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需要制度。」
逸晨沉默了幾秒。
「如果制度最後也變成另一種束縛呢?」
榆寧笑了。
「那就繼續修正制度。」
「不怕一直改?」
「怕的是你以為制度一旦建立,就不需要再改。」
她拿起桌上的計畫書,翻到最後一頁。
「逸晨,我們當初成立 Biogene,是因為相信基因科技能讓人更了解自己。不是為了讓公司永遠不犯錯,也不是為了證明我們比別人高尚。」
她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自己制定的規則傷害了使用者,那麼我們也必須有勇氣修改它。」
逸晨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研究所時期的自己,那個相信科學可以找到答案的年輕人。他曾經以為,答案存在於實驗數據裡,只要實驗足夠精確,就能逐漸逼近真相。後來,他才明白,科學的價值不只在於找到答案,還在於知道答案的邊界,而現在,他正在學習另一件事;企業的成熟,不是永遠不犯錯,而是建立一個即使創辦人犯錯,也能被發現、被修正的系統。
「榆寧。」
「嗯?」
「如果有一天,Biogene 已經不再需要我們兩個人親自做決定,你會覺得失落嗎?」
榆寧想了想。
「會。」
她回答得很坦白。
「但如果有一天,Biogene 沒有我們就無法做出正確決定,那才真的讓我失望。」
逸晨望著她。這句話,比今天任何一份簡報都更直接。
他們創立這家公司,從來不是為了讓自己永遠站在中心,而是希望有一天,即使他們離開會議室、離開辦公室,甚至離開公司,這個組織仍然能按照它所相信的原則運作,那才是真正的重構。
傍晚六點半,逸晨回到辦公室時,桌上多了一份內部報告,是技術團隊提交的 Project Sovereign 第一階段測試結果。
他原本以為,今天已經不會再有新的意外,但報告第一頁的數字,讓他停下腳步。在三種資料授權條件下,K-DNA Engine 的整體表現並不一致。
當使用者允許完整的生活習慣資料與基因特徵參與分析時,部分個人化建議仍然具有較高的準確性;當使用者只授權部分資料時,模型在某些情境下的表現明顯下降;而當使用者選擇最嚴格的資料限制時,系統雖然仍能提供一般性資訊,卻無法可靠地完成部分個人化判斷。
這並不令人意外;資料越少,某些推論就越難;真正讓逸晨皺起眉頭的,是報告最後的結論。
「若要求所有授權層級維持相同的個人化表現,現階段技術上不可行。」
他把報告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打電話給技術長。
「這是目前的極限?」
「是目前測試的結果。」
技術長回答。
「我們還有改善空間,但不能保證所有情境都能達到同樣的表現。不同資料條件,本來就會影響模型能夠做出的判斷。」
「那我們可以怎麼做?」
「重新設計服務分級。資料不足時提供較一般性的建議;資料足夠時才提供特定的個人化分析。另外,必須讓使用者知道差異在哪裡。」
逸晨看著報告。
「這樣會不會讓使用者覺得,我們在鼓勵他們交出更多資料?」
「有可能。」
技術長坦白回答。
「所以介面不能只強調完整授權能得到什麼,也必須清楚說明有限授權下仍然能得到什麼,以及哪些功能無法提供。」
逸晨掛掉電話後,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這才是重構計畫真正的第一道難題。他們可以在會議室裡宣示尊重選擇權,可以在白板上畫出新的組織架構;可以向投資人解釋,信任將成為公司的長期競爭力,但到了技術層面,所有理想都必須接受現實的檢驗。
不是每一種選擇,都能得到相同的結果;不是每一種資料限制,都能被更聰明的演算法完全克服;更不能為了讓使用者滿意,就假裝模型具有超出實際能力的精確度。
逸晨打開 Project Rebuild 的文件,在原本的五項計畫之後,他新增了第六項:不以虛假的確定性,交換使用者的信任。
他看著這行字,然後按下儲存。
晚上九點二十分,辦公室裡只剩下少數幾個人。逸晨準備離開時,手機收到一封來自趙育誠的郵件。標題是:「關於 Project Sovereign,我有一個想法。」
郵件內容很短,趙育誠寫道:「我看過你們公開的重構方向。方向是對的,但我認為你們目前仍然把問題看得太像一場模型競賽。你們一直想讓系統在更少資料的條件下,維持原本的表現;但有些時候,真正應該改變的,不是模型,而是我們對服務的定義。使用者選擇少提供資料,不代表他們只想得到一個比較差的版本。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設計整個服務,讓不同程度的資料授權,都能對應一種有意義、但不誇大能力的使用體驗。」
最後,他留下了一句話。
「不要只讓模型學會在資料不足時回答。也要讓產品學會,在不需要知道那麼多的時候,仍然能幫上忙。」
逸晨讀完,沒有立刻回覆。
他走到白板前,看著自己早上寫下的三個問題:公司要為誰創造價值?公司真正不可取代的能力是什麼?未來十年,Biogene 不應該做什麼?
他拿起筆,在第二個問題旁邊,補上了一句:「讓科技在知道得不多時,依然懂得如何幫助人。」
他知道,這將是 Project Sovereign 下一階段最重要的課題,也是Biogene正要開始的地方。
重構,不只是把舊的東西拆開,再用新的方式組裝,而是重新決定,什麼值得保留,什麼必須改變,以及什麼即使能帶來利益,也不應該成為企業前進的方向。
逸晨關掉辦公室的燈。
走進電梯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Biogene標誌,那個標誌陪著他走過研究室裡的失敗、創業初期的拮据、遊戲上市後的狂喜,也陪著他經歷資本市場的壓力與理念分歧。如今,公司已經不再是當年那間只有幾個人的小實驗室,但他希望,無論未來變得多麼龐大,Biogene 都不要忘記自己最初想回答的問題。
基因可以揭示一個人的某些可能,科技可以幫助一個人理解自己的起點。可是,理解起點,不等於決定終點。真正的未來,不是科技替人做出的預測,而是人在理解可能之後,仍然擁有選擇的權利。
電梯門緩緩關上,而在總部另一端的實驗室裡,Project Sovereign 的測試畫面仍然亮著。新的問題,正在等待答案。重構計畫,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