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開始逼我們了。」

「嗯。」

「下一季。」

逸晨點頭。

「他們要數字，營收、用戶、留存、毛利、海外市場，還有IPO。」

榆寧問：「我們有辦法同時做到嗎？」

逸晨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寫下幾個字：使用者資料主權，接著又寫下：資本市場價值，兩行字。中間隔著一條線，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寫下第三行：能不能同時成立？

榆寧看著白板。

「你開始懷疑了？」

逸晨搖頭。

「不是懷疑，是在找答案。」

他放下筆。

「我們已經走到不能只靠信念做決定的階段，接下來每一步，都會同時影響使用者、公司、投資人，而且——」

他停了一下。

「GeneX已經替我們把問題推到市場面前了。」

同一天，GeneX One使用者突破兩百萬，而在Biogene內部，一個新的專案正式成立。代號：Project Sovereign。中文名稱：主權計畫。目標只有一個：重新設計K-DNA Engine。不是讓它取得更多資料，而是讓它在使用者提供更少資料的情況下，依然能夠運作。

這意味著Biogene必須重新打造模型，重新設計資料架構，重新定義商業模式，甚至可能重新思考K-DNA Market。這是一場極其昂貴的轉型，但逸晨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成本。因為如果Biogene要繼續走下去，它必須回答一個問題：當未來的科技可以知道你是誰、你可能變成誰，甚至你可能會做出什麼選擇時——真正屬於你的，究竟還剩下什麼？而這個問題，也將成為Biogene與GeneX之間真正的戰場。

主權計畫

凌晨一點十七分，Biogene總部第十七樓，大部分辦公區已經熄燈，只有最裡面的一間會議室還亮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臨時列印的紙，上面寫著：PROJECT SOVEREIGN.主權計畫。

會議室裡坐著十一個人，沒有投資人，沒有公關，沒有財務，只有技術、資料、安全、產品與研究團隊。逸晨坐在最前面，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公式與流程。榆寧把最後一杯咖啡放到桌上。

「大家都知道今天為什麼留下來。」

沒有人說話，逸晨站起來。

「我們不是要做一個GeneX One的複製品。」

投影幕亮起，第一張投影片，K-DNA ENGINE 1.0。

第二張，K-DNA ENGINE 2.0。

第三張，卻是空白。

逸晨看著眾人。

「我們要做的是2.0，但是這次有一個前提——」

他在白板上寫下：少資料，也能運作。

資料科學主管周明哲皺眉。

「如果輸入資料減少，模型準確率一定下降。」

「我知道。」

「那推薦結果會變差。」

「我知道。」

「個人化程度也會降低。」

「我知道。」

周明哲停了一下。

「那我們為什麼要做？」

逸晨看著他。

「因為我們過去一直問的是——我們還可以取得什麼資料？」

他把筆放下。

「現在我要問的是——如果使用者不願意給我們那些資料，我們還能不能提供價值？」

整間會議室安靜下來，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凌晨兩點，技術團隊開始拆解K-DNA Engine，原本的架構像一張巨大的網。

基因、生活、運動、睡眠、遊戲、購物、健康目標，每一項資料彼此交叉，越多資料，模型越精準，這也是K-DNA Engine最強大的地方，但現在，他們開始反過來拆，把資料分成一個個獨立模組，每一個模組都必須能夠單獨運作。

周明哲站在螢幕前。

「第一層──」

他指向基因資料。

「只有基因特徵值。」

「第二層，生活習慣。第三層，使用者主動輸入。第四層，平台行為。第五層，消費資料。」

他停了一下。

「問題是，最後兩層我們不能假設一定存在。」

逸晨點頭。

「所以模型必須能夠自動降級。」

「降級？」

「對。」

逸晨說。

「資料越少，就使用越保守的模型，不要假裝知道。」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如果我們不知道，就告訴使用者不知道。」

逸晨看著螢幕。

「不要用一個看起來很精準的數字，去掩蓋資料不足。」這才是我們真正要做的K-DNA 2.0。

周明哲慢慢點頭。

「也就是說…… 不是讓模型永遠回答，而是讓模型知道什麼時候不應該回答。」

逸晨笑了一下。

「對。」

清晨四點二十分，第一個原型跑出來，測試資料只有基因特徵，沒有生活習慣，沒有購物紀錄，沒有遊戲行為，沒有健康目標，模型只給出三個結果。

「可能性、可信度、資料不足。」

周明哲盯著畫面。

「這樣的產品，商業價值很難做高。」

榆寧卻說：「但信任價值可能很高。」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正是GeneX正在搶的東西。

早上七點，就在Biogene測試新模型的同時，GeneX Global召開產品發布會。

這一次，不是線上直播，而是一場小型封閉式發表，只有六十名媒體與投資人受邀。

趙育誠站在台上，背後沒有華麗動畫，只有一張簡單的白色投影片。GeneX Choice+，下面是一行字：「你的資料，你的決定，你的價值。」

台下開始出現低聲討論。

Choice+不是一個單純的基因檢測服務，它是一個訂閱平台，使用者可以選擇不同的資料授權層級。

第一級，只提供基因資料。

第二級，基因＋生活習慣。

第三級，基因＋生活＋行為。

第四級，完整授權。

每一級，價格不同，而最特別的是：使用者可以選擇把自己的資料價值轉換成平台回饋。

趙育誠看著台下。

「過去，平台告訴你。把資料給我，我提供服務。」

他停了一下。

「現在，我們想換一種方式。」

螢幕上出現一句話：資料不是免費的。

台下瞬間安靜。

「如果企業希望使用你的資料，那麼使用者應該知道，資料被使用在哪裡，使用多久，創造多少商業價值，以及——」

趙育誠看向台下。

「你是否願意參與其中。」

下一秒，畫面出現新的選項，資料貢獻回饋計畫。

使用者可以選擇：平台服務折扣、產品優惠、會員點數，甚至現金回饋。

台下一片騷動。

一名記者立刻舉手。

「趙博士，請問你們是不是在把基因資料直接貨幣化？」

趙育誠沒有迴避。

「不是我們替使用者決定資料值多少錢，而是讓使用者知道，企業為什麼希望取得這些資料。」

記者追問：「所以，你認為基因資料可以被交易？」

趙育誠沉默片刻。

「這是一個需要社會討論的問題。GeneX現在做的，是讓選擇權回到使用者手上。」

這句話迅速成為當天新聞標題。

中午十二點，Biogene，榆寧把新聞放到逸晨面前。

「他們出招了。」

逸晨看著畫面，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