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樊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的立著。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她慵懶道:「有些日子不見了,是麼?」隨後笑了笑,說道:「當年見你時,還只會低頭行禮,如今性子倒是野了許多。」
衛樊平靜道:「性子不野,只怕當日便早已死在京中。」
皇后道:「是麼?那你今日怎又來了,不怕本宮殺你?」
衛樊搖搖頭,說道:「母后不會動手的,兒臣今日也只是來道別。」
帷幔之後似有一絲笑意。
「告別?」皇后問道。「你還能去哪?」
衛樊道:「不知道,只是暫時不留京中了。」
皇后笑了笑,說道:「本宮還道你今日是來動手的。」
衛樊冷笑一聲,故意上前一步。
暗處,數十道氣息同時爆發。
他道:「我若真動手,現在死的只會是我。」
皇后不置可否,只是道:「你要走便走,又來這兒做什麼?」
衛樊道:「有些事情得問清楚。」
「說來聽聽。」皇后道
「你為什麼要殺鍾陽?」他問道,語氣只是不解,並非質問。
皇后皺起眉,問道:「鍾陽?」她略一思索,才笑道:「哦,那個隨葉師弟來的人?」
她輕笑道:「記不得了,大約是順手除掉的。武功那般差,也敢不知死活地闖進宮裡。」
衛樊點點頭,沒說什麼。
皇后挑眉,問道:「你識得那人?」
衛樊點頭道:「識得,他是我師叔的大哥。」
皇后垂下眼,沉思道:「你師叔,是左師兄當年收的那名小姑娘?倒是有些印象。」
衛樊嘆了口氣,問道:「葉師祖和鍾大哥找你做什麼?」
「自然是來找我動手。」皇后笑道。「蕭九慶不是讓寒酬與你說了麼?左師兄當年重傷身亡,葉鳴禪可恨死我了。」
衛樊問道:「葉師祖呢?」
皇后懶散道:「跑了,扔下同伴跑了,敕撫司攔不住他,只留下與他隨行那名漢子,哦,鍾陽。」
衛樊沉默半晌。
他突然道:「你恨左瀾麼?」
皇后一怔。
殿內突然一靜,沒有半點聲息,只有風無聲地吹。
「我恨他麼?」皇后輕笑道。「你覺得呢。」
「我有哪一夜不恨他嗎?」
衛樊目光一頓。
她方才,用的是「我」。
皇后忽地站起,一把拉開帷幔,緩緩走至衛樊身前,身上的鳳袍拖在地上。她容色極盛,若只論容貌,幾乎看不出年歲。
「你不是早知道了?」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衛樊。「他娶不了我,給不了我要的,只是看著我嫁入宮裡,什麼也做不了。他時常來宮裡看我,卻又令我懷了他的骨肉。」
「孩子,我沒留下,只是讓寒酬領著左瀾進到宮裡來。我讓他以為,孩子沒了,是陛下做的。」
「凡與左瀾有關的人、事,我看了都覺得礙眼。」
皇后笑出聲來,續道:「你沒見到他當時那神情,我後來可是笑了好久。我那夜與他說完,他當晚便去找陛下了,聽說後來殺了許多人。可惜,陛下沒死。」
「好在左瀾受了傷,被自己的徒弟打了一掌,不願還手,也不療傷,像隻縮頭烏龜般逃回了山,很快就死了。」她道。
「真是難看。」她輕聲道。
衛樊沒有接話。
「這事,你早就知道了。」皇后輕笑。「你只是想要本宮親自說出口,對麼?」
衛樊沒有否認。
「你恨左瀾,難道你不恨陛下?」衛樊道。
皇后反問:「誰說我不恨?」
「他為了我,這幾年從未碰過其他女人。」皇后道。
「他自以為的癡情,只是將我困在這深宮之中罷了。」
「當年若不是他上師門提親,父親又如何會將我嫁出?」
衛樊一皺眉頭。「這便是你不願為他誕下子嗣的原因麼?」
皇后一愣,隨後搖頭輕笑。
「不,不是。我只是不願讓他碰我。」她聳了聳肩。
「左瀾沒給我的,陛下給了我。」皇后隨後道。「這就夠了。」
「不是麼?」
皇后微微偏過頭,看向衛樊。
衛樊無言。
她擺了擺手,回過眸,問道:「去找過你親生父母了?」
衛樊嗯了一聲。
皇后問道:「他們認得你?」
衛樊搖頭道:「不認得了。」他頓了頓,道:「我與他們提及當年那孩子,他們一開始壓根兒就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拿出銀子,他們才肯多聽我說兩句。」
皇后回過身,走回帷幔裡,從書案上拿起一顆珠子。
衛樊抬起頭,看向皇后背影。
皇后的聲音自前方傳來,她道:「難過了?」
衛樊淡淡道:「見著他們時,只覺得陌生。」
皇后只是輕聲笑了起來。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騷動,紹德帝腳步蹣跚,從外邊闖了進來,身後太監想要跟來,都被他給推了出去。
皇帝披頭散髮,臉上也全是雨水。他腳步虛浮,一進大殿便跑到衛樊身前,張開雙臂,將帷幔死死擋在身後。
「回去。」他盯著衛樊,不住地喘著氣。
衛樊只是橫了他一眼,便將視線移開。
皇后笑道:「有他在,你要動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話卻是對著衛樊說的。
皇帝猛地轉過頭,看向皇后的眼神中滿是愕然。
衛樊淡淡說道:「沒必要了。」
皇后好似點了點頭,說道:「那就走吧,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她道。
「本就沒人在意你。」她收回視線,道:「本宮乏了。」
衛樊垂首,拱手道:「兒臣告退。」
他走了,走前沒看皇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