身形如蝴蝶般，躍上空中，由上朝下撲擊而來。

傘尖朝趙青青點來，很樸實，卻很快。

趙青青連出三劍，不比朱倩慢多少，金刃劈風聲大作，朱倩身在半空，睫毛一顫，輕聲道：「再柔些。」

趙青青沒有答話，劍卻不由得慢下來，自下而上，緩緩滑過，像是勁力透了進去，她只覺著滑順許多。

朱倩眼底閃過欣慰，讚道：「便是這般。」

她身形向後閃動，沒有還手，只是任由趙青青朝自己出手。趙青青一劍一劍，白光成弧，出手漸緩，卻始終離朱倩不超三步。

這場比武像是持續了好久好久，趙青青像是真的在和朱倩學劍，不是廝殺。沒有敕撫司，沒有雨，也沒有血。

像是在某一日、某一座山頭，山風正暖，天開得很高，兩人立於樹下，樹影又落在地下。

空氣乾燥，沒有煩人的雨。

風拂過，將一大片草壓低，一會兒這，一會兒那，此起彼落，像是浪，吹得她很舒服。

她向遠處望去，好似能見著幾隻牛羊。

趙青青手裏握著劍，只是把尋常的鐵劍，她卻覺著安心。朱倩手裡束起的傘，好似也漸漸變成丹劍的模樣。

朱倩依舊燦爛地笑著，自己也不禁被她感染，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起。

好似自己不曾離開，不曾加入敕撫司，不曾殺過人⋯⋯

一青一紅。

自遠處看去，像是兩人在舞劍。

趙青青忽然覺得——

若能再早一些學，或許一切都不會是這樣。

「轉。」朱倩笑道。

趙青青依言回身，青色的衣裙被帶起，在風中飄揚。

像是整個人都很輕。

「向前，然後回來。」朱倩道。

趙青青步伐騰挪，向前踏了一步，卻又很快退了一步。

「劍尖高些。」朱倩道。

趙青青斜出一劍，劍勢挑上，微弱的光在雨中顫動。

朱倩笑得很開懷，趙青青忍不住去瞧她。

可眼中朱倩的身形忽地模糊了一下。

趙青青一怔。

然後——丹劍被打落。

朱倩垂著眼。

雨聲忽然清晰了起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