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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四部 第六章:醉月楼(一)
第四部 第六章:醉月楼(一)

门口揽客的龟公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从马上下来的海棠,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热络笑容,迎了上来:“哎哟喂!这不是海棠姑娘吗!您可算是回来瞧瞧了!真是想死我们了!”

这声招呼引来了更多目光。一踏入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大厅,丝竹声、调笑声、酒杯碰撞声瞬间将两人包围。不断有人上前与海棠打招呼,有昔日一同卖笑的姐妹,有跑堂的伙计,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惊讶、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更麻烦的是那些熟客。一位许久未见海棠的富商,显然是多喝了几杯,一见到她,眼中放出光来,晃着肥胖的身躯就凑了过来,张开手臂带着满嘴酒气嚷嚷道:“海棠!我的心肝!你可回来了!” 说着竟想直接搂住海棠亲热。

他话音未落,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着摔了个结实的狗啃泥,引得周围一阵低笑。皇帝站在海棠身侧,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只有他身后一个看似普通随从的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尖。

立刻有机灵的管事上前,一边扶起那狼狈的富商,一边打着哈哈圆场:“王老爷您喝多了!海棠姑娘如今可是贵客,早就不在咱们这儿了,您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啦!” 说完,连忙躬身将海棠和皇帝引向楼上早已预留好的雅座,隔绝了下方的喧嚣。

雅座的位置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大厅的舞台和大部分席面。侍女奉上香茗和菜单后便恭敬退下。皇帝将菜单推到海棠面前,语气自然:“你熟悉,你来点。”

海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接过菜单,尽量用平静专业的口吻推荐了几道醉月楼里最负盛名的菜肴,以及被誉为镇店之宝的一款佳酿。皇帝从善如流,悉数采纳。

酒菜上桌,周遭的气氛却与这精致的菜品格格不入。前后左右的包厢和散座里,男女调情嬉笑之声不绝于耳,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景象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和酒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生的欢场浮世绘。

在这片靡靡之音中,皇帝和海棠这一桌显得格外突兀。皇帝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一位冷静的观察者,在审视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而海棠则始终微微垂着眼睫,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杯盏,吃得异常安静,与这环境,也与身边气定神闲的皇帝,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对峙。

酉时一到,大厅的灯光暗下,聚光于中央舞台。新花魁翩然登场,表演的正是那曲海棠再熟悉不过的《回风舞》。乐声起,水袖扬,舞步旋转间,尽是海棠当年身影的叠印。这显然是醉月楼新老板知晓今日有非同小可的贵客临门,特意安排的。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看客们打赏的银钱、银票如雨点般抛向舞台。皇帝看得异常专心,直到掌声稍歇,他才忽然转过头,低声问海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当年也是这样?跳一支舞,大概……五百两左右?”

海棠闻言,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板,带着一种属于“醉月楼头牌”的骄傲反驳道:“你小看我了!我跳,绝对能上千!” 但随即,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垮下肩膀,嘟囔道:“唉,想想现在,我在户部给你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领五两银子的俸禄,真是特心酸,特委屈。”

皇帝被她这前后反差逗得嘴角微扬,继续追问:“那你当年,是每天都跳?”

“那倒不是,”海棠摇摇头,“只有贵客多、场面大的时候才跳,物以稀为贵嘛。”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与姑娘们调笑嬉闹的客人,声音低沉了几分,问出了那个可能在他心里盘桓已久的问题:“那……不跳舞的时候,你就像他们那样,”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包厢散座,“与人饮酒调笑?”

海棠夹菜的动作顿住了。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她放下筷子,没有看皇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揭开旧伤疤的麻木:“……大部分时候,我在自己房间里。有时候,是服侍那些出手格外阔绰的恩客;有时候,是配合任务,对特定的目标人物……下手。”

说完这句,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迅速将一盘清脆的百合莴苣炒肉丝推到皇帝面前,强行转换了话题,语气也轻快起来:“尝尝这个,宫里没有莴苣。这是醉月楼后院自己小菜园里现摘的,格外清甜爽口。”

皇帝依言夹了几筷,慢慢咀嚼着。那独特的清爽口感在唇齿间蔓延,与他平日所食的珍馐截然不同。他忽然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某种郁结的情绪也一并吐出,抬眼看向海棠,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怜惜,有了然,更有一丝后知后觉的痛楚。

“朕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何不许朕选秀,又为何执意要遣散后宫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他此刻感受到的,或许是一种跨越了身份壁垒的、基于某种共同体验而产生的深刻理解——那种将人物化、置于台上任人评头论足、甚至作为工具使用的滋味,他今夜窥见了一角,而海棠,曾深陷其中。

海棠闻言,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却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狡黠和贪财:“陛下您可别多想!我纯粹就是为了省点钱!那么多钱那样花出去,我瞧着太心疼了,不如省下来,给我多买几件漂亮衣裳实在!”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这显而易见的借口,只是顺着她的话,勉强像是相信了一般,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睡前,海棠回到了自己曾经在醉月楼的房间。她环顾四周,手指拂过梳妆台、床帏、窗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讶异:“这里……怎么会一点都没变?” 仿佛时光在此停滞,所有物品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这过于刻意的保留,让她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然而,这份怀旧的思绪很快就被打破了。薄薄的墙壁根本挡不住声音,左右隔壁房间开始陆续传来男女调笑的暧昧声响,一声声娇笑和低语,像针一样刺破这虚假的宁静。海棠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桌边的皇帝,只见他自回来后便一直沉默地自斟自饮,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郁气。

海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着皇帝今晚看到的一切,那些赤裸的欲望,那些轻浮的调笑,还有自己亲口承认的过往……他那样高高在上、洁净矜贵的人,此刻心里一定充满了厌恶和嫌弃吧?嫌弃这个环境,更嫌弃曾深陷其中的她。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想要挽回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如同在宫里那般,走过去撒个娇,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瞬间,隔壁陡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婉转娇媚的呻吟,那声音充满了情动的意味,任谁听了都会瞬间脸红心跳。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

皇帝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淋漓。那不是失手滑落,而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怒火、心痛、嫉妒和无力感的总爆发。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海棠浑身一颤。在宫里那个无法无天、敢跟皇帝拍桌子叫板的海棠,在此刻,在这个象征着她最不堪过去的地方,面对着盛怒的帝王,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伏下身子,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姿态是臣服认罪的,但她的声音却异常的冷静和疏离,带着一种心死的平静:“陛下息怒。”

她以为皇帝的怒火是针对她的,是针对她肮脏的过去。她用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将自己重新放回了卑微的、等待审判的位置上。

皇帝闻声,猛地转头看向她。他看到的是她伏地请罪的、卑微的背影,而不是那个会跟他瞪眼、会跟他讨价还价的鲜活的海棠。这个跪下的动作,像一把刀,瞬间割裂了两人之间的亲密。她退回了他最讨厌的、充满距离感的君臣壳子里。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这样的她,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失望,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感。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海棠此刻无法解读的东西。然后,他猛地起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被甩上的声音传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跪在地上的海棠,和满地的碎片。

直到确认皇帝的脚步声远去,海棠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瞬间脱力。她维持着跪伏的姿势,眼眶猛地一红,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果然……还是后悔了吧……”

在这一刻,她坚信,她失去了他。

第四部 第七章:醉月楼(二)

皇帝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房间。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将那令他心碎的画面——海棠卑微跪伏的身影——隔绝在内,却隔不断那一声冷静而疏离的“陛下息怒”在他脑海中的回响。

他沉着脸,大步穿过醉月楼蜿蜒的走廊。两旁的厢房里,毫不避讳地传出各种暧昧的声响,男女的调笑、喘息、呻吟,交织成一张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网,试图将他缠绕。每一声娇笑,都像在嘲笑他刚才那番自以为是的理解;每一声喘息,都像是在具象化海棠曾经可能经历过的屈辱。

“朕到底在做什么?!”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首先涌上心头。“带她来这里,本以为是走近她,却成了将她重新推回这不堪的泥沼里。朕亲手撕开了她的伤疤,还指望她能对着朕笑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寻欢作乐、满面红光的男客,一股暴戾的杀意骤然升起。“这些蠢物……他们可知他们肆意狎玩的,是怎样一个灵秀的女子?不,他们不知,他们也不在乎。在他们眼里,这里的每个人都只是一个玩物,包括……包括当时的她。”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刺痛,比任何政敌的攻讦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走到大厅,丝竹淫靡,觥筹交错,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他看到台上新的舞姬正在卖力表演,台下看客眼神迷离。“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台下这些贪婪的目光中,强颜欢笑?朕方才……朕方才竟然还用那种语气问她值多少银两?朕与这些将她物化的人,又有何本质区别?!”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可能又一次伤害了她。

终于,他走出了醉月楼那扇朱红的大门,深夜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窒闷。他站在街角,回头望向那灯火辉煌、如同巨兽般吞噬着尊严与真心的销金窟。

“她跪下了……她竟然对朕跪下了……”这个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在她最需要依靠和信任的时刻,朕的怒火,却让她变回了那个需要磕头求饶的宫女海棠,而不是那个会跟朕抢螃蟹、会跟朕讨价还价的萧韵颜!”

“她以为朕在嫌弃她?她以为朕后悔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淹没了他。“朕气的是这吃人的地方!朕恨的是让她遭受这一切的命运!朕怒的是……是朕自己为何如此无能,竟让她觉得,朕的爱浅薄到会因为她的过去而动摇!”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心中一片冰凉与决绝。

“错了,全都错了。朕以为的懂得,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伤害。或许……或许朕根本配不上她那份不顾一切的真心。”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此刻在爱人的心门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孤独。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再去叩响那扇门。

海棠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在原地僵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地、颓然地坐倒在地。

她看着眼前四溅的瓷片和蜿蜒的酒渍,开始一点点地,徒手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因为心里的痛楚更甚百倍。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心想着,“当时在门口,我就不该下马。我就不该信他真的能承受这一切。”

她其实早有预感。她比谁都清楚,亲眼目睹这醉月楼的真实景象,对一位自幼活在云端、掌控一切的帝王来说,会是何等巨大的冲击。她只是……只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想赌一次,赌他说的“不后悔”是真心,赌他的爱能强大到包容她所有的过去。

结果,赌输了。

“真没风度!” 一股怨气冲上心头,混杂着委屈和难堪。“是,我是惹你生气了。可我都已经……都已经那样跪下了!你还要怎样?非要我磕头谢罪不可吗?竟然还甩门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看着手中刚刚小心翼翼拢起的碎瓷片,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至极。她轻轻一扬手,将那些碎片撒回地上。

“收拾什么?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边,轻轻地推开了雕花木窗。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酒气,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的房间,不愧是当年醉月楼头牌的所在,是整座楼里最高、视野最好的房间。只是此刻向外望去,楼下是模糊的灯火,远方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这黑暗,此刻却莫名地给了她一种扭曲的安慰。

“一片漆黑……也好。” 她扶着窗棂,探出身子,怔怔地想。“如果从这里坠落下去的话,至少……至少掉落的过程中,看不清下面是什么,视觉上的恐惧,会不会就能少一些?”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她扶着窗棂,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夜风卷起她的长发,楼下模糊的灯火仿佛在旋转、召唤。

就在那眩晕感袭来的瞬间,一股更冷冽的风猛地吹在她脸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股晕眩感被吹散了些许,一个更蛮横的念头挤了进来:“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身为醉月楼头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是啊,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回到遇见他之前的日子。醉月楼怎么了?这里固然有不堪,但也有真心疼她的人,有她熟悉的、可以掌控的生活。在这里,她至少是自由的,是能靠自己活得很好、很滋润的海棠姑娘,而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揣测圣心、动不动就觉得自己被抛弃的“萧主事”。

“大不了就是回到以前!”这么一想,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挪开了。世界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一个皇帝!

她缩回身子,连窗也不关,径直下楼,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院厨房。里面正是忙碌过后的短暂闲暇,掌勺的许师傅正在抽烟袋锅。

海棠脸上扬起一个她最熟练、也最娇俏的笑容,凑了过去,声音又软又糯:“许哥~我饿啦,我想吃清炒百合莴苣,记得多放点辣椒,要最辣的那种!”

许师傅看到她,先是惊讶,随即露出长辈般慈祥又带点心疼的笑容,二话不说,磕了磕烟袋就起身:“等着!许哥给你炒!保管还是老味道!”

安抚了肠胃的期待,她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她溜达到酒窖,凭着记忆在一个角落的暗格里,果然摸到了几坛她当年偷偷埋下的私藏好酒。

“嘿!还没被那群酒鬼发现!” 她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心情顿时更好了几分。

于是,她干脆就抱着酒坛子,坐在酒窖的米袋上,就着许师傅刚刚让人送来的、热气腾腾、鲜辣爽口的清炒百合莴苣,一口菜,一口酒,痛痛快快地吃喝了起来。

这一刻,什么皇帝,什么爱情,什么委屈,仿佛都暂时被这熟悉的味道和酒精驱散了。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只想及时行乐的海棠。

皇帝独自在清冷的街角伫立,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挫败。正当他深陷于自我怀疑的泥沼时,几个勾肩搭背、刚从醉月楼尽兴而归的男人的谈笑声,随风飘来。

一个身着锦缎、面色浮肿的中年男子,打着酒嗝对身旁一个衣着华贵、看似刚涉足此道的年轻纨绔吹嘘道:“贤弟,今日你见识了水仙的《回风舞》,算是开了眼吧?那身段,啧啧……”

那年轻纨绔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连连点头。

旁边一个干瘦精明、像是常客模样的人插嘴道:“这算什么!你是没赶上好时候!当年海棠姑娘在时,那才叫一舞倾城!她只要往台上一站,满场的爷们儿,眼珠子都跟钉在她身上似的!跳完下来,哪个不是口干舌燥,心里跟猫抓一样!”

年轻纨绔立刻被勾起了兴趣:“海棠?比水仙还美?”

干瘦男子咂咂嘴,带着几分炫耀和遗憾:“美?那都不足以形容!今晚我瞧见她了,就在楼上雅座陪着贵客。水仙跳舞时,我还想着,要是海棠能下场露一手,那今晚可就真是值回票价了!”

面色浮肿的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拍了拍年轻纨绔的肩膀:“别想了!瞧那架势,海棠姑娘早被那位贵客捧在手心里了,哪还轮得到旁人?就她当年陪人下盘棋的价码,把你这身行头当了都未必够!”

年轻纨绔听得心痒难耐,急切道:“两位哥哥,快带我去见识见识,到底生得何等模样?”

干瘦男子嘲弄地瞥了他一眼:“人早就进房歇息了!怎么,你还想去听墙角不成?”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皇帝耳中,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从自怨自艾中惊醒!

她没有被那些不堪的声音击垮,甚至安然地承受着旁人的打量与议论?那自己方才那基于挫败和心痛的离去,在她眼中,会变成什么?岂不是更像一种无法接受她过去的嫌弃和抛弃?

一股比怒火更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可能犯了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他在她最需要确认和支撑的时刻,因为自己的情绪失控而逃离了!这无疑是在她本就敏感的心上又插了一刀!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转身,用比离开时更快的速度冲回醉月楼。

他一把推开海棠的房门,满地的碎片依旧,大开的窗户灌入夜风,吹得人心底发凉。皇帝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冲到窗边向下望去,夜色寂静。他强迫自己冷静:暗卫未曾示警,说明她无恙。

“来人。”他声音低沉急促。

一名暗卫应声现身。

“她人在何处?”皇帝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回陛下,萧姑娘此刻在酒窖。”

酒窖?皇帝一怔,紧绷的心弦稍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种必须立刻见到她、必须解释清楚的迫切。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向酒窖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四部 第八章:御街三十骑

酒窖里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酒糟和那盘辣炒百合莴苣混合的独特气味。海棠正抱着酒坛坐在地上,吃得鼻尖冒汗,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便看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酒窖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海棠的动作僵住了。她脸上的那点因辣意和酒精带来的松弛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谨慎而疏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先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放在旁边一只倒扣的木桶上,然后,将那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盘子也小心翼翼地放下。

做完这些,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就直接在冰冷的地面上,由坐姿转为跪姿,眼看肩膀微沉,额头又要触碰到地面。

“海棠!”

皇帝再也忍不住,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心痛与阻止。他几步冲上前,在她完全伏下去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微微踉跄了一下,却也阻止了她再度将自己低进尘埃里的动作。

“别跪!朕不许你再跪!”皇帝抓住她手臂后,不放开,自己干脆也单膝蹲下,与她视线平齐,打破居高临下的姿态。“你看着朕。你以为朕刚才为什么走?你以为朕是嫌弃你,后悔了,对不对?”

海棠被迫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自嘲:“陛下当然后悔了,后悔踏进这个烟花之地。怎么样?亲眼看见,是不是比想象中更难以接受?”

皇帝眸色一紧,低沉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不,朕后悔的,是自己竟让你以为朕会嫌弃你。” 他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悔意与自责,“朕恨自己,竟然让你再次低到尘土里。”

海棠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能吃还能喝。陛下想让我做什么我都能做。” 她试图用这种满不在乎的姿态,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皇帝指尖微颤,几乎无法接受她这副轻描淡写的语气。这比她的眼泪更让他心痛。

“不是这样,海棠。” 他低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朕不要你什么都能做,朕只想,你像从前那样,张扬、任性,拿着筷子抢朕碗里的螃蟹,不躲不让,更不跪。”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神一寸寸落在她被辣得发红的鼻尖、泛起泪意的眼角,那目光里充满了疼惜与恳求。

“你别这样跟朕说话,好不好?”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然后,将最深的歉意剖白,“是,朕刚才受不了,嫉妒得快疯了,朕只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没有顾虑到你一个晚上遭受到多少眼光和议论,也没有顾虑到你一整个晚上多么的忐忑不安与小心翼翼。朕错了。你原谅朕?”

这番剖白太过直白,几乎将帝王所有的骄傲都卸下,摊开在她面前。海棠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是委屈更多,还是释然更多。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好,我原谅你。”她说出这句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必须的流程。然后,她立刻拿起旁边的盘子,递到他面前,强行转换了话题:“吃莴苣吗?很好吃的!”

这句“原谅”来得太快,太轻易,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皇帝看着她递到眼前的盘子,和她那双刻意避开他探究目光的眼睛,心中明了——她只是不想,或者说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失落,但终究没有戳破。他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低声应道:“……好。”

他尝了一口那辛辣的莴苣,味道清晰地刺激着味蕾,但他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知道,有些裂痕,并非一句轻飘飘的“原谅”就能弥合。今夜这场风波,看似过去了,却又好像,远远没有结束。

夜已深,皇帝是绝不敢,也再无心情依照原定计划在这醉月楼过夜了。待海棠吃饱喝足,情绪似乎也平复了些许,他便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路沉默地将她带出醉月楼,扶上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沉声道:“回宫。”

原本路上只有他们这一骑,蹄声清脆,踏破深夜的寂静。然而,随着离皇宫越来越近,海棠惊讶地发现,身后的马蹄声渐渐密集起来,如同汇入溪流的支流,从一条条隐秘的巷道、一片片昏暗的树影中,悄然汇入了一支沉默的骑队。她知道皇帝身边有暗卫,但此刻亲眼见到他们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还是感到一阵惊奇——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皇宫大门像是早已得到通知,在他们抵达的瞬间轰然洞开,守卫肃立两侧,皇帝的马匹没有丝毫减速,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接冲入了沉沉睡去的皇城。

紧接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景象,惊动了整个宫廷。

马蹄声如密集的战鼓,自宫门一路轰鸣,踏过漫长的御街石道,声音在空旷的宫苑间回荡、放大,践踏得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动。这不合礼制、不讲章法的疾驰,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值夜的太监从瞌睡中惊起,侧耳倾听,面露骇然;各宫已然歇下的妃嫔被这雷鸣般的蹄声惊醒,披衣坐起,心中惊疑不定;巡逻的侍卫更是紧张地按住刀柄,循声望去,却又在看清那骑队核心的身影后,慌忙垂首避让。

皇帝回来了——不是在仪仗簇拥下缓辔而行,而是带着三十余骑,一身未褪的夜露与风尘,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撕裂了皇宫夜晚应有的宁静与秩序。

高无庸被一名暗卫带着,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养心殿。他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时,两条腿都是软的,脸色煞白,扶着廊柱直喘气。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内这般纵马疾驰,对他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活久见啊……真是活久见……”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随着帝后(尽管海棠并无名分,但此刻在众人眼中与皇后无异)归来,整个养心殿乃至相关的宫苑瞬间灯火通明,所有人又忙碌了起来,因为——海棠姑娘要洗澡。

直到海棠沐浴完毕,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舒舒服服地躺在养心殿那张宽大龙床上沉沉睡去之后,整个皇宫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的源头,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而,这寂静,仅仅是指环境的安静。除了酣然入梦的海棠,今夜所有被惊动的人——从皇帝本人,到高无庸,再到各宫妃嫔、太监宫女——他们的心,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久久无法平静。这一夜,注定在许多人的记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四部 第九章:镜湖水宫

次日天刚蒙蒙亮,皇帝便带着海棠,在一队精锐轻骑的护卫下,快马加鞭,终于在官道旁的一处林荫下追上了昨日出发、正缓慢行进的皇家车队。

经过一夜的休整,尽管心底那点芥蒂未必完全消散,但皇帝决心已定,定要将这趟出行拉回正轨。他相信,离开了京城和醉月楼那片是非之地,一切都会好起来。

时值盛夏,日头刚一升高便显露出毒辣的威力。一路纵马疾驰,海棠被晒得头晕眼花,脸颊绯红,几乎要热晕过去。一见到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立刻躲进那片阴凉与舒适里。侍立在车内的宫女早已备好凉帕与冰镇的酸梅汤,见她上来,连忙递上一杯。海棠接过,一口气饮尽,才仿佛活过来般长长舒了口气,瘫在软垫上,再不肯动弹。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昨夜皇帝携海棠深夜纵马回宫的震撼一幕,已然成了各宫妃嫔晨起向皇后请安时,唯一的话题。

“娘娘您是没瞧见,哦不,您也没法瞧见,”一位嫔妃压低声音,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那马蹄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吓得臣妾心口现在还在跳!”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接口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就为了……唉,这也太出格了,史书上怕都寻不着先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态度出奇地一致,都觉得陛下此举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有违礼制和皇家体统。然而,诡异的是,尽管都觉得夸张,言辞间却无人敢流露出明显的酸意,更无人提议要联手做点什么去给海棠使绊子。

她们哪一个没有试图反抗过?哪一个没有在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萧主事手底下吃过闷亏?从克扣月例到被“劝”出宫,哪一桩不是血泪教训?如今剩下的,要么是彻底认命,要么是学乖了,深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那位萧主事的“箭”,她们根本防不住。

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声中,唯有皇后依旧端坐凤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她听着众人的议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与算计:“咱们自己不动手。但是,宫规礼法摆在这里,陛下此举终究是落人话柄。把昨夜的事情,透露给礼部那几个老古板,或者让御史台那边知道知道。总该有人,去跟陛下说道说道,提醒一下祖宗规矩吧?”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妃嫔面面相觑,无人应和,也无人反对。皇后这一招,是借刀杀人,也是无奈之下的最后试探了。

皇家车队一路南行,皇帝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功补过,行程安排得极尽体贴。每经过一个稍具规模的城镇,车队都会特意绕行,驶入最热闹的街市,让海棠能尽情感受市井的喧嚣与活力。

更有专人提前打马入城,将当地最有名的特色小吃一一搜罗妥当,待海棠的马车一到,便热气腾腾或冰凉爽口地送到她手中。于是,常常能见到海棠一边小口咬着酥脆的炸糕、吮着甜糯的团子,一边饶有兴致地漫步在青石板路上。

她见过太多宫中的奇珍异宝,寻常商铺里的珠钗首饰、绫罗绸缎已难入她法眼,逛街多是走马观花。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了活生生的风土民情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调、茶馆里听来的乡野趣闻、百姓的衣着神色。这些观察,默默沉淀在她心底,比任何玩物都更让她在意。

旅途的疲惫与初时的不快,终于在第三天午后,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一扫而空。

镜湖水宫到了。

但见碧波千顷,烟水空濛,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群山环抱之中。湖岸垂柳依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繁花之间。汉白玉石桥如带,连接着座座精巧的水榭;巨大的画舫静泊湖畔,檐角悬挂着精致的宫灯;近岸处,田田的莲叶铺展水面,各色莲花亭亭玉立,随风送来阵阵清幽的香气。整个宫苑既有着江南园林的婉约灵秀,又不失皇家建筑的恢宏与奢华,清凉的水汽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处处透着宁静与安逸。

这处水宫的风格,完全契合了海棠的审美。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雀鸟,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沿着蜿蜒的湖岸小径四处参观起来,时而探身去嗅那莲花的清香,时而指着远处飞檐翘角的建筑发出惊喜的轻呼。

皇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看着她眼中重新闪烁起灵动雀跃的光芒,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能让她如此开怀,这一路的奔波与周折,便都值得了。

海棠在莲花池边流连了许久,俯身看着水中交织的莲叶与倒影,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皇帝:“我想吃菱角!新鲜的!我还想看他们是怎么采菱角的!”

她这兴之所至的要求,对皇帝而言却如同最紧要的军令。他立刻转身,对侍立在侧的高无庸吩咐:“去安排。找最好的采菱人,用最稳的船。”

不多时,一艘平底小舟便轻盈地滑到了他们面前。皇帝先一步踏上小舟,然后回身,稳稳地扶住海棠的手,将她接了上来。小舟微微晃动,荡开一圈圈涟漪,载着两人缓缓驶入莲叶深处。

一名经验丰富的宫人坐在船尾,熟练地演示着如何辨认成熟的菱角,如何灵巧地翻动藤蔓,将藏在水下的、形如元宝的菱角采摘下来。海棠起初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然而,这份新鲜劲儿并没持续太久。看明白了过程,她的注意力便开始飘移。她接过宫人采上的第一批还带着水珠的嫩菱角,把玩了几下,目光又被水中穿梭的锦鲤吸引了去。她掰了一小块随身带的点心,碾碎了撒向水面,立刻引得群鱼争食,水面泛起阵阵金色的波澜。

喂着喂着,她盯着那些肥美的鱼儿,心思早已从风雅之事跳到了口腹之欲上,一连串的菜单如同珍珠般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啊!这鱼看着就好吃!晚上我想吃煎鲷鱼!要煎得外皮焦香,撒点黑胡椒!对了,再来个香菇鸡汤!炖得浓浓的,记得一定要放姜!还有还有,”她晃了晃手里还带着泥水的菱角,“这些菱角赶紧拿去蒸熟,蒸熟了记得帮我把壳都剥掉!”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带着点催促地总结道:“加快速度!我饿了!”

皇帝在一旁听着她这毫无章法、从天上的菱角直接落到碗里的饭菜的思绪跳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便漫上无法抑制的纵容和笑意。他对着岸上候命的高无庸微微颔首。

高无庸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老奴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定让姑娘在晚膳时都能尝到。”

晚膳时分,水榭内凉风习习,宫灯初上,映着满桌精致菜肴。皇帝大约是觉得白日里采菱泛舟的乐趣意犹未尽,便想再添些雅兴,特意传了随行的说书人前来。

“海棠,想听什么故事?”皇帝语气温和地问道。

海棠正小口咬着清甜粉糯的蒸菱角,闻言抬起眼,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想听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爱情故事。”

此话一出,侍立在一旁的说书人瞬间僵住,额角几乎立刻渗出了冷汗,求助般地望向皇帝,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要命的要求。

皇帝也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与不悦:“听这个做什么?”

海棠却是一脸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目光清澈地看向皇帝:“我也想了解一下陛下的过去啊。”

看着她那纯粹好奇、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神,皇帝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对着说书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说书人如蒙大赦,却也顶着极大的压力,字斟句酌地开了口,讲述起那段尘封的往事。无非是陛下尚为皇子时,由先帝与太后指婚,与出身名门的皇后成亲当晚方是初见。在尚未纳娶侧室之前,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陛下一直是位温和体贴的夫君。

海棠听得认真,咽下口中的菱角,追问道:“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情节吗?比如英雄救美,或者生死相许之类的?”

说书人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姑娘,真……真没有。”

海棠似乎有些失望,夹起一片煎得焦香的鲷鱼,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没有?那你编一个,我想听。”

说书人吓得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再次惶恐地看向皇帝。这次,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最终还是暗暗点头同意了。

得到默许,说书人才颤着声音,小心翼翼地“编造”起来:“或许……或许是某年元宵佳节?陛下……陛下曾亲自挽袖,为皇后娘娘搓了一碗汤圆,那碗中盛满的,皆是陛下的拳拳爱意……”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贴近浪漫且不逾矩的情节了。

海棠听完,眨了眨眼,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就这?”

说书人连忙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是,当时府中的下人们,都羡慕不已呢!”

海棠不再追问皇后,话锋却陡然一转,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那后来,陛下又是怎么娶的端贵妃呢?”

说书人心里叫苦不迭,却不得不答:“是……是先帝带陛下秋猎之时。端贵妃娘娘当时一袭红色猎装,在场中策马奔腾,箭无虚发,英姿勃发,耀眼至极。其性子活泼飒爽,与京中贵女迥然不同,令陛下……念念不忘,回京后不久,便纳为侧室。”

海棠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继续问道:“陛下当时,肯定把很多好东西都赏给贵妃了吧?”

说书人偷偷瞥了皇帝一眼,见陛下神色莫测,只得照实说道:“据说……陛下特意命人为贵妃娘娘定制了一把小巧的弓,兼具了美观精致与实用之效。”

听到这里,海棠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却让人看不出真实的情绪,只听得她语气轻快地说:“陛下对待心仪的女子,果然都很用心呢。”

水榭内一时寂静,只有晚风吹动莲叶的沙沙声,和桌上菜肴渐渐散去的温热气息。

第四部 第十章:湖心亭

皇帝何等敏锐,他立刻就明白了海棠此刻翻旧账的用意。

她不高兴他执意带她回醉月楼,深挖那些她不愿触碰的过往,此刻,她便用这种看似闲聊的方式,在他面前一页页翻开他过去的“情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皇帝心中了然,却并不着恼,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纵容,看着她说:“如今这些人,哪一个比得上你?朕过去对她们再好,也从未允许她们在宫里横行,更不曾将她们日日带在身边。”

海棠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尖锐:“那是她们有教养、懂礼数,自然不像我这般不守规矩,肆意妄为。我觉得,她们当年若是敢做出顶撞皇后这般无礼的举动,以陛下当时的用心,说不定也能纵容几分呢?”

“你以为端贵妃不曾恃宠而骄,顶撞过皇后?”皇帝平静地反问。

“哦?”海棠挑眉,来了兴趣,“那陛下当时是如何处置的呢?”

“禁足三月,削去半年月例。”皇帝坦言,这是宫中惩戒妃嫔的常规手段。

海棠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却带着刺的笑容:“那陛下可还记得,去年我顶撞了皇后,陛下是如何处置我的?”

完了,掉坑里了!皇帝心道。他其实对那段细节已有些模糊,那时他对她,尚存利用与试探之心多于情意。他试探着询问:“是……罚你抄写宫规?”

海棠笑得愈发和善,一字一句清晰地提醒他:“陛下赏了我——十五大板。那道圣旨,至今还收在我承欢殿的房间里,珍藏着呢!”

皇帝:“……” 他一时语塞,看着海棠那“你终于想起来了”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迟来的懊悔与心疼,“朕那时……若是早知今日……朕……”

“无妨,”海棠却忽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异常大气,甚至带着点云淡风轻,“反正也没打着。”

皇帝猛地一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海棠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抗旨了。”

皇帝:“!!!” 这一下,他是真的震惊了。在宫中,抗旨不遵是重罪!

“李承祯那个孽子!是他替你挡下来了?” 他瞬间就想到了太子当时在东宫的权势,以及他对海棠那病态的占有欲。接着又联想到李承祯谋逆失败后,海棠曾为他开口求情,皇帝不禁叹息:“怪不得……你后来会开口让朕饶他一命。”

“其实,”海棠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你得谢谢他。当时我若是真挨了那十五大板,以我那会儿的身子骨,可能就没命活到现在,更不会坐在这里,跟你翻这些旧账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沉地看了海棠一眼,心中百感交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救命之恩,更是将他从可能抱憾终身的境地中拉回的因果。他随即转向高无庸,语气清晰而果断:“传朕口谕至宗人府:废太子李承祯一切膳食、用度,即日起,直接恢复至其东宫太子时的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朕谢他当年……抗旨之恩。”

这道旨意,已远超简单的补偿。它是对一段复杂过往的正式承认,也是一种与旧日纠葛达成和解的姿态。高无庸心中巨震,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水榭内再次安静下来,晚风带着莲香,仿佛也将那段充满算计与伤痛的往事,轻轻吹散了一些。

隔日清晨,皇帝携海棠先乘上一叶扁舟,由内侍缓缓划向镜湖深处。只见烟波浩渺之间,一座精巧的亭子宛如明珠,孤悬于湖水中央,与四周岸线皆不相连,唯有碧波环抱,云影徘徊。

小舟靠岸,二人踏入亭中。亭中早已布置妥当,石桌上摆放着冰镇的水蜜桃果茶、精巧的酥饼、熟透且已细心去壳的洁白菱角肉,以及许多从市井搜罗来的新奇民间小玩意。

更令人惊喜的是,湖面上不知何时已汇聚了众多装饰华美的舟船。随着乐声响起,一场宛如水上巡游的表演拉开了序幕。各色船只依次缓缓驶过湖心亭前方,船上的歌姬舞姬献上一段段精心编排的歌舞,丝竹悦耳,水袖翩跹,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如梦似幻。

海棠一边享用着茶点,一边欣赏着眼前流动的风景,还与皇帝在石桌上摆开了象棋棋盘。皇帝提出了赌注:若海棠赢了,便赏她一千两雪花银;若她输了,晚膳便需亲自下厨,为皇帝做一道菜。

一听是一千两巨款,海棠的眼睛瞬间亮了,下得异常认真,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然而,姜还是老的辣,第一局,她终究还是不敌皇帝的老谋深算,败下阵来。

眼见巨款飞走,还要亲自下厨,海棠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皇帝见她这模样,眼中含笑,却不点破,只是示意侍从端上一盏白玉小碗,碗中盛着一球雪白细腻的物事,散发着丝丝寒气。

“这是什么?”海棠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牛奶冰酪。”皇帝解释道。

海棠好奇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瞬间被那极致的冰凉激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但紧接着,浓郁的奶香和清甜便在口中化开。“好冰!但是……好好吃!”她惊喜地叫道,立刻忘了输棋的不快,一勺接一勺地享用起来。她吃得欢快,倒也没忘了皇帝,自己吃上三口,便也舀一勺递到皇帝嘴边,分享这份冰爽的甜蜜。亭中气氛顿时又变得温馨惬意。

吃完冰酪,重整旗鼓,第二局棋开始。海棠更加不敢松懈,凝神应对。可惜,棋差一着,再次告负。

这次,侍从端上的是色泽金黄的冰酪,上面还点缀着新鲜的果肉。

“这又是什么?”海棠再次惊奇。

“芒果,”皇帝耐心解答,“芒果冰酪。”

她尝了一口,那热带水果特有的馥郁芳香与冰酪的沁凉完美结合,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这个也好好吃!”她再次被美食取悦,输棋的郁闷烟消云散。

第三局,海棠依然未能扭转败局。当那盘盛着浅黄色冰酪、散发着独特酸甜气息的甜品呈上时,她已经习惯了皇帝拿冰酪来安抚自己输棋的情绪。

“此物名唤凤梨。”皇帝在她发问前便主动告知。

海棠品尝后,客观地评价道:“也好吃!不过,还是觉得芒果更配冰酪些。”

接连吃了三球不同口味的冰酪,加之对弈时零零碎碎吃的那些菱角,海棠只觉得腹中满满,到了午膳时分,竟毫无饥饿之感。

于是,用午膳时,她便专心致志地扮演起伺候人的角色。皇帝也乐得享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一般,悠然自得地坐在那儿,海棠递茶他便张口,喂饭他便接纳,连手指都无需抬一下。两人一个伺候得心甘情愿,一个被伺候得心安理得,在这湖光山色之间,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又甜蜜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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