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定義未來
星期一上午八點十五分,Biogene產品實驗室的玻璃門還沒完全打開,裡面已經傳出一陣爭論聲。
「如果我們把個人化服務分成三個層級,那麼最基本的層級究竟要提供什麼?」
「一般健康資訊。」
「那跟市面上免費的健康網站有什麼不同?」
「至少我們可以依照使用者的目標,整理適合他的資訊。」
「問題是,我們怎麼知道什麼適合他?」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間實驗室安靜了幾秒。
白板上畫著三個同心圓。
最外層,是一般健康資訊;中間層,是依照使用者主動提供的目標與生活習慣,調整內容;最內層,則是整合經過授權的基因特徵與其他相關資料,提供更具個人化程度的分析。
這是 Project Sovereign 團隊提出的第一版服務架構。
技術上並不複雜;真正困難的是,每一層都必須有清楚的價值。不能讓最外層只剩下毫無差異的通用資訊,也不能把最內層設計成只有交出最多資料的人,才能獲得完整服務。否則,所謂的自由選擇,只是把使用者推向公司最想要的那個選項。
陳榆寧走進實驗室時,正好聽見產品經理說:「我們是不是可以把有限授權版本的功能做得比較簡單,讓使用者在體驗後,自然願意升級?」
她把手上的文件放到桌上。
「你說的升級,是升級服務,還是升級授權?」
產品經理愣了一下。
「兩者都有可能。」
「那就要分開討論。」
榆寧拉開椅子坐下。
「使用者可以付費購買更好的服務,但不能因為付了費,就被默認同意提供更多資料。反過來說,使用者即使願意提供更多資料,也不代表我們可以把所有服務都包裝成只有完整授權才能使用。」
她看著投影幕。
「我們必須先回答:如果一個人不願意提供基因資料,Biogene 還能為他做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立刻回答。因為過去幾年,Biogene 最擅長的,就是把更多資訊連結起來。它的優勢建立在資料整合、模型推論與個人化服務之上。現在,他們卻要反過來思考:如果資訊不完整,甚至有些資訊永遠不會被提供,產品該如何存在?
榆寧拿起白板筆,在三個同心圓旁邊寫下另一句話;不要先問我們需要什麼資料,先問使用者想解決什麼問題。
她放下筆。
「我們重新開始。」
從使用者的問題開始
下午,產品團隊找來十二位不同背景的既有使用者,進行一場小型研究。這不是正式的市場調查,也不足以代表所有客戶,但榆寧想知道,在公司討論資料主權與模型架構時,真正使用產品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會議室裡沒有基因序列圖,也沒有演算法簡報,桌上只有幾張情境卡。
第一張:「你想改善自己的生活習慣,但不希望提供基因資料。」
第二張:「你願意提供部分資料,換取更貼近個人需求的建議,但希望每項用途都能分開選擇。」
第三張:「你已經完成基因檢測,卻不希望資料被用於商品推薦或商業研究。」
第四張:「你願意參與研究,但希望知道研究目的、使用期限,以及如何退出。」
榆寧讓參與者依照自己的想法,選擇最接近的情境,再說明原因。
一名三十多歲的工程師首先開口:「我不是不相信你們。我只是覺得,很多健康建議其實不需要知道我的基因。」
另一名女性接著說:「我做基因檢測,是想了解自己,不是要讓每個合作品牌都知道我的健康傾向。」
坐在角落的一名中年男子則提出不同的看法:「如果你們真的能提供有價值的服務,我願意授權。可是我不希望每次打開平台,都要重新研究一遍法律條款。」
他停了一下。
「我希望你們把選項弄清楚,而不是把責任全部丟給我。」
這句話讓榆寧特別留意,因為它指出了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選擇權不只是讓使用者有權按下「同意」或「不同意」;如果授權選項複雜到一般人無法理解,那麼形式上的自由,仍然可能掩蓋實際上的不平等。
榆寧問:「那你希望怎麼做?」
男子想了一會兒。
「告訴我,不提供這項資料,我還能得到什麼服務。提供之後,我會多得到什麼。還有,什麼事情你們仍然不能保證。」
他說完,其他人也開始點頭。
一名年輕女性補充:「不要把完整授權寫成最佳選擇。因為對我來說,最好的選擇可能就是不提供。」
會議結束後,榆寧沒有急著整理成一份漂亮的簡報。她先把所有人的意見逐條輸入文件。最後,她在最上方寫下研究結論:使用者需要的不是更多選項,而是能夠理解選項的能力。
她將這份文件寄給逸晨。不到十分鐘,逸晨便回覆:「這可能比我們目前的模型架構更重要。」
榆寧看著訊息,笑了笑。
她知道,這次他們終於問對了問題。
服務不必從資料開始
隔天,逸晨召集技術與產品團隊,會議桌上放著一張新的流程圖。這一次,流程不是從基因資料開始,而是從使用者主動提出的目標開始。
例如:有人希望建立規律運動的習慣,有人想改善睡眠作息,有人希望理解營養資訊;有人只是想知道,自己可以如何更有系統地照顧健康;這些目標並不必然需要基因資料。許多問題可以先從使用者願意提供的資訊開始,例如生活作息、個人偏好、可支配時間,以及他自己設定的目標。如果需要更進一步的分析,系統才說明可能需要哪些額外資訊,以及這些資訊能夠支持什麼程度的判斷。
逸晨說:「我們要把服務流程倒過來。」
技術長看著流程圖。
「以前是先取得資料,再決定能提供什麼服務。現在是先確認需求,再判斷需要哪些資料。」
「對。」
「那麼我們必須重新定義模型的輸入。」
「不只輸入──」
逸晨指著流程圖的另一端。
「還有輸出。」
他拿起筆,在系統輸出旁邊加上三個標籤:可以判斷、無法確定、需要更多資訊。
「我們過去一直把模型的價值,放在它能回答多少問題。」
他說。
「但對使用者來說,有時候最重要的,是知道哪些問題不能只靠目前的資訊回答。」
技術長沉思片刻。
「這代表我們必須讓模型更清楚地表達不確定性,而不是只輸出一個看起來很精準的結果。」
「沒錯,產品介面也要跟著改。不能在結果頁面上放一個看似精確的數字,下面再用很小的字說明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