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有沒有在下,好似已無所謂了。
趙青青沒有問朱倩為何道歉。她想怪朱倩,卻發現怎麼也說不出口。
朱倩輕聲喚道:「青青。」
趙青青轉過頭。
「你怨我麼?」朱倩平靜問道。
趙青青沒有回答。
朱倩道:「你不用現在回答我。」頓了頓,說道:「只是,好好想一想。」
朱倩手裏握著破敗不堪的傘。
她又將傘打開,傘面已經沒有多少遮蔽了,傘骨也斷了好幾截,可她依舊打開傘,替趙青青遮雨。
「你想做什麼?」趙青青冷冷道。
朱倩笑了笑,學著趙青青,也不說話。
「你以為你這時候教個劍,撐一把傘,就算做過什麼了?」趙青青語氣靜得令人發毛。
朱倩卻沒有畏縮,她直視趙青青的雙眼。
朱倩正色道:「正因始終無所作為,這才想著如今補一些。」
她舉著傘,雨點依舊透過破傘,打在趙青青身上。
「這傘,是小衛公子給我買的,我可珍惜了。」朱倩道。
趙青青聞言,一把將朱倩握著傘的手拍開。
「你不喜歡麼?」朱倩問道。
趙青青沒有否認。
「衛樊與我說,是皇后要殺他。可皇后的手,伸不到京城外。令尊,只是皇后養在京外的刀。」朱倩緩緩說道:「令尊失手後,趙府才沒的。」
朱倩平靜道:「衛樊,是我救下的;令尊會失手,也是因為我。」
她一字一句道:「他們都是因我而死。」
「夠了!」趙青青驟然失聲。
她看著朱倩。
「你以為我不恨你嗎?」她笑了一聲,聲音卻在抖。「你以為我不恨皇后、不恨衛樊嗎?」
「我不恨嗎?」
「我⋯⋯恨得起嗎?」
「皇后住的坤寧宮,我潛進去過幾次?三次?四次?」
「我連門都進不去⋯⋯連門都進不去!」
她的聲音忽地拔高,像是撕裂開來。
「為什麼衛樊當初不死就好⋯⋯」
「為什麼你要救他,為什麼?」
「皇后恨的是衛樊——」
「死的卻是趙家!」
她的聲音忽然斷掉,斷得很徹底。
「⋯⋯我不知道了。」
她身子搖搖欲墜,像是站都站不穩。
「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知道我不該怪你⋯⋯我知道⋯⋯」她突然輕聲道。「你救衛樊的時候,連我是誰都不識得。」
「你也救下了我⋯⋯」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難看。
「可我若不怪你,我便不知該怎麼活了⋯⋯」
她說不下去了。
雨很大。
很吵。
她只覺得刺耳。
朱倩始終沒有開口,即使是開了口,趙青青覺得自己應該也聽不見。
是覺得沒必要浪費口舌麼?趙青青想。
她覺得好笑,自己當真對朱倩說了那些話嗎?自己為什麼要怪她呢?
趙青青不知道。
她低頭一瞧,手裡的丹劍不在了,她連忙低頭尋找。
丹劍不知何時落在一旁的泥地上。
她拾起丹劍,用手指輕輕拂過。
劍鞘上的每一寸,她都記得。在沒有人的夜裡,她只能抱著丹劍入睡。她曾在夜裡無數次夢見朱倩銀鈴般的笑,鍾陽的冷眼旁觀,衛樊的暖。
她也夢見澈兒含糊不清的說話,也夢見父親那溫文儒雅的笑。
但醒來時,只剩冷水。
可夢裡的畫面像是揮散不去,只是不停地在她眼前浮過。劉嬤嬤被那名刀疤臉舟戶一刀砍死;父親被那名白鬚老者一掌打碎腦袋。
澈兒在自己懷裏斷氣,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喚著自己、喚著他曾經的二姊姊。
可他卻沒換回二姊姊的良知。
然後,她做了什麼嗎?
沒有。
她進了敕撫司,殺不了皇后。
她也打不贏朱倩。
澈兒是不是可以不用死的?
如果自己不要只想著復仇,是不是,兩個人,尋個山間野林,也能活得很快活?
她不知道該恨誰,她不恨朱倩,不恨衛樊,甚至也不怎麼恨皇后。
那她到底該恨誰?
恨自己嗎?她早已恨得不得了了。
她忽地一笑。
很輕。
「原來是這樣。」她說。
她將丹劍抽出,橫在自己頸上。
朱倩看到了,抬起手,像是想攔,卻停下腳步。
趙青青知道朱倩不是攔不了自己,以她武功,奪下自己手中劍從來不是什麼難事。
可朱倩沒有動,只是眼裡滿是哀求。
趙青青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掐住,於是她乾脆閉上眼,不去看朱倩。
她胸口很疼,疼到沒法呼吸。
「朱倩。」趙青青忽地道。
朱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青青,怎麼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趙青青總覺得她的聲音在顫。
「我從沒叫過你師父,對嗎?」趙青青道。
朱倩沉默了一瞬,輕聲道:「你不想叫,便不用叫。」
「師父。」趙青青道。
「怎麼了?」朱倩的聲音真的在顫。
趙青青也聽見了。
「師父。」她又喚了一聲。
「我不怨你的。」
丹劍哐當一聲跌落。
然後,淒美的血花在水中綻放,被風吹得暈了開來。
朱倩緊緊抱著趙青青軟倒的身子,只是任由狂風吹過,任由雨點打落自己身上,視線模糊,卻分不清那究竟是雨,還是淚。
衣衫上的紅,似乎又更深了些。
「青青⋯⋯」她最後一次輕聲喚道。
「師父,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