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的表決
董事會議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落地窗外,是城市午後的陽光。高樓一棟接著一棟,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光,但會議桌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真正的戰場並不在窗外,而是在桌面中央那份不到三十頁的文件:《Biogene核心治理憲章》。一份看起來並不厚,卻可能決定Biogene未來十年命運的文件。
周啟文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
「張總,我先確認一件事。」
「你說。」
「如果今天這份憲章通過,未來Biogene要進行併購、出售核心資產、授權海外市場,甚至上市,是否都會受到這份憲章限制?」
逸晨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會受到限制。」
周啟文眉頭微微一皺。
「也就是說,董事會未來即使認為某項交易對股東有利,只要碰到核心基因資料或K-DNA Engine底層架構,就不能自由決定?」
「不是不能決定。」
逸晨說。
「而是不能把不能出售的東西,當成可以出售的東西。」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CFO林雅雯推了一下眼鏡。
「可是,這裡有一個現實問題。」
她把手上的資料往桌中央推了一點。
「Biogene已經完成B輪融資,接下來的目標是全球市場、IPO,甚至可能進入美國資本市場,如果我們在公司治理章程裡提前寫死某些資產不能出售,未來資本市場會怎麼看?」
榆寧接過話。
「至少會知道我們不是一家什麼都可以賣的公司。」
林雅雯看著她。
「投資人買的是未來。」
「沒錯。」
榆寧說。
「所以我們才要告訴投資人,這個未來有邊界。」
周啟文靠向椅背。
「問題是,資本市場不一定喜歡邊界。」
逸晨看著他。
「那使用者呢?」
這四個字,讓周啟文停了一下。
逸晨站起來,走到螢幕前,投影畫面亮起。
第一張,是最近一個月的使用者數據;第二張,是K-DNA Engine的活躍率;第三張,是K-DNA Market的交易數據;但第四張,卻不是營收,而是一張問卷結果。
標題只有一句話——「你願意把自己的基因資料交給誰?」
下面有四個選項:醫療機構、科技公司、保險公司、自己。
最後一項的比例最高,而且遠高於其他選項。
逸晨沒有解釋,只是換下一張。
這一次,是GeneX One測試結果。
「目前GeneX One測試使用者裡,有四十一%的人選擇不授權完整資料。」
周啟文微微皺眉。
「四十一%?」
「對。」
「那他們怎麼使用平台?」
「只提供自己願意提供的資料。」
逸晨說。
「有些人只提供基因特徵值,有些人只提供生活習慣,有些人甚至只使用最基本的分析功能。」
林雅雯忍不住問:「這樣不是會降低商業轉換率嗎?」
「會。」
逸晨回答得很直接。
「但是信任提高了。」
他換下一張。
「我們最近重新做了一次使用者研究,願意授權全部資料的人,短期內價值比較高,但是那些保留資料控制權的人,留存率、推薦率,以及長期使用時間,反而更高。」
周啟文沒有說話。
逸晨看著整張會議桌。
「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不是怎麼把每一個人的資料都拿到手,而是怎麼讓一個人即使不把全部資料交給我們,仍然願意留下來。」
榆寧低聲說:「這才是真正的信任。」
高仁翔坐在另一側,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一直沒有發言,他只是看著那份《核心治理憲章》,看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
「逸晨──」
「嗯?」
「你知道這份東西一旦寫進公司治理,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意味著未來如果有人拿一百億、兩百億甚至五百億來買K-DNA Engine,我們也不能單純因為價格夠高就賣。」
「我知道。」
「如果有人提出收購Biogene?」
「也要看交易條件。」
高仁翔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卻有一種疲憊。
「你真的打算把這家公司帶到那一步?」
逸晨看著他。
「哪一步?」
「一家公司開始限制自己能賣什麼、不能賣什麼。」
「不是限制公司。」
逸晨回答。
「是限制我們自己。」
高仁翔沉默。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Biogene還只是一間很小的實驗室,幾張舊桌子,幾台並不算新的電腦,一群人為了一份檢測報告的演算法,可以討論到凌晨。
那時候他們談的不是IPO,不是估值,更不是董事席次。
他們談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基因,究竟是什麼?而現在,他們已經站在一家公司市值可能突破百億美元的門口,反而開始討論:——誰有權決定基因可以變成什麼?
高仁翔低頭看著手上的文件。
「我有一個提案。」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憲章原則上通過。」
逸晨沒有說話。
高仁翔繼續:「但是重大資產交易,仍然保留董事會審議權。」
周啟文立刻點頭。
「這比較合理。」
「不。」
高仁翔搖頭。
「我還沒說完。」
他看著逸晨。
「原始基因資料,不得出售,這一條保留;K-DNA Engine底層核心架構,不得單獨出售,也保留;但是海外市場授權、模型合作、商業應用,仍然可以由董事會審議。」
逸晨眉頭微微皺起。
「授權期限呢?」
高仁翔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法務顧問。
法務顧問翻了一下文件。
「目前版本沒有設定最高授權期限。」
逸晨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不行。」
周啟文立刻接話:「為什麼不行?」
「如果授權可以是永久──」
逸晨說。
「那跟出售有什麼差別?」
會議室裡的氣氛再次緊繃,法務顧問沒有說話,高仁翔卻慢慢抬起頭。
「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授權都必須有期限?」
「對。」
「五年?」
「可以。」
「十年?」
逸晨沉默兩秒。
「十年已經很長。」
高仁翔笑了。
「你知道很多國際科技合作,十年都只是剛開始嗎?」
「所以,才要重新審視。」
逸晨回答。
「技術會變,市場會變,使用者也會變,十年前簽的合約,不能決定十年後的人怎麼使用自己的資料。」
這句話落下,沒有人再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已經不是法律問題,而是對價值觀的認知不同。
下午四點三十分,董事會進入表決。
第一項。
「原始基因資料不得因股權轉讓、併購、資產出售而被移轉。」
通過。
第二項。
「K-DNA Engine底層核心架構不得單獨出售。」
通過。
第三項。
「商業推薦與醫療判斷必須保持獨立。」
通過。
第四項。
「使用者有權查詢資料使用方式,並撤回授權。」
通過。
第五項。
「重大模型變更必須留下可追溯紀錄。」
通過。
直到第六項,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涉及K-DNA Engine之海外長期授權,須經董事會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