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他拿起筆，在最後面又補上一個：誰有權修改規則？

會議室裡的人全部安靜，這才是最困難的一題，因為如果今天由Biogene和GeneX共同制定。明天，可能會有第三家公司加入。後天，可能是醫院、研究機構、保險公司。再後來，甚至可能是政府、國際組織。如果規模真的擴大，那麼最初的兩家公司，反而不應該擁有永久控制權。

逸晨說：「我們不能做一個只對我們有利的標準，要做一個即使有一天我們失去市場第一的位置，仍然願意遵守的標準。」

周明哲點頭。

「這會讓標準比較可信。」

高仁翔卻沒有說話，他坐在會議桌最後方，看著那張架構圖，過了幾秒，才開口：「也可能讓我們失去很多商業彈性。」

逸晨看向他。

「我知道。」

「你確定？」

「不確定。」

高仁翔愣了一下。

逸晨笑了。

「但如果一開始就要求所有事情都對我們有利，那就不叫產業標準，叫Biogene商業規則」

高仁翔沒有再說話。

下午一點。

第一份邀請函發出去，收件者不是投資人，也不是媒體，而是十六家不同領域的公司與機構。

基因檢測、醫療科技、研究機構、保險科技、健康平台、資料安全、人工智慧，還有包括兩家目前與Biogene沒有商業往來的競爭公司。

邀請內容只有一頁。

第一句：「我們正在嘗試建立一套跨平台的基因資料主權標準。」

第二句：「我們不希望由任何單一公司決定。」

第三句：「因此，希望邀請你成為共同討論者。」

榆寧把寄信畫面關掉。

「你覺得會有人來嗎？」

逸晨看著螢幕。

「不知道。」

「如果沒人來呢？」

「那就從兩家公司開始；如果有人來，就從十六家公司開始。」

榆寧笑了一下。

「你現在越來越像高仁翔了。」

逸晨一愣。

「什麼意思？」

「先想市場，再想規則。」

逸晨搖頭。

「不。」

他看著她。

「我只是終於知道，規則也是產品。」

當天下午，第一個回覆來了，不是答應，而是一個問題：「誰會擁有這個框架的智慧財產權？」

逸晨看完，沒有意外，第二封：「如果我們加入，是否需要揭露自己的核心技術？」

第三封：「誰負責認證符合標準的企業？」

第四封：「使用者如果撤回資料授權，已經產生的模型如何處理？」

第五封：「跨國資料法律不同時，哪一套規則優先？」

問題一封接一封，逸晨看著螢幕，突然笑了。

榆寧問：「怎麼了？」

「很好。」

「很好？」

「代表他們真的開始想了。」

他把螢幕轉向她。

「如果大家只回『謝謝邀請』，那才是真的沒有意義。」

然而，就在Biogene忙著準備框架的同時，資本市場已經開始動了。

美國，一家大型投資銀行發出內部分析報告。

標題：《The New Battle for Genetic Data Governance》。

報告提出一個新的觀察，未來基因科技公司的競爭，可能從「誰擁有最多資料」，轉向：「誰能建立最值得信任的資料生態系。」

報告還特別提到Biogene與GeneX，並指出：兩家公司正在嘗試建立共同資料主權框架。

消息尚未正式公開，市場卻已經開始猜測。

幾個小時後，社群出現第一篇文章。

標題：「Biogene與GeneX秘密談判，可能共同建立全球基因資料標準？」

文章很短，但轉發速度非常快。

到了晚上，已經登上多個科技論壇熱門，Biogene公關部門立刻打電話。

「逸晨。」

「嗯？」

「有人把我們的談判消息放出去了。」

「知道。」

「要不要否認？」

逸晨沒有回答。

「我們還沒有正式決定。」

「可是媒體正在追問。」

「不用否認。」

公關主管愣住。

「那要怎麼回答？」

逸晨說：「告訴他們，Biogene確實正在研究跨平台資料主權標準，其他部分，等正式文件。」

電話那端沉默幾秒。

「這樣等於承認。」

「對。」

「如果最後談不成呢？」

逸晨停了一下。

「那就公開告訴大家，為什麼談不成。」

晚上九點，GeneX Global，趙育誠也收到同樣的消息。

董事會立即要求召開緊急會議，一名董事把新聞投影出來。

「這就是你說的『產業合作』？」

趙育誠沒有回答。

董事繼續：「現在市場已經知道，如果我們退出，GeneX會被認為反對資料主權；如果我們加入，我們的商業模式就可能受到限制。」

另一名董事說：「這是一個陷阱。」

趙育誠抬頭。

「會是誰設下的？」

對方一時語塞。

「Biogene。」

趙育誠搖頭。

「不是。」

「那是誰？」

「市場。」

他站起來。

「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不是Biogene給我們的，是使用者給我們的，他們開始要求選擇權，企業就必須回答，我們到底願意把多少決定權交回去。」

會議室沉默，十點二十分，趙育誠收到逸晨的訊息。

只有一句：「明天上午十點，臺北，你能來嗎？」

趙育誠看著訊息，沒有問原因，只回：「可以。」

第二天，上午十點，臺北，Biogene總部。

這一次，會議室裡不只有逸晨與榆寧，還有法務、資料安全、技術、產品、財務。趙育誠走進來，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間，他沒有坐到GeneX代表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到逸晨旁邊。

「你想談什麼？」

逸晨把一份新文件放到桌上。

「不是談合作。」

趙育誠愣了一下。

「那是？」

逸晨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K-DNA Data Sovereignty Foundation.K-DNA資料主權基金會。

趙育誠看完，慢慢抬起頭。

「你想成立獨立組織？」

「對，Biogene和GeneX只做創始會員，其他人都可以加入，技術標準公開、規則公開、治理公開。」

趙育誠沉默，逸晨繼續：「而且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

「Biogene和GeneX不能擁有永久否決權。」

這一次，趙育誠真正愣住了。

「你確定？」

「確定。」

「如果未來其他公司加入，我們可能變成少數。」

「我知道。」

「那我們還有什麼優勢？」

逸晨看著他。

「我們做第一個。」

趙育誠沒有說話，逸晨繼續：「第一個提出問題，第一個建立標準，第一個接受公開監督，這就是優勢。」

趙育誠低頭看著文件，很久，他才說：「這很像你。」

逸晨笑了。

「怎麼說？」

「以前你做K-DNA Engine，也是這樣，先做，再想怎麼讓別人相信。」

兩人相視一笑。

下午，GeneX董事會召開正式表決，問題只有一個：是否支持成立K-DNA資料主權基金會？

贊成、反對、棄權。

投票開始，趙育誠舉手。

「贊成。」

幾秒後，另一名董事舉手。

「贊成。」

第三名，「反對。」

第四名，「反對。」

第五名，沉默很久，最後，「贊成。」

表決結果：五票贊成，三票反對，兩票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