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倩沒有將鍾陽葬在城外。
她尋了一條無人的小徑,然後找到一處小土坡,向南看去,能隱隱見到遠路。
「大哥,咱到了。」朱倩道。
她蹲下身,一寸一寸挖開濕土,挖了一個坑。
泥濘黏手,她卻未曾停。
將人安入土中時,她動作極慢,像是怕驚擾了誰。
「大哥。」她自顧自道,「瞧見那條路沒?我給你埋在這,便是讓你看得見,卻摸不著。」
「誰讓你這一生都在趕路,也不等等二妹我。」她拍掉手上的濕泥。「你便留在這,留在路旁罷。」
那柄黑劍也跟鍾陽葬在一起。
朱倩道:「早知當日便不將你一同趕下山了。」
她坐在土坡上,拍了拍身下的濕泥。
雨很小,她沒有打傘。
遠處人影閃動,朱倩恍若未聞。
那人行至朱倩身側,身著灰色袍子,沒有坐下。
「師妹——」蕭九慶道。
朱倩回眸,微微一笑:「是師兄啊,坐。」說著身子向左側挪了挪。
蕭九慶沉默半晌,終究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他道。「那日,我人在京外——」
朱倩打斷了他,說道:「師兄。」
蕭九慶聽著。
「你還恨師父嗎?」她問。
蕭九慶一時未作聲。良久,他道:「以前是恨的。」他吸了一口氣,道:「可如今,我不知道該不該恨。」
朱倩道:「她叫什麼名字?」
蕭九慶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安陽公主。」朱倩道。「她叫什麼名字?」
蕭九慶笑了。他淡淡道:「昭寧,她叫做李昭寧。」
朱倩細細品味。
她道:「聽起來是個美人。」
蕭九慶笑了笑,說道:「美不美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她話很多。」
朱倩也笑道:「話多好呀,誰叫你盡說些尖酸刻薄之言。」
蕭九慶沒有否認。
「師父當年傷了她?」朱倩問道。
蕭九慶點了點頭。「師尊要弒君,我攔不住,她替我擋了師尊一掌。」
朱倩眼底閃過一抹黯然。
「我一直不願見你。」蕭九慶道。
「我知道。」朱倩道。
蕭九慶看了她一眼,眼底滿是複雜。
「你怎生識得她的?」她突然問道。
蕭九慶眼底有些懷念。「我當年下山,便遇到了齊王李承宴,也就是當今陛下,還有他六妹昭寧,三人一起闖了些禍。」
朱倩笑道:「衛樊跟大哥也時常闖禍。」
蕭九慶苦笑一陣,說道:「有你給他兜底,我便放心。」
朱倩有些不解道:「可你既然不願見我,又為何讓衛樊來找我?」
蕭九慶想了想,說道:「不知道,葉師叔不喜歡我,我雖將衛樊送上舟言山,他卻未必願意出力保住衛樊。」
朱倩點頭。
蕭九慶嘆了口氣道:「處刑那日,你大哥,我——」
朱倩卻再次打斷他。
「師兄,咱不談這個,好麼?」朱倩平靜道。
她的聲音很冷。
蕭九慶怔了怔,說道:「好。」
兩人只是坐在土坡上。
朱倩以為雨會停,可是沒有。
雨只是一直下。
兩人都沒有打傘。
然後便這樣持續了很久。
蕭九慶忽地站起身子。
「我該走了。」蕭九慶突然道。
朱倩平靜道:「好。」
蕭九慶嗯了一聲。
他真的走了。
當他的身形消失在街角,朱倩睫毛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