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顧問站在投影幕旁。
「如果我們從資本市場的角度來看,Biogene目前有三項核心資產。」
他按下遙控器。
第一項,資料。
第二項,模型。
第三項,使用者網路。
「問題在於,第一項正在被你們自己重新定義。」
投資銀行代表看向逸晨。
「如果Biogene公開宣示,使用者資料不屬於公司,而且公司不能因為併購、出售或股權變動而自由處分,那麼在市場估值模型裡,資料資產的可控程度就會下降。」
一名董事問:「那麼你們是建議我們不要成立基金會?」
「我沒有這樣說。」
顧問搖頭。
「我只是在提醒各位,資本市場不會因為一個理念很漂亮,就自動給你高估值。」
他換了一頁。
「我們必須回答一個問題。」
畫面上出現一行字:「如果資料不是Biogene的,那Biogene究竟憑什麼值這麼多錢?」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這一次,連高仁翔都沒有立刻反駁。因為這的確是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
逸晨看著那行字,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時候,他們連一台像樣的定序設備都買不起。
他們每天思考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找到第一批客戶?怎麼讓一個人願意花錢做基因檢測。
後來,他們有了遊戲,有了市場;有了二千萬、三千萬、甚至數千萬的使用者;再後來,他們開始討論上市;當公司越來越大,他們似乎也越來越習慣用「資產」這兩個字去描述一切。
資料是資產,使用者是資產,模型是資產,演算法是資產,甚至信任,也開始被放進估值模型。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我想問一個問題──」
逸晨開口,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一家公司的價值,必須建立在它擁有別人的資料之上,那麼這家公司真正擁有的,到底是技術?還是控制權?」
沒有人回答,高仁翔低下頭,他知道逸晨真正想問的,不是投資銀行,而是整間Biogene。
會議結束後,高仁翔沒有離開,他留在會議室裡。
「你真的打算這麼做?」
逸晨知道他指的是基金會。
「嗯。」
「那IPO呢?」
「還是會走。」
高仁翔愣了一下。
「你還想上市?」
「當然。」
逸晨笑了笑。
「為什麼不?」
「因為你剛剛聽到了。」
高仁翔站起身。
「市場可能不買單。」
「那就讓市場重新理解我們。」
「這不是演講比賽。」
「我知道。」
逸晨看著他。
「所以,我不打算用理念去說服市場。」
高仁翔皺眉。
「那你要用什麼?」
逸晨沒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三份文件。然後,把其中兩份推到高仁翔面前。
「我想重新定義Biogene的護城河。」
當天下午,逸晨召集了產品、技術、法務、財務、資料治理與資本市場團隊。
會議沒有投影片,也沒有正式議程,只有一張白板。
逸晨在上面寫下兩個字:資料,下面畫了一條線。
「這是使用者的。」
再寫:標準。
「這是大家共同建立的。」
最後,技術。
他停了一下。
「這是Biogene真正應該賺錢的地方。」
榆寧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想把三件事完全拆開?」
「對。」
逸晨拿起筆。
「第一層,資料主權協議。」
他寫下:Open Standard。
「開放,任何公司都可以使用,Biogene不收資料使用權費,也不擁有永久修改權。」
接著是第二層:Governance & Audit。
「治理和稽核,基金會負責制定標準,但不負責替任何公司經營,第三方可以認證。」
他又寫下第三層:K-DNA Engine。
這一次,他把圈畫得特別大。
「這是我們的。核心模型、演算法、個人化推理、行為模型、風險控制、產品系統,全部仍然是Biogene的智慧財產。」
財務主管抬起頭。
「也就是說…… 我們不是把商業價值送出去。」
逸晨看著所有人。
「我們只把『遊戲規則』公開。」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低聲討論。
榆寧接著說:「而且如果所有平台都遵守同一套資料主權標準,真正有能力把標準落地的公司,反而會得到更大的市場。」
逸晨點頭。
「沒錯。」
他又在白板上寫下一句話:標準可以開放,能力不能被取代。
這一次,高仁翔終於明白了,他慢慢坐直。
「你不是要放棄護城河,你是要換護城河。」
逸晨看向他。
「以前我們的護城河,是資料。」
「現在呢?」
「是讓別人即使擁有資料,也做不出我們的能力。」
三天後,Biogene對外公布第一版新的公司架構,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口號,只有三項清楚的原則。
第一:使用者資料主權,不屬於平台。
第二:資料主權標準,不由單一企業控制。
第三:企業真正的商業價值,應建立在技術、服務與能力,而不是資料佔有。
消息發布後,市場沒有立刻鼓掌,反而出現了劇烈分歧。
有人稱這是基因科技產業的治理革命,有人則認為Biogene正在「自我閹割」。
投資論壇上,一篇熱門分析文章寫道:「如果Biogene不能把資料變成資產,它還能不能成為下一個全球級科技巨頭?」
股價尚未上市,但市場情緒已經提前開始波動,而就在此時,一封來自美國的正式函件送進Biogene。寄件者,是全球前三大的健康科技平台之一,信中只有一個核心問題:「如果K-DNA資料主權協議成為全球標準,我們希望成為第一批認證平台。」
但是下一段,讓逸晨停了下來。
「同時,我們希望取得該標準在北美市場的獨家商業認證合作權。」
逸晨看完,笑了。
榆寧站在旁邊。
「又來了。」
「嗯。」
「才剛說不讓任何人控制標準,就有人想買標準。」
逸晨沒有回答,他把信放到桌上。這一次,他沒有感到憤怒,反而感到一種奇怪的興奮。因為他突然看見了真正的第三條路,不是「商業」與「理想」二選一,而是把兩者放在不同的位置。
理想負責定義邊界,商業負責創造價值,兩者不必互相消滅,但也不能互相取代。
晚上十一點,逸晨撥通趙育誠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
「喂?」
「你看美國那封信了嗎?」
「看了。」
「基金會怎麼處理?」
趙育誠沉默片刻。
「不能賣。」
逸晨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是因為我不想賺錢。」
趙育誠的聲音很平靜。
「而是因為標準一旦被某一家企業買走,它就不再是標準。」
逸晨靠在椅背上。
「那如果認證可以商業化呢?」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
「你說什麼?」
「基金會制定規則,第三方負責認證,認證本身可以收費,但基金會不能把認證權永久給任何一家企業。」
趙育誠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笑了。
「你終於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