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我們以前一直在爭論,資料到底能不能賣;其實問題根本不是資料能不能賣──」
逸晨坐直。
「而是誰有權決定。」
「對。」
趙育誠說。
「真正不能被商品化的,不是所有東西,是使用者的選擇權。」
兩個人同時沉默。
十幾年前一起在研究室討論論文,後來一起創業、一起熬夜、一起去韓國,一起把一個沒人相信的基因遊戲做成全球產品,最後卻在公司最成功的時候走向不同方向;而現在,他們又站在同一條路上,不是因為重新成為夥伴,而是因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共同相信的邏輯。
逸晨問:「那基金會下一步?」
趙育誠回答:「先建立認證制度。」
「認證什麼?」
「不是認證公司有沒有資料,而是認證一家公司,有沒有真的遵守使用者的選擇?」
逸晨慢慢點頭。
「Data Sovereignty Certified。」
「對,不是資料乾不乾淨,不是模型多厲害,而是你有沒有把選擇權還給使用者。」
電話掛斷後,逸晨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筆,在「第三條路」下面,寫下:Trust is Infrastructure.信任,本身就是基礎設施。
他看了很久,然後又在下面寫了一句中文:「我們不需要擁有使用者的資料,才能成為世界上最有價值的基因科技公司。」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另一場會議也正在召開。
有人正在研究Biogene的新模式,有人正在研究GeneX,有人正在研究基金會,更有人已經開始計算:如果「資料主權」真的成為全球標準,那麼未來十年,究竟會有多少家公司因此重新洗牌?而這一次,戰場已經不再只是Biogene與GeneX,真正的競爭,才剛剛開始。
信任的價格
第一張認證申請書
K-DNA資料主權基金會成立後的第三週,秘書處收到第一份正式認證申請,申請者不是Biogene,也不是GeneX Global,而是一家來自新加坡的健康科技公司——VitaBridge。這家公司規模不大,卻在東南亞經營超過兩百家醫療合作據點,旗下有健康管理平台、企業員工照護系統,以及一套整合基因檢測與生活習慣的個人化服務。他們希望取得基金會的第一批認證資格。
消息傳到Biogene時,陳榆寧正在主持產品會議。她看完申請摘要,抬起頭。
「這比我們預期的快。」
張逸晨坐在她對面。
「快是好事,還是壞事?」
「要看他們為什麼來。」
榆寧把平板轉向他,申請書裡,VitaBridge提出三項合作要求:第一,接受基金會制定的資料主權標準;第二,開放第三方稽核部分資料授權與使用紀錄;第三,希望Biogene提供K-DNA Engine的商業技術整合服務。前兩項,符合基金會成立的初衷;第三項,卻讓事情變得微妙。
榆寧說:「他們想拿認證,也想買我們的技術。」
「這本來就不衝突。」
「但如果他們認證失敗呢?」
逸晨沒有立刻回答,榆寧接著說:「假設他們花了三百萬美元導入K-DNA Engine,結果基金會發現他們沒有真正落實使用者撤回授權的機制。到時候,我們要不要照樣讓他們拿不到認證?」
「當然。」
「即使這會影響我們的合約?」
「即使這會影響我們的合約。」
榆寧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這件事就必須寫進制度。」
逸晨點頭。他知道榆寧真正擔心的不是這一家客戶,而是未來。
如果Biogene一方面販售技術,一方面又是基金會的核心技術貢獻者,那麼每一筆商業合作,都可能成為外界質疑基金會公正性的理由。
即使他們沒有干預,只要存在利益關係,就足以讓人懷疑。
逸晨說:「我們不能只要求別人透明,我們自己也必須接受檢驗。」
他在會議紀錄上寫下:技術供應商,不得決定客戶的認證結果。
然後,又補上一行:認證機構,不得因商業利益改變稽核標準。
這是基金會成立後,第一個真正需要面對的考驗,不是有沒有人願意加入,而是當商業利益出現時,他們能不能守住自己制定的規則。
認證不是一張貼紙
一週後,基金會召開第一次技術與治理聯席會議,與會者來自不同領域;有基因檢測公司,有醫療資訊平台,有資安顧問,也有大學研究團隊。趙育誠代表GeneX Global出席,張逸晨則代表Biogene。兩人坐在長桌兩端,桌上放著一份新文件:《K-DNA Data Sovereignty Certification Standard 1.0》。這是基金會準備推出的第一版認證標準。
負責技術規範的召集人先做簡報。
「我們目前規劃五個認證面向。」
投影幕上依序出現:
一、授權是否明確。
二、資料用途是否受到限制。
三、使用期限是否可被追蹤。
四、撤回授權後,系統是否確實停止後續使用。
五、稽核紀錄是否可供獨立查驗。
一名企業代表問:「通過這五項,就能取得認證嗎?」
召集人搖頭。
「這五項只是最低要求。」
「那還需要什麼?」
「證據。」
他切換到下一頁。
「我們不接受企業只在網站上寫一句『尊重使用者隱私』,就宣稱自己符合標準。」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笑。
「我們需要測試實際流程。使用者選擇不同授權層級時,系統是否真的採取不同處理?使用者撤回授權後,資料是否仍被用於新的分析?如果模型已經完成訓練,企業能不能清楚說明哪些影響可以停止、哪些既有結果無法立即消除?」
這一次,沒有人笑了,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些問題沒有想像中簡單,一名來自歐洲的資安顧問舉手。
「我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他看向召集人。
「基金會憑什麼判定一家公司的系統真的遵守規則?如果企業只提供經過整理的稽核資料,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表演?」
趙育誠接過話題。
「所以,認證不能只靠企業自行申報。」
他打開自己的簡報。
「我們需要三層驗證──第一層,企業自我揭露;第二層,獨立第三方技術稽核;第三層,使用者端的實際流程測試。例如:稽核人員可以建立測試帳號,分別選擇不同的資料授權層級,再撤回授權,觀察系統是否遵守規則。企業不能只展示它準備好的畫面。」
VitaBridge的代表點頭,但另一家大型平台的代表卻皺起眉頭。
「這會大幅提高認證成本。」
趙育誠看著他。
「是。」
「那麼小公司怎麼辦?」
「我們可以設計分級認證、標準化測試工具與合理的費用結構。」
趙育誠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為一家企業規模小,就降低使用者應該擁有的選擇權。」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下來,逸晨看著坐在另一端的趙育誠,他忽然發現,這個曾經與自己共同創業的人,已經不再只是當年那個堅持技術理想的研究者,他正在學著把理想變成制度,而制度,比口號更難,因為口號只需要有人相信,制度卻必須在有人不願意遵守時,仍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