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倩輕輕呼出一口氣,細心地將信折了回去,包進油紙裡。
她出了屋子,拉了張椅子,然後坐在院中,坐著,什麼也不想。
這一坐,便是三天。
當衛樊急促地邁進院子,第一眼見到的便是那道紅影。
他怔了半晌,走上前。
「朱倩。」
她抬起眼,似乎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這。
衛樊一把抓住她手腕,手指搭上她脈搏。
然後他神色裡滿是震驚。
「你要死了。」衛樊低聲道。
朱倩像是沒聽到,只是緩緩道:「衛樊,青青去世了。」
衛樊又是一怔。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道。
朱倩搖搖頭。
「你坐在這兒,多久了?」他又問道。
朱倩依舊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趙青青在哪兒?」
朱倩有些茫然,隨後回過神,說道:「屋子裡。」
衛樊點點頭,一下進了屋子。
他將趙青青屍體抱出,去了後院,取了柄鐵鏟,挖了個方方正正的坑,將她身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朱倩依舊坐在院子裡。
衛樊將土輕輕堆在她屍身上,將土坑掩好。他從廂房找到了一塊石板,用短刃刻了幾個字。
青青之墓。
衛樊安頓好趙青青,回到院中。
「別哭了。」他道。
朱倩疑惑地看向衛樊,一摸臉頰,也沒摸到淚水。
「你看起來要哭了。」衛樊道。「像是快死了。」
朱倩突然笑了笑,說道:「我是要死了沒錯呀。」
衛樊點頭,說道:「全身經絡碎了一半,丹田也碎了。」
朱倩忽地幽怨道:「你怎麼這麼久才來?」
衛樊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所有人都與你武功一般高。」頓了頓,又道:「再說,找路也耽擱了些時間。」
朱倩哦了一聲,擺了擺手道:「那我便原諒你了。」
衛樊問道:「怎生傷的這麼重?」
朱倩笑了一聲,將馳戶圍攻之事說了。
「小衛公子,青青她呀,只是見了我出手幾次,便能進敕撫司,還做了馳戶。」她眼底有些欣慰。「她可真聰慧。」
衛樊笑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武功高強,便只我一人什麼本事都沒有。」
朱倩嘆了口氣,說道:「小衛公子,你武功雖糟,性子也膽小,受的苦卻是最多的。」
衛樊搖搖頭,說道:「苦什麼?擔子本就在那,我最終也沒挑起來。」
朱倩只是搖頭,說道:「不是這樣的。」
衛樊也拉了張椅子,便坐在朱倩身側。
「你有沒有想做的事?」衛樊平靜道。
朱倩卻沒有回答,嗔道:「你為何不喚我作師叔?」
衛樊苦笑道:「葉前輩不讓我認。」
朱倩歪頭想了想,說道:「那咱便偷偷叫,不成麼?」
衛樊不禁莞爾,說道:「成,師叔。」
朱倩滿意地嗯了一聲,說道:「乖姪兒。」
她像是想站起身,用手撐了撐扶手,卻手心一滑。衛樊想要去扶她,卻被她搖頭拒絕。
「你記得我與你說過,師尊送我那隻梧桐雀麼?」她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衛樊道:「自然記得。」
朱倩笑了。
「小時候,師尊有次從山下回來,順帶給我捎了一隻梧桐雀,當時我可高興壞了,只知道摟著師父的脖子又笑又鬧,眼淚都笑出來了。」
衛樊抿了抿嘴。
「葉師叔和蕭師兄當時便在後邊看著我和師父,他倆見我這副模樣還大大取笑了我一番,我卻不管,我只知道師父對我最親了。」
「師父送的小雀叫『阿竹』,只因牠全身都是綠的,便像竹子那般。」
朱倩眼裏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日日與牠作伴,讓牠陪我讀書、陪我練劍。牠常在吃飯時叼走我碗裡的食物,我可生氣了,有次對牠足足說了一夜。」
「可牠還是不改,總是趁我沒看到時偷吃。」
「後來,阿竹漸漸老了、不利索了,可貪吃的毛病始終忘不掉,只是偷吃時漸漸會被我抓到。」
「自那以後,每次當牠被我抓到偷食時,我總是會心軟,給牠獨留一份。」
衛樊像是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阿竹後來不見了,葉師叔說是自個兒飛走了。我當時已經十六了,心裡雖空落落的,卻也沒說什麼。」
「我不喜雀鳥,因為牠們總要離我而去。但我獨愛阿竹,即使牠與其他鳥一般會惹我生氣,即使牠一樣會離開。」
「我只對牠心軟,即使阿竹不再輕盈了、偷食不再利索了,我依舊會對牠心軟。」
她忽地抬起頭,看向衛樊。
「小衛公子。」
衛樊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要死了。」
衛樊點點頭,說道:「我知道。」
朱倩笑了笑,說道:「別哭,別哭。」說著作勢要給衛樊抹去淚水。
衛樊笑道:「我沒哭,又不是我要死了。」
朱倩笑靨如花:「我死後,你也別哭。」
「⋯⋯好嗎?」
衛樊握緊雙拳,像是想了很久很久。
他最終吐出一口氣。
「好。」
朱倩笑了。
「我想家了。」朱倩只覺著疲憊。「我想師父了。」
衛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帶你去。」
朱倩回過眼眸,笑了笑。
那是這世間最溫柔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