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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二部 第六章:藏书阁
第二部 第六章:藏书阁

海棠假模假样地“养伤”演了半个多月,皇帝竟也真每日抽空来承欢殿探望片刻,虽每次停留不过一刻钟,却雷打不动。

这日,皇帝又如常带着新配的膏药前来,却见殿内空空,宫女上前回话,说海棠姑娘闷得发慌,去藏书阁寻些闲书解闷了。

皇帝将药瓶放下,本欲离开,恰逢此时有内侍疾步来报,面带喜色:“陛下!边关捷报!萧国已降,太子殿下正班师回朝,不日便将抵达京城!”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连日来的烦忧一扫而空。心情极佳之下,他脚步一转,竟亲自往藏书阁而去,想着将这好消息亲口告诉海棠,或许也能见她一笑。

藏书阁内光线幽静,书香弥漫。皇帝悄步走入,很快便在一排书架尽头看到了海棠的身影。她正捧着一卷书,看得极其入神,眉头紧锁,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皇帝一时兴起,故意放轻脚步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看什么如此出神?”

“啊!”海棠活生生被吓了一大跳,手中的书卷脱手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看清来人后,连忙要行礼。

皇帝难得见她如此惊慌的模样,不由失笑:“这般不禁吓?”他目光顺势落在地上那本书上——《海岛算经》。他微微一怔,俯身将书拾起,翻看了一下,眼中露出明显的诧异,“你看这个?”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海棠稳住心神,接过书,低声应道:“……嗯。”

皇帝挑眉,打量着她,显然不信这看似娇媚无骨的美人能看懂这等艰深之物:“哦?朕倒要考考你。改日你来御书房,朕让钦天监的博士出几道题……”

话未说完,海棠便蹙起眉,眼中迅速蒙上一层委屈又畏惧的水光,小声打断:“陛下还是饶了海棠吧……若是答得不好,陛下岂非又要下旨打海棠板子了?海棠……海棠怕疼。”她这模样,娇怯怯,可怜生生,仿佛之前那个在凤仪宫气场全开的人不是她。

皇帝被她这反应逗得大笑起来,心情愈发舒畅:“哈哈哈……朕允你,答错无过!非但无过,”他兴致勃勃地补充道,“每答对一道题,朕还有赏!”

“赏什么?”海棠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抬眼看他。

皇帝略一沉吟,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御膳一次?”
“锦缎三疋、苏绣扇一柄、东珠步摇一对?”
“赐母家冬衣米面?”
“再不然……允你往后见着皇后,可以免跪一次?”
“若你能全数答对……朕便许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如何?”

他抛出的赏赐,从稀罕吃食、珍玩宝物到特权恩典,甚至一个愿望,层层加码,显然是被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定要看看这女子究竟藏着多少出人意料的本事。

海棠听着那层层加码的赏赐,尤其是最后那个不过分的愿望,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好,海棠就试试吧!”

皇帝见她应下,心情更佳,笑道:“朕着人再送几部算经来,你养伤这段时日,能看多少看多少。”

海棠闻言,却像是忽然被提醒了,竟当着皇帝的面,极其自然地扭了扭腰肢,伸展了一下身体,曲线毕露,语气轻快又带着点小得意:“多亏了陛下每日送来的灵丹妙药,海棠已然无碍了呢!”

她这举动大胆又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态,让皇帝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然后皇帝才忽然想起今日来的另一件正事,语气愉悦道:“对了,今日的药,朕已放在承欢殿了。朕来此,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萧国已降,太子不日便要凯旋回朝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海棠欣喜若狂或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毕竟太子归来,于她而言应是最大的靠山。

然而,海棠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神色间甚至看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比方才讨论赏赐时那灵动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皇帝以为她没听清,又强调了一遍:“朕是说,太子,李承祯,要回来了。”

海棠抬起眼,目光平静,语气更是淡得像一杯白水:“听见了。”

皇帝打量她片刻,不去拆她心底的纹路,只略一颔首,道:“一个月后,御书房小试。题目不难,重在法度。好生准备。”

“知道了!”海棠的眸光忽地明亮起来,像被点着的灯,连方才那点慵懒都收了回去。

皇帝看在眼里,笑意更深,转身吩咐随侍:“传内府,择《九章算术》《海岛算经》精写本各一,另取《算学启蒙》《测圆海镜》各一,明日送至承欢殿。再——”他顿了顿,又看了海棠一眼,“赐藏书腰牌一枚,限一月,往来不必多所拘束。”

“遵旨。”

皇帝负手欲行,忽又回首,语气似戏似真:“记着,答错不要紧,每答对一题,便层层加赏。若全数答对——不过分的愿望,朕应你。”

海棠笑容如水,敛衽一礼:“陛下隆恩,海棠谨记。”

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藏书阁厚重的门廊之外,海棠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缓缓敛去。她重新拾起那本《海岛算经》,指尖划过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而另一边,皇帝踱步在回宫的路上,方才海棠那极其反常的平静反应,在他脑中反复浮现,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

太子最宠的女人,竟在听闻太子即将凯旋之时,连眼神都未曾浮动?这不是淡漠——这是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防备与抗拒。

一个被“极度宠爱”到敢当众顶撞皇后、却至今仍安然无恙的女人,她对“靠山归来”的态度竟是如此冷淡……极其不合常理。

皇帝眼底浮起一丝不动声色的锐利。

太子是个情绪强烈、控制欲极深的人。若真宠她至极,海棠怎敢如此不识好歹?
除非那“宠”,是一种深埋掌控的极端手段。
除非那“恃宠而骄”,根本不是恃宠,而是挣扎——
是一只被逼至困局的鸟,偶尔扑翅,不过是想探探笼壁有多硬。

皇帝缓缓停下脚步,负手立于宫道之上,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好消息。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原以为她是东宫的利器,如今看,她更像是东宫的弱点。

若她真如他所见,聪明、有胆、有藏锋之心,甚至对太子隐隐反感……那就妙了。

他缓缓合上袖中的手,一指扣住拇指,轻轻一转:“朕原是来送药的,谁知这趟竟送回一柄匕首。”

他不急着用。只需将她留在太子身侧,看着,看着——太子若是守得住她,那是福;守不住……那就成了局。

第二部 第七章:东宫浴池

太子李承祯凯旋而归,风尘未洗,铠甲未卸,便径直朝着承欢殿而来。眉宇间带着征战沙场的肃杀与得胜还朝的意气风发,步伐急促,仿佛急于验收他最珍贵的战利品。

然而,他却被海棠毫不客气地拦在了殿门之外。

“站住!”海棠捏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上下打量着他满身的尘土与隐约的血腥气,“一身的尘土杀气,洗干净了再进来!”

若是旁人敢如此,早已尸骨无存。但太子见状,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近乎纵容的兴味。他低笑一声:“好,依你。”随即吩咐左右:“准备浴池。”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他转而看向海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混着一丝暧昧:“既然是你要求的,那你……得来服侍。”

这是海棠第一次踏入东宫那传闻中极尽奢华的浴堂。

一入门,便被其宏阔与精奢所慑。地面以光润的青玉铺就,防滑且冰凉,四壁镶嵌着温润的白玉砖,氤氲的水汽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凿地而成的巨大汉白玉浴池,形如半月,池水清澈见底,微微冒着热气。池边雕琢着繁复的云纹瑞兽,一侧竟真有精铜所铸的龙首,口中无声地吐注着温热活水。池畔设有紫檀木架,摆放着香膏、澡豆、柔巾等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又昂贵的香料气息,而非寻常澡豆的草木味。

海棠看得有些发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平日……就在这儿沐浴?”

太子正张开手臂,由太监解下沉重的铠甲,闻言哼笑:“自然不是。寻常净室便可。但今日孤凯旋归来,自然要好生涤荡征尘,享受一番。”说话间,外袍已被褪下,他仅着中衣,走到池边,朝着海棠举起双臂,用眼神示意她接手接下来的工作。

海棠认命地上前,替他解开中衣的系带。太子步入池中,水深及腰,温热的水流漫过他精壮的胸膛。一旁的内侍恭敬地用长柄铜勺舀起温水,缓缓从他肩头淋下。

海棠则拿起一方细软的葛布,沾湿了,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后背。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肌理滑落,气氛暧昧又紧绷。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水汽的回响,听起来有几分模糊的笑意:“你可知,孤在军帐内收到你顶撞母后的消息时,有多意外?”

海棠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那殿下是觉得惊喜,还是惊吓呢?”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却猛地转过身来,水花哗啦一声溅起。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湿气和侵略性的吻,随即手臂用力,将她猛地往池中一带!

“啊!”海棠惊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下半身裙裳瞬间被温热的池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站那么远,怎么擦得干净?”太子声音低沉,带着戏谑。

海棠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没好气地嘀咕:“还好我没真挨那十五杖,否则这般泡水,岂非要疼死……”

太子闻言,手臂仍环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卷弄着她一缕被打湿的发丝,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你在凤仪宫那般气场全开,孤怎舍得你真落得被廷杖的下场?”他低头审视着她,目光锐利,“孤以前倒没发现,你还有这等胆识?”

海棠垂下眼睫,语气听起来无比“真诚”:“这还不是在东宫待久了,日日耳濡目染殿下您的风范么?海棠深知,只要乖乖待在东宫地界内,凭着殿下您的威名,便无人敢真对海棠如何。”她巧妙地将太子的疯批美化成了“威名”,将自己的放肆归结于“依仗他的庇护”。

太子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湿透的衣衫相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承诺:“等着。总有那一日,孤要让你在这整个皇宫之内,横行无阻。”

海棠在他怀里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想:那不是必然的么?你是储君,终有君临天下那一日。待到那时,整个皇宫乃至天下,不都任你翻覆?

可她这点轻飘飘又简单的心思,下一瞬就被彻底打断了。

太子忽然挥退了所有侍从,偌大的浴堂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他亲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解海棠身上那早已湿透、紧贴在肌肤上的衣裙。指尖划过冰凉丝绸下温热的皮肤,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孤还听闻,”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父皇这半个月,日日亲自来给你送药。你勾他了?”

海棠身体微微一僵,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里面满是恰到好处的无辜和委屈:“我要是真勾他了,他舍得下旨打我十五下?”

这个反问似乎取悦了太子。他低笑一声,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语气带着赞许:“真乖。”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俯身在她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气息却冰冷得如同毒蛇吐信:“你听好!孤等不及了!”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疯狂的急切,“你得配合孤,让他……早早把这皇位,给孤让出来!”

海棠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太子的意思,她听懂了!可她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样的配合,是又要用她去色诱?去布局?去离间?还是要她软言细语地去迷惑圣心?又或者是做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来动摇朝局?她完全不知道!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手脚冰凉。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疯狂和不顾一切了!他极有可能选择最极端、最血腥、最不留余地的那条路!她不想卷入这场滔天漩涡,更不想陪着他玩这场九死一生的疯狂游戏!

“殿下……”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位是……,我如何能……”

太子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抑制不住的颤抖,眼中的狂热稍稍收敛,却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强势。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语气却放缓了些许:“别怕。”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孤如今大胜归来,军功赫赫,手中握着李国最精锐的兵马,即便是父皇,也要忌惮孤三分!”

他微微俯身,迫近她,目光如炬,试图将那份疯狂的决心传递给她:“正因为是父子,孤才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不想真的走到兵戈相向、血流成河那一步。那太难看,也非孤所愿。”

“所以,孤需要你。”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扣进她的脉门,“去替孤开个口子。孤不想强抢那把椅子,只想让他自己放手。父皇如今对你感兴趣,这就是天赐的良机!”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命令,“靠近他,取悦他,让他对你放下戒备,让他信任你!父皇不是要考校你算学吗?好好考!让他看到你的聪慧,你的特别,你的价值!让他觉得你不仅仅是空有美貌,更值得他另眼相看,值得他与你多说几句话,多几分真心!”

太子的逻辑清晰而冷酷:他要用海棠的特别,作为撬动皇帝心防的杠杆。他不再需要她去做低级的色诱或简单的离间,他要她进行更高级的、针对皇帝个人的攻心。他看到了皇帝对海棠那点不同寻常的兴趣,并决心将这兴趣利用到极致。

他此刻尚未意识到,自己这番谋划的背后,已然掺杂了不愿她再涉险的私心。

第二部 第八章:考试与赏赐

御书房内,气氛庄重肃穆。

海棠坐在特意为她准备的书案前,只觉得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她这辈子在醉月楼什么场面没见过?弹琴跳舞、吟诗作对、应付难缠的客人她都能游刃有余,可偏偏没经历过这等正儿八经的考试!尤其是皇帝陛下、钦天监的老博士,还有一众宫女太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第一道题目的绢纸被太监呈到她面前。

她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今有三人分银八百两,各得银数之比为二比三比五。后查得此银数乃前日盗库所失,欲追回其银。三人皆称:‘得银多者还多,得银少者还少,依比例而退,尚觉公平。’今问:三人各应退还几两?”

海棠看完,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总数和比例,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抬头,脱口而出:“各退160两、240两、400两?”

那钦天监的老博士闻言,立刻皱紧了眉头,连连摇头:“错了错了!姑娘此言差矣!此题关键在于‘依比例而退’五字!并非追回全部赃银,而是令三人按所得比例退还部分,以示公平惩戒之意!其解当为……”老博士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解释其中的数学原理和所谓的“公平”之道。

海棠听得更懵了,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偷了东西不用全还”的逻辑,“博士,您这……这算法虽妙,但……但道理不对啊?赃银不该悉数追回吗?还能私藏不成?”

御座之上的皇帝原本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听到海棠这理直气壮又充满朴素正义感的反驳,再看她那一脸“你们读书人是不是有病”的困惑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还在试图解释的老博士,眼中带着笑意看向海棠:“好了好了。博士,按律法纲常论,她说的‘全数追回’才是正理。你这题目的‘公平’,是钻了牛角尖的迂腐之论,不足为训。”

皇帝金口一开,老博士顿时哑口无言,讪讪地退到一旁。

皇帝目光转向海棠,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纵容:“这一题,算你对。下一题。”

海棠:“???”

第二道题的绢纸随即被呈上。

“今有一物,三日增其半,三日减其三分之一,六日后得一百二十。问初有几何?”

海棠盯着题目,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嘴里低声念叨:“最后剩下一百二十……这减其三分之一,是说扣掉了三分之一之后还剩一百二十吧?那扣掉之前,就该是一百八十。而这一百八十,是增其半之后的结果,所以,最初应该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脆:“一百二十!”

那钦天监老博士一直捻着胡须观察她的反应,听到这个答案,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本以为这民间女子只是运气好撞对一题,没料到她心算如此之快,思路更是清晰得惊人。

“哦?”博士不禁向前微倾身体,“这次……倒是答对了。姑娘可否说说缘由?”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探究。

海棠眨了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弄得有点懵,她只是顺着最直接的想法倒推回去而已。她不太确定地解释道:“就……就是倒着算回去?最后得一百二,是减了三分之一后剩下的,那减之前就是一百八。这一百八是增加了原本的一半后得到的,那原本自然就是一百二了。”

博士听罢,缓缓点头,虽未盛赞,但脸上的神色已说明一切:“思路奇巧,直指核心。善。”

御座上的皇帝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海棠那“这题不是明摆着吗”的坦然表情,觉得比看老博士引经据典有趣得多。

没等皇帝发话,第三题已送至海棠面前。

“有宫女四人,按日值守宫门。第一人一日一值,第二人二日一值,第三人三日一值,第四人四日一值。今四人同值一日,问几日后四人再共值一日?”

她只看了一遍,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答案:“十二日!”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就像她知道琴弦哪根该紧哪根该松一样。

这下,连皇帝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老博士更是惊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啊?你……你……”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答得如此之快,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下意识地追问:“理由呢?姑娘是如何推演的?”

“理由?”海棠被问住了,她带着试探的语气小声问道:“最……最小公倍数?”这个词从一个看似不通文墨的女子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突兀。

老博士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的难以置信,半晌才挤出一个音:“啊???”

他定了定神,压下满腹疑窦,又接连出了几道题,涉及比例、行程、工程等,难度渐增。海棠或凝神细思,或指尖微动,竟一一答了上来,虽无华丽辞藻推导,答案却精准无误。

直至最后一题。

“太子宫中有绣娘六人,依序为甲、乙、丙、丁、戊、己。第一日至第六日,每日各来一人帮忙绣一幅图。第七日休息,不绣图。如此循环往复——每七日为一轮,六日工作一日休息。若第一日是甲绣娘来,问:第一百日是由哪位绣娘来?”

题目念罢,书房内落针可闻。这题需理清周期,并非直白计算。老博士捻须,正待看她如何推演。

海棠连动笔都不需要,眨了眨眼,唇角微勾:“第九十一日是休息,第九十八日亦然,余下两日。轮到乙绣娘。”

博士这下是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姑、姑娘如何得知?此题需明余数之理,你……”

海棠低头,嗓音极轻,却十分坦白:“……我背过一百以内七的倍数。”

“……”老博士张了张嘴,看着海棠那副“这难道不是常识吗”的无辜神情,满腹经纶噎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缓缓坐下,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陛下,老臣……十题已毕。海棠姑娘,全数答对。” 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敬佩,以及一丝学问被某种“野路子”彻底颠覆的茫然。

御座之上,皇帝抚掌而笑,龙颜大悦。他虽未必深谙算学妙理,但海棠这举重若轻、连连破题的表现,着实精彩,远超预期。他心中那份“此女不凡”的判定又深了几分。

海棠心下却暗自嘀咕:这些题目,比起她这些时日啃的那些《海岛算经》里的复杂问题,似乎……还简单许多?为何这位老先生如此震惊?

皇帝显然心情极佳,不再给老博士回味的时间,当即朗声下旨,一道道恩赏流水般颁下:

“海棠聪慧敏捷,深慰朕心。赏——

一、海棠家中本岁赋税皆免;
二、赐西域进贡金丝披帛一条、金丝羽扇一柄、赤金镶宝凤钗一支;
三、赐琉璃算盘一架、琉璃明月夜灯一盏;
四、赐御膳一席,择日由尚膳监操办;
五、准其随时经由东宫花园玉带河石桥,步入御花园赏玩;
六、允其入御书房旁听策问三日,以广见闻;
七、赏金龙钤印小章一方,凭此可于内廷行走,不必事事通禀。”

每念一道,便有内侍躬身记下。这些赏赐,从实惠的免税、华美的衣饰珍玩、殊荣的御膳,到至关重要的通行特权、听政资格,乃至一定程度上的宫禁自由,层层递进,恩宠之外,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纵容与扶持。

最后,皇帝目光温和地落在海棠身上,语气放缓:“朕曾许诺,若你全数答对,便许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如今,你可想好了,想要什么?”

海棠还沉浸在那一长串赏赐和其中隐含的意味里,被皇帝一问,顿时惶恐起身,敛衽行礼:“回陛下,海棠……海棠此前并未想过真能全数答出,实在未曾想过该有何愿望。”她说的是实话,这场考试于她,更多是应付太子命令和皇帝兴致的突发状况,哪曾想到谋划愿望。

皇帝闻言,并不逼迫,反而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宽容:“无妨。那便等你想好了,随时可来朕这里讨要。君无戏言。”

“谢陛下隆恩!”海棠再次下拜,心中却如潮水翻涌。一个皇帝亲口允诺的“不过分的愿望”,这其中的分量和可能性,让她在惶恐之余,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悄然萌芽。

而这股由御书房掀起的波澜,几乎在圣旨颁下的瞬间,便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在相关人心中投下了巨石。

凤仪宫内,一片死寂。

皇后正拈着一枚玉如意,听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完御书房传来的赏赐清单。

“哐当——”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竟脱手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瞬间断成两截。可皇后恍若未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要将凤椅的扶手捏碎。

免赋税…金帛钗环…御膳…这些她尚可忍耐,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恩赏。但,随时步入御花园?旁听策问三日?金龙钤印,内廷不必通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剐在她的心口和尊严上!

御花园是什么地方?是帝后妃嫔的休憩之所,她这六宫之主的地盘!那贱婢竟可随意来往?

策问!那是国事议论之初径,连许多皇子都未曾有资格列席,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妾,何德何能?!

还有那钤印…这简直是在她这皇后的宫权之上,硬生生开了个口子!

“疯了…真是疯了!”皇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儿子为了个狐媚子神魂颠倒,行事癫狂不顾体统也就罢了!如今连陛下也…”她不敢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但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几乎将她淹没。陛下这究竟是糊涂了,还是真的对那海棠存了…那种心思?这置她这皇后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置皇室颜面于何地?!

她必须死。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迫切地占据了皇后的脑海,绝不能留!

东宫书房内,气氛同样凝滞。

太子李承祯负手立于窗前,听着小太监一字不差地复述圣旨内容。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成功了。父皇果然对海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给出了远超预期的“奖赏”。这无疑为他后续的计划铺平了道路。

可是——

那“随时可入御花园”的特许,眼前仿佛浮现出海棠窈窕的身影在属于帝王的园林中漫步的情景,与父皇“偶遇”。

那“旁听策问”的资格,意味着她将有更多时间、在更正式的场合,出现在父皇身边,聆听天语,甚至可能被问及看法。

还有那“金龙钤印”。内廷不必通禀?连他这太子在宫内行走都需遵循一定规制!

一股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是计划顺利的冰冷得意,是对父皇竟如此轻易被吸引的讥诮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到刺骨的占有欲被侵犯的躁怒!

父皇这赏赐,给的太多、太逾矩了!

他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扭曲的笑意。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孤的好父皇,您倒是比儿子想象的…更要大方。”这感觉,就像自己精心饲养、绝不容他人觊觎的雀鸟,不仅被旁人看了去,那人竟还试图抛食引诱,甚至要打开笼门!

一种近乎被背叛的怒火和对局势可能失控的警觉,交织成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必须更快,更狠。

要在父皇的兴趣变质之前,要在海棠这柄刀可能伤及自身之前,达成目的。

第二部 第九章:《回风舞》再现

中秋宫宴,玉宇琼楼,灯火如昼。太液池畔笙歌鼎沸,御座之下冠盖云集。李国皇帝与皇后端坐高位,太子、太子妃、后宫嫔妃、宗室亲贵及文武重臣依序列坐,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皇家团圆的盛世气象。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精心编排的歌舞杂技次第登场,引来阵阵喝彩,气氛热烈至极。

然而,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之外,海棠却独自静候在远离大殿的阴影回廊下。夜风微凉,吹拂着她单薄的舞衣。她没有资格列席盛宴,今夜,她只是太子献给君王的一件礼物,一个需要惊艳出场的舞伶。脚底传来阵阵麻木又夹杂着刺痛的异样感——那是强行用烈性麻药压制下来的伤口在抗议。昨日练舞时那意外踩中的碎瓷片,深可见骨,此刻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太子李承祯估摸着时机已到,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弧度,他优雅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清朗:“父皇,值此良辰佳节,儿臣特备一舞,为父皇、母后助兴,祝我李国江山永固。”

皇帝正微醺,闻言颇有兴致地颔首:“哦?皇儿有心了,准。”

太子击掌三下。

霎时间,殿内所有乐声戛然而止,灯火也仿佛暗下去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

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燃烧的一簇火焰,悄然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她未着鞋履,一双玉足纤巧,踏着冰凉的金砖地面,一步步走入殿心。正是海棠。

她身上那袭烟红薄纱,比夜色更朦胧,比火焰更妖娆。乐声再起时,已非先前宫廷雅乐,而是带着异域风情的诡谲与缠绵。

《回风舞》再现。

依旧是那云翻水绕、若即若离的步态,依旧是那勾魂摄魄、欲语还休的眼波。

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同了。或许是那麻药带来的轻微恍惚,让她眉宇间那分清冷更甚,笑意更淡,却平添了一种破碎又坚韧的脆弱感,一种明知痛苦却依旧极致绽放的凄艳。

她的舞姿比在卫国时更加大胆,每一个旋转都仿佛用尽了生命,每一次回眸都像是无声的叹息。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那双赤足。

原本雪白的足底,鲜血丝丝缕缕渗出,随着她的旋转、踏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模糊却又惊心动魄的鲜红印记,宛若雪地红梅,又似步步生莲。那血色,与她身上的烟红舞衣相互映衬,刺痛人眼,更猛地攥紧了观者的心魂。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将那疼痛化入了舞蹈,成了最凄美的装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宫灯下闪烁着微光,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和一种要将自身燃烧殆尽的决绝。

满殿寂然。所有王公大臣、后宫妃嫔,乃至侍立的宫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被她那种混合着极致美丽与残酷痛苦的姿态所震撼,所俘获。

一曲终了,海棠力竭般盈盈拜倒,垂首敛目。她身周,那由鲜血绘就的残破红莲,尚未干涸,如同一个诡异的图腾,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死寂之后,是几乎要掀翻殿顶的惊叹与抽气声!不论男女,皆被这绝美又惨烈的一幕冲击得心神摇曳。

御座之上,皇帝手中的酒杯早已放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在海棠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探究,以及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聪明、漂亮、舞姿绝世,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想要征服和摧毁的脆弱与倔强……这样的女子,留在承祯那乖戾的儿子身边,只是作为一个玩物或工具?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疯长:她合该属于更强者,合该被珍藏于真正的九重宫阙之中!

太子李承祯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他看到了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掠夺,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强烈!一股阴鸷的怒火瞬间窜起,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刺痛的是——海棠脚上的伤!那血迹是真的!她竟伤得如此之重?是谁做的?她为何不说?还能跳出这般舞蹈?她是不知痛,还是……为了什么在强忍?一种混合着愤怒、心疼与失控感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而凤座之上的皇后,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脸色铁青,眼底寒冰一片。失败了!那群废物!不是让人去弄伤她的脚了吗?怎么非但没让她出丑,反而……反而跳得更加勾魂摄魄,甚至惹来了陛下那般露骨的眼神!这贱人,难道是狐狸精转世不成?!看着皇帝那几乎粘在海棠身上的目光,再看看太子阴沉难辨的神色,皇后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这中秋夜宴,于她而言,已成了彻头彻尾的煎熬。

殿心,海棠依旧低垂着头,无人看见她唇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讥诮与冰冷。脚下的麻药渐渐退了,剧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心中却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这出戏,总算达到了高潮。只是,看客们的心,都各自乱了。

承欢殿内,夜阑更深。

方才宴席上的喧嚣与华彩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殿内只余下沉重的呼吸和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躁动不安的压迫感。

太子李承祯将海棠狠狠掼在床榻之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下,阴影彻底笼罩了她。他身上还带着宴席上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冷冽又危险的气息,如同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闷热。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粗暴,指尖带着惩罚般的力道,揉捏着她纤细的腕骨,吻落下的地方仿佛不是肌肤,而是亟待烙下印记的所有物。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她在殿中那抹刺目的红,是那勾魂摄魄的舞姿,更是父皇那双毫不掩饰充斥着惊艳与占有欲的眼!

“你是孤的……”他声音低哑,如同困兽的嘶吼,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谁也别想觊觎!父皇也不行!”

他的吻变得愈发激烈,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抹去一切外界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全然失控的占有,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海棠咬着唇,承受着他忽而狂风暴雨、忽而又诡异缱绻的侵袭,脚底的剧痛和身上的压力让她阵阵发晕,只觉得身上这人今夜格外难以捉摸,那疯狂似乎比往日更甚,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

就在他动作愈发激烈,几乎要弄伤她时,海棠因着他一个不经意压到她伤处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实的痛呼:“……痛!”

这声痛呼并不响亮,甚至带着她刻意压抑后的微弱。

然而,奇迹般地,身上那具紧绷而狂暴的身躯骤然僵住。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停止。

预想中更粗暴的对待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李承祯撑起身,在昏暗的宫灯下,死死盯着身下的海棠。她脸色苍白,鬓发散乱,唇上还留着她自己咬出的浅浅齿印,那双总是带着或媚惑或讥诮或恐惧的眼眸里,此刻因疼痛而蒙上了一层泪水,显得脆弱无比。

他的目光猛地下滑,落在了她那双纤足上——那原本如玉雕琢的双足,此刻脚底却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伤痕,虽然经过处理,依旧狰狞可怖。

宴会上那步步生莲的凄艳景象,与眼前这真实的伤口骤然重叠!

一股极其陌生又汹涌的情绪,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沸腾的狂怒与嫉妒之中,让他猛地一个激灵。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接下来的举动,莫说是海棠,就连李承祯自己,或许都无法理解。

他竟没有再继续。

而是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方才的暴戾截然相反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轻轻托起了她受伤的那只脚踝。

他的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狰狞的伤口在柔和的灯光下愈发刺眼。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戾气,有残存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怜惜与……无措。

他拿来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点为她重新涂抹,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至极,生怕弄疼她分毫。那专注而小心的神态,与他平日里的阴鸷疯批判若两人。

海棠彻底怔住了,躺在榻上,身体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低头为她处理伤口的太子。

这……还是那个阴晴不定、暴戾恣睢的李承祯吗?

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他的暴怒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和……无所适从。她宁愿他像往常一样发疯,也好过此刻这般令人心惊肉跳的正常。

殿内只剩下烛火荜拨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诡异而僵持的寂静。

第二部 第十章:御膳

中秋宫宴的喧嚣尚未在宫中完全散去,翌日清晨,皇帝下朝后,心情颇佳地吩咐御膳房精心备下诸多山珍海味。想起昨日那惊艳一舞和海棠答题时的伶俐,加之早已许诺的“御膳”之赏,他便决定亲临承欢殿,与她共进午膳。

皇帝踏入承欢殿时,想象中的旖旎或闲谈氛围并未出现,反而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寂静所取代。内室帘幔半卷,太医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海棠更换脚底的伤药。

只见那双本应莹白如玉的纤足,此刻却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沾满了暗色的药膏和新鲜渗出的血珠,宫人捧着的铜盆里,清水迅速被染成淡红。饶是皇帝历经沙场,见惯断肢残骸,但那多是战场上尘土鲜血混杂的粗犷景象,何曾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见过这般酷刑般的伤痕落在这样一个娇柔女子最细嫩的皮肉上?视觉冲击极为强烈,让他心头猛地一揪,脚步顿在原地,方才的闲适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太子李承祯也在一旁,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薄唇紧抿,目光死死盯在那双伤痕累累的脚上,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他看着宫人们低着头,屏息凝神地将一道道精致奢华的御膳端进来,摆满外间的桌案,珍馐美馔的香气与内室的药味血腥气诡异交织。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父皇。”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太子迎着他的视线,眼神锐利而偏执:“儿臣想查!” 他指的是海棠受伤之事。

皇帝瞬间明了,他看了一眼海棠那双惨不忍睹的脚,心中亦是愠怒。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准!”

太子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甚至带上了一丝嗜血的兴奋,他紧接着追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查到以后,任儿臣处置?”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太子那张写满疯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内室海棠苍白的面容。他深知这个儿子手段酷烈,但此刻,那伤口的惨状也触动了他作为帝王和男性的怒意,他颔首,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准。” 默许了太子即将展开的血腥报复。

就在这时,内室榻上,一直咬着唇忍受换药剧痛的海棠却忽然抬起了头。她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和极强的掌控欲。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父子二人之间这瞬间达成的、关乎他人生死的默契:“不行!”

两个字,掷地有声。

皇帝和太子同时一怔,倏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都带着诧异和疑问。

海棠迎着两人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冰冷狠绝意味的笑容,她重复道,语气轻柔却不容反驳:“我来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跳过太子,直接望向拥有最终决定权的皇帝,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恳请与强势的姿态,轻声问道:“行吗?陛下?”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三个人心照不宣,都明白那狠毒手段源自何处。太子那句“想查”,实则是“想动手”的请命,只因对象是皇后,才需皇帝首肯。

皇帝自然也心知肚明,在这深宫之中,有胆量且有必要如此针对太子心头好、又敢在宫宴前动手的,除了中宫那位,难有他人。他方才准允太子,是料定儿子再疯戾,终究会顾及母子名分,手下留有分寸。

此刻,海棠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却打乱了这微妙的平衡。皇帝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庞上停留,那双受了如此酷刑却依旧清亮灼人的眼睛,正毫不退缩地望着他,里面没有哀怜,只有一种近乎嚣张的、对复仇权的索求。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皇帝心头:允了她,便是将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的利刃递到她手中,但同时也是一次绝佳的试探——他想看看这女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爪牙;这或许比让太子出手更能避免局面彻底失控,毕竟一个受害者的报复,尺度反而更容易由他来掌控和转圜;更重要的是,她这份胆大妄为的“要”,恰恰迎合了他心底那份对她“不凡”的期待。

种种权衡之下,皇帝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与决断。他迎上海棠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的最终裁定,却也透出一丝奇异的纵容:“既是你受了这番苦楚,便依你。”

海棠闻言,脸上霎时绽放出明媚笑靥,仿佛刚才那个索要处置权的冰冷女子只是幻影。她甚至轻轻拍了下手,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语气轻快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血腥的博弈从未发生:“多谢陛下!哎呀,陛下送来好多食物啊!闻着好香,可以吃了吗?”她目光灼灼地望向满桌珍馐,仿佛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皇帝被她这突兀又自然的转变逗得一笑,方才殿内的紧绷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动,他从善如流地颔首:“当然。”

【汤品类】

燕窝炖雪梨盅:润肺养颜,细致温润。

佛跳墙:集鲍鱼、花胶、海参、瑶柱、鹿筋于一锅,温补气血,象征“百味俱全”。

【冷盘/小菜】

玫瑰酱蜜藕片:香甜脆嫩,养血清心,寓意心心相印。

锦绣八宝冻:用鸡肉、火腿、香菇等八味合成,凝冻成型,切片后花纹如锦,讨喜又别致。

玉露黄瓜卷:清新爽口,用黄瓜卷起蟹肉和鸡丝,点缀枸杞。

【主菜类】

碧绿松茸烩鱼唇:珍稀松茸搭配鱼唇,补气养阴,入口滑嫩。

葱烧鲍鱼:象征“包中有余”,皇帝表达对她不尽的宠爱。

桂花糯米鸭:外酥内糯,鸭肉包裹糯米、红枣与莲子,象征团圆与深情。

云腿蒸百合山药卷:美白滋阴、软糯香浓,适合伤后调养。

龙须炒玉带:玉带为带子,取龙须菜点缀,白绿相间,清雅不腻。

【素食点缀】

翡翠豆腐羹:青豆磨汁与豆腐煨成,清润不腻。

香橙芦笋卷:清新解腻,兼顾养胃。

【甜品】

银耳莲子羹:润肺补气,温和调养。

桂花栗蓉糕:秋季进补甜点代表,软糯香甜,寓意温情。

香柚冰酿:中秋余韵,清爽收尾。

【附赠】

御赐百果花糕礼盒:象征“百事顺遂、福寿双全”,特供承欢殿御膳后赏用。

海棠兴致勃勃地拿起玉箸,先从冷盘下手。那锦绣八宝冻她尝了一个,点了点头;玉露黄瓜卷极其合她胃口,竟将一碟都吃光了。唯独那盘玫瑰酱蜜藕片,她一筷未动。

皇帝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见状便温和问道:“不喜欢这蜜藕?”

海棠皱了皱鼻子,带着点娇憨的嫌弃:“不喜欢。吃着会牵丝,麻烦。” 理由简单又直白,听得皇帝不由失笑。

主菜她每种都浅尝辄止,倒是那两道素食——翡翠豆腐羹和香橙芦笋卷——颇得她青睐,几乎吃了大半。尤其是那豆腐羹,她甚至示意宫人又添了小半碗。汤品和甜点中,她只对那香柚冰酿情有独钟,饮尽了杯中物,其余的实在腹饱,便不再用了。

皇帝将她的喜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用膳完毕,又闲话片刻,皇帝便起驾离开了承欢殿。

待到傍晚时分,暑热稍退,海棠却来了兴致。她命人抬来步辇,怀里抱着那个御赐的百果花糕礼盒,竟是要去逛皇宫了!自从入宫,她不是被困在承欢殿,就是限于东宫一隅,如今有了那方“金龙钤印”,她如同得了特赦令,恨不得将这禁宫繁华尽收眼底。

更令人侧目的是,太子李承祯亲自随行在步辇之侧。他今日似乎极有耐心,伴着步辇缓行,竟当真做起了导游,将途经的宫苑、殿阁、景致一一指给她看,偶尔低声讲解几句来历典故。

于是,宫中众人便看到了这样一幅奇景:绝世容颜的海棠姑娘高坐步辇之上,赤着的双足包裹着刺眼的白色纱布,隐隐还有血丝渗出,她却浑不在意,悠闲地吃着御赐的百果糕;而一向阴鸷难测的太子殿下,竟甘愿步行相伴,耐心解说;身后宫人捧着饮品,随时奉上她喜爱的香柚冰酿。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招摇过市,所到之处,宫人内侍无不纷纷避让跪拜,无人敢抬头直视,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那女子惊人的美貌、伤残的双脚、悠闲的姿态,与太子殿下罕见的耐心陪伴形成了强烈对比,无声地宣示着一种极其特殊而危险的恩宠。

海棠却恍若未觉,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金色的牢笼,眼底光芒闪烁,不知又在思索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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