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
青鹽城比當年熱鬧了很多。
新開的鋪子一間接著一間,舊日的牌匾也換過一輪。
一名男子衣著樸素,腰間掛著一柄朱紅色的劍。他肩上伏著一隻貓,嬌小可愛,一人一貓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他並未在意路上行人的目光,只是自顧自地在青石路上走著,步子放得很慢。
貓閉著眼,舔著爪子。
男子一路走著,對街邊攤販沒多在意,只是走到一處無人在意的宅子時,停下了腳步。
據人所說,這宅子十幾年前,是青鹽郡太守的宅子。他在路中央駐足,卻也沒人看他一眼,也沒人看宅子一眼。
沒人談論。
沒人記得,二十年前,在那座宅子裡,趙氏一夜被屠。一名少女的命運,在那夜之後,被徹底改寫;一名紅衣女子,在那夜裡,第一次取人性命。
敕撫司,在五年前便已沒了,沒有驚世駭俗,只有無人問津。
男子邁步離去,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摸了摸肩上的貓,自言自語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今年已四十ㄧ了,卻依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是每年來。」
他說完笑了笑:「你這貓,倒是活得天真散漫,什麼都不管,只是將擔子丟給我。」
貓只是東張西望。
男子笑了笑。
他搖搖頭,緩緩走在路上,他突然腳步一頓。
一台木車上載著一口大鍋,白色的水氣自大鍋上一層層飄開,隨之消散在空氣中。
老丈持著湯勺的手臂枯瘦,卻很穩,盛出一碗一碗的餛飩。
孩童在攤車前嬉鬧,拿了裝著餛飩的碗,手舞足蹈地在比劃些什麼。婦女將碎銀子置於攤車,老丈只是陪笑著,用手在身上擦了擦,將銀子收起。
男子上前。
「老丈,勞煩來兩碗餛飩,另一碗少一些,吃不完。」他道。
老丈笑著應了,俐落地將餛飩盛好,遞給男子。他一抬頭,看清男子的臉時,卻是神色一僵。
男子微微一笑。
「多少錢?」男子問道。
老者沉默半晌,終於道:「⋯⋯二十文。」
男子掏出一塊碎銀,在手裡掂了掂,拋給老者,說道:「不用找了。」
老者垂下頭,只是接過銀子。
男子轉頭離開。
老者眼神複雜,看著男子的背影,突然胸口有些喘不過氣,整個人弓了下去,扶著攤車咳了好幾聲。
男子回頭。
「沒事罷?」男子溫和一笑。
老者緩了緩,這才抬頭,緩緩道:「多謝客官費心,小人無礙。」
男子道:「那就好。」說完便要離去。
老者不禁抬起手,像是要抓住他。
「等等——」老人急促道。
男子離去的腳步一頓。
「她⋯⋯」
「走的苦不苦?」老人沙啞道。
男子輕笑,卻沒有回頭。
「她很好,走的時候還笑著。」男子說道。「只是常常唸著葉師叔。」
老人張口想說什麼,卻發現出不了聲,他只能看著男子漸漸遠去。
走到城門處,男子提著餛飩,看向遠方,眼角似有淚光。
二十二年了,耳邊竟能響起她的聲音。
他還記得。
「小衛公子。」她道。「我要吃餛飩。」
「這裡是海邊,我去哪兒給你生來餛飩?」衛樊翻了個白眼道。
朱倩大笑。
她靠著石頭,突然嘆道:「原來這麼遠啊?」
衛樊笑了笑,說道:「後悔了麼?」
朱倩也笑了。「那倒沒有。」頓了頓,說道:「只是想師父了。」
「又想師父了?」衛樊搖搖頭,在她身側坐了下來。「我們不是前些日子才下山嗎?」
朱倩吐了吐舌頭,說道:「我才不管呢,我都要死了,我還不能為所欲為嗎?」她哼了一聲,道:「我要與我師父說,說你都欺負我。」
衛樊沒有說話。
朱倩歪著頭,突然說道:「我們是不是以前來過?」
衛樊道:「沒有。」
朱倩又問:「那咱以後還來嗎?」
衛樊想了想,說道:「你別死,我帶你來。」
朱倩一怔,隨後笑得花枝亂顫,舉起手捶了他好幾下。
力道很輕。
她真的沒有力氣了。
「你笑什麼?」衛樊問道。
朱倩搖頭。
「小衛公子,我活不到那麼久了。」她輕聲道。
「這次,就替以後當看過了吧。」
衛樊垂下眼。
「我還沒有看過雪。」朱倩嘟囔道。
忽地,她抬起頭,她將臉龐湊到衛樊耳邊。
「小衛公子。」
她輕輕說道。
「真的,謝謝你。」
隨後,她像是累了,坐了回去。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笑意依舊。
⋯⋯
衛樊依舊站在城門口,手裡的餛飩,已經涼了。
他忽然——
很想她。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