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石子路上湍流成小溪,朱倩也從土坡上下來。
她不時能聽見雷鳴。
天灰濛濛的,光透不進一絲。
她覺著有些冷,於是又打起了傘。
她撐開傘,看見傘面上幾隻栩栩如生的梧桐雀,像是在飛,又像是沒有。
她不由得心頭一暖。
那是小衛公子給她挑的,雖然她不喜歡鳥,可她不知為何,卻對這傘鍾意的不行。
也不知,大哥那柄傘,還在不在山上。
她將手伸出傘外,讓雨水將髒污給沖刷掉,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
她沒有給鍾陽立碑,因為不需要,她不會忘。
若小衛公子想念大哥了,她也能帶他來見。
葉師叔不知道去哪兒了,待她見到他,一定要好好罵他一頓,罵他沒有護住大哥。
不過,這次就別把他給趕下山了。
她緩緩走到街上。
人都去哪兒了?
只要下雨,京城就會這般冷清麼?
街口很寬。
卻冷清地像被掐住喉嚨。
朱倩站在路中,本來要走,腳卻沒有動。
——第一人,已經在那裡。
他不知何時出現的,站在街口,手裏提著短刀,像個尋常捕快。
他看了朱倩一眼,沒有敵意。
朱倩笑道:「不夠。」
那人只是忽地抬頭。
第二人來了。
一名青年從屋簷落下,落地時,連水花都沒濺起。青年沒有看朱倩,只是看了第一人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馬蹄聲忽地響起,第三人一身灰色道袍,騎在毛驢背上,自巷口而來,在朱倩身後十丈處停下。
他空著手,不像是帶著兵刃。
街對面的門忽然開了,一名拄著拐杖的老者走了出來,顫顫巍巍地,走得很慢。
他看了朱倩一眼。
第四人。
一聲清脆的劍鳴忽地響起,朱倩卻沒見到第五人,只在街角瞥到一頭長辮。
第六人,手裏拿著長弓,便這麼憑空出現在屋簷上,一條紅繩束起長髮,在雨中顯得格外顯眼,看樣子是名女子。
接著是第七人。
第八人。
⋯⋯
人越來越多。
沒有人說話,朱倩也沒有。
他們只是來,然後站好。
朱倩只是等著,等著人齊。
人漸漸填滿街道。
直到——
第十一人。
他用布蒙著雙眼,站在遠處,像是不願靠近。
「齊了。」蒙眼男子道。
他聲音很輕,卻沒有人沒聽見。
朱倩笑了笑,撐著傘,雨水自衣擺滴落。
「敕撫司便只十一名馳戶,今日全都來了麼?」她道。「我還以為你們會一直穿著黑衣。」
沒有人看她,只是看向蒙眼男子。
空氣靜了一瞬。
直到蒙眼男子平靜點頭。
那捕快率先動了,短刀破空,甚至斬碎幾滴雨水,只一瞬便劃向朱倩咽喉。
朱倩輕笑,隨手將短刀格開。捕快一擊不成,便向後一退,青年順勢補上一掌,被朱倩震開。
拄杖老者舞著拐杖便攻向朱倩,她將他一帶,讓老者失了重心,朱倩正要乘勢拍他一掌,卻不曾想劍光閃過,朱倩不由得手猛地一縮。
劍看似毫無章法地刺來,卻最為致命。朱倩手腕一變,像是要奪他兵刃,長辮劍客不著她的道,當即變招。
朱倩卻身形一晃,瞬間便出現在那人身前,手掌按在他胸口,勁力一吐,啵的一下,長辮劍客胸口登時凹陷進去,倒在地上,鮮血在雨水中暈開。
一個。
她肩上也多了道口子。
一枚箭矢凌厲地朝朱倩射來,她衣袖一帶,將箭矢引向正朝她攻來的灰道人。
灰道人手掌一錯,頓時將箭矢折斷,虎口卻被震得隱隱作痛。
一名獵戶提著一桿槍,補上灰道人的空隙。
朱倩不知想到了什麼,冷哼一聲,一改先前路子,雙手掌法使得飄忽不定,朝那獵戶驟然攻去。
獵戶將長槍舞得密不透風,連雨滴都透不進去,卻仍被朱倩找到破綻,一腳將長槍踢飛,緊接著被朱倩欺近身前。
獵戶奮力抵擋,卻忽地雙眼一痛,接著兩眼一黑,竟是被朱倩戳瞎。
拄杖老者本在一旁周旋,見獵戶便要喪命,揮舞著拐杖便朝朱倩撞去,捕快也在這時現出身形,腳下踩著濕泥,短刀向朱倩疾刺,要引得她護身自救。
朱倩卻不管,只將傘架在短刀刺來路徑上,只聽噗的一聲,短刀刺穿傘面一隻梧桐雀。
那一片殘紙尚未脫落,卻被雨水瞬間打落。
她手掌凌厲一抓,抓向獵戶咽喉,對方聽得風聲勁急,忙向左右躲閃,卻正好撞在朱倩手掌裡。
咔嚓一聲,獵戶的咽喉,連帶頸骨一同被朱倩抓碎。
兩個。
獵戶還未倒下,拄杖老者已經補上他的位置。
拐杖從朱倩背心砸落,朱倩躲閃不及,只得向右偏了幾寸,啪的一聲,朱倩雖已卸勁借力,依舊是劇痛難當。
她不及細想,手腕摸上老者拐杖,老者大駭,忙棄杖後躍,卻不曾想朱倩比他快得多,腳底步伐變換,已繞過殺來的青年,手掌五指併攏,指尖朝老者心口插了進去。
老者身形一僵,死不瞑目。
三個。
餘下幾人見此,忽地動作一停。
誰也沒有先上前。
蒙眼男子看著倒下的人,神色沒有波動。
那柄雪白的傘落在地面,朱倩默默上前將其拾起,任由雨水沖刷傘面塵土。
定睛一瞧,只見傘面被刀尖戳了一個不小的洞。
雨滴自她髮梢滴落,朱倩卻沒有去管。
遠處幾道白光閃過,將落下的雨水映得透亮,也將眾人身形給顯了出來。
雨傾盆而落。
轟的一聲,幾道雷鳴作響,蒙眼男子同時開口:
「動。」
三人同時朝朱倩殺來,遠處雷鳴聲大作,朱倩聽不見聲響,只是單憑殺氣便避開了攻擊。
七招卸掉一人手臂,她順手補上一掌。
第四個。
她一時分神,被青年在小腹上拍了一掌。
那人的真氣在朱倩小腹中亂竄,像是有無數螞蟻啃食著經脈,以致她未能避開灰道人的一腳,被踢在手臂上。
她微一踉蹌,兩人同時上前,捕快手持短刀,一名高瘦男子銜著水刺,毫無聲息地遞向朱倩要害。
朱倩雙手顫動,向那高瘦男子疾點三指,那人未曾料到這手,倉促間只得就地一滾,卻不曾想朱倩聲東擊西,身子忽地向後退去,傘骨刺入捕快咽喉。
五個。
她出手,偏了幾寸。
數隻極快的箭矢朝朱倩射來,將前後退路封死,朱倩避無可避,她陡然間身形拔起,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子,手裏撐著傘,藉著強風托舉,輕輕落在數丈之外。
她手臂上仍然中了一箭。
箭矢深深扎進肉裡,她咬牙將箭矢拔出,鮮血頓時湧出,卻被雨水沖散。
她只是隨手點了穴道止血。
朱倩氣息紊亂,視線也有些模糊。
餘下幾人不給她時間,青年和灰道人不約而同地出手。
兩人一明一暗,朱倩沒有大意,與道人交上了手,心下暗暗警惕。
猛地,青年從暗處顯出身形,一掌無聲無息地按上朱倩腰側,朱倩悶哼一聲,卻像是反射般出手,一把握住他手腕。
青年人暗道不妙,待要後退,手掌腕骨卻被朱倩一把捏碎。
喀啦一聲脆響,幾乎被雨聲蓋過。
那人臉色瞬間白了。
朱倩卻沒有給他慘叫的機會,她左手方才捏碎他腕骨,下一瞬,竟已拍上他肩頭。
青年五臟六腑在這一拍之下,被盡數震碎。
她舉起傘反手向後一擋,只見傘面正巧迎上灰道人的一掌。傘面脆弱,抵擋不住,啪的一聲輕響,油紙傘面化作片片碎紙,在空中飛揚。
她向前踏上一步,灰道人尚未站穩,胸口便忽地一沉。
他低下頭。
朱倩的手掌,不知何時已按在他心口,勁力透了進去,灰道人瞬間七竅流血。可他卻在死前,一拳結結實實砸在朱倩腹部。
她一口氣殺了兩人,氣息牽動,哇的一聲,吐了口血。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受了多少傷。
腹部在滲血。
丹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