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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二部 第一章:影七
第二部 第一章:影七

烽烟再起。

李国秣马厉兵,剑指南境萧国。朝堂之上,皇帝与太子父子二人目标空前一致。打通这中南同盟线,彻底孤立中央卫国,为最终的统一大业铺平道路。对皇帝而言,这是宏图霸业;对太子李承祯而言,这是向天下昭示其实力、令人闻风丧胆的又一舞台。

临行前夜,太子踏入承欢殿。殿内依旧暖香馥郁,海棠正倚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

“孤明日出征萧国。”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同告知今日天气。

海棠拨弦的手指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

太子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老实在宫里待着,等孤回来。”他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孤留了人在暗处守着承欢殿,护你周全,也看着你。”

海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又是顺从的一声:“……是。”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松开手,转身离去。殿外阴影里,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无声地加强了承欢殿周围的警戒。

太子一走,东宫仿佛瞬间空荡了许多,却也暗流汹涌。

海棠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剧。她太清楚太子树敌多少,手段有多狠绝。如今他远离京城,这看似铜墙铁壁的东宫,在她眼里处处都是漏洞,仿佛随时会有利刃从暗处伸向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承欢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伴随着重物坠地的闷响!只见海棠竟爬上了院内那棵最高的海棠树,似乎想摘取顶端的繁花,却一个“失足”从高处跌落!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迅疾掠出,在她落地前稳稳将其接住,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那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男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将海棠轻轻放下,立刻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属下失职,让姑娘受惊了。”

海棠惊魂未定般地拍着胸口,脸色苍白,眼底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亮光。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你刚才接住我的时候……手碰哪里了?”

暗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属下情急之下,冒犯姑娘,罪该万死!”

海棠却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点哭腔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威胁:“教我丢暗器。不然,等太子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不仅偷看我沐浴,今日还趁机轻薄于我。”

暗卫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柔无助的女子,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致命的诬陷之词。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最终,暗卫低下头,声音干涩:“……属下遵命。”

翌日开始,承欢殿的庭院里便多了一项游戏。暗卫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大盒各式各样的金银发钗、玉簪、甚至普通的铜簪。海棠则每日挑拣着这些精美的凶器,朝着院内一棵粗壮的海棠树干,一遍遍地练习投掷。

起初,簪子歪歪斜斜地钉不进树干,或无力地掉落在地。那暗卫沉默地站在一旁,偶尔在她动作偏差太大时,会极其简短地提示一句:“腕力。”“角度。”

海棠学得极快,也极有耐心。她不再需要爬树演戏,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这项秘密的保命技能中。

白日里,叮叮当当,金玉钗簪成了飞射的暗器。夜色下,树干上插满冷光闪闪的发簪,宛如战场。

某日,日头偏西,庭院中海棠树投下斑驳的光影。海棠结束了又一轮投掷练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在石桌旁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精致的膳食。她执起玉箸,却并未立刻用膳,目光转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暗卫。

“喂,”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身形未动,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平稳:“回姑娘,属下影七。”

“影七?”海棠夹起一筷嫩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太子殿下这次留了多少像你这样的暗卫轮班守着这儿?其他人……现在都藏在哪儿?”

影七沉默了一瞬。太子命令是保护与监视,并未明确禁止告知布防。他略一权衡,便依言答道:“连同属下在内,共十二人,三班轮值。”随后,他目光极其轻微地扫过院中几处阴影、檐角、乃至假山石后,声音压得更低,“当前位置……东南角檐下第三片瓦后,西侧第二株海棠树冠,北面假山玲珑石孔洞内……”他一一报出,精准无误。

海棠一边听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膳,目光却随着他的指引,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地方。当影七说到离她最近的一处,正前方十步外,那棵最粗的海棠树茂密的枝桠间时,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毫无预兆地,她手腕猛地一抖,手中那双玉箸如同两道疾射而出的细小玉箭,直直射向那处枝桠!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她这些时日苦练的成果!

然而,就在银筷即将没入枝叶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无误地将两支筷子轻松夹在了指间。枝叶微动,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随即又隐没不见。

海棠:“……”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垮了下来,怒道:“这有什么用!根本伤不到人!”

一直绷着脸的影七看到她那副挫败又恼怒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却依旧平板无波:“姑娘,扔筷子,自然伤不到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扔的是淬了毒的金簪、或是开了血槽的细刃,方才那人,至少已废了一只手。”

海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中的怒火瞬间被兴奋所取代。她看向石桌上那盒琳琅满目的“教具”,又摸了摸发间一支尖锐的银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新的、带着危险意味的弧度。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重新拿起另一双筷子,心情大好地继续用膳。

饭后,海棠兴致未消,手里还转着一只簪子,慢悠悠走到那株枝桠前。

“出来。”

枝桠间寂然无声。

海棠盯着那片阴影,唇角弯了弯,再度开口:“出来。”

依旧无人应答。

她忽而轻笑,声音带着挑衅:“有本事,你就一直躲着。”

说罢,她转身走回石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那盒琳琅满目的簪子上,脚步忽地一顿。她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狡黠,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片刻后,她又走回枝桠前,在所有人都未能反应过来之际,她猛地抬手,抽掉了自己腰间束着的丝绦腰带!

外袍瞬间松散,胸前的衣襟眼看着就要向下滑落,露出一片莹润的肌肤——

“姑娘不可!”一道黑影几乎是从枝桠中“炸”了出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瞬间便掠至海棠身前,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视线,同时迅速将她的衣襟拉拢掩紧,动作僵硬又慌张,完全失了暗卫应有的冷静。

海棠得逞地笑了起来,任由对方笨拙地替她整理衣服,好整以暇地问:“你又叫什么名字?”

那暗卫脸上蒙着黑巾,但露出的耳根却红得透彻,声音闷闷地:“属下……影八。”

“影八。”海棠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她指了指不远处空旷的地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玩一场游戏:“行。麻烦你,现在开始跑。”

影八一愣:“……?”

“跑啊!”海棠已经转身从石桌上抓起了一把锋利的金簪,跃跃欲试,“让我练练移动的靶子!”

接下来,承欢殿的庭院里便上演了一场诡异的追逐战。影八依命在有限的范围内高速移动,闪转腾挪,身形如鬼魅。海棠则铆足了劲,将手中的簪子一支接一支地掷向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奈何影八的闪避技能实在太过出色,海棠扔得手臂发酸,愣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

等影八气息微乱,海棠眼珠一转,索性又唤出暗处两人:“你们也出来,一个一个轮着跑!”

于是,承欢殿庭院成了极奇景象,三个暗卫如同猎物,被一个女子拿簪子穷追猛打,闪避的身影与簪光交错,直至夜幕彻底沉沉、直到海棠再也举不起手。

当晚,海棠泡在洒满花瓣的温热香汤中,浑身酸软得几乎化开。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竟在浴桶中沉沉睡去。

温水渐渐漫过下巴,滑过鼻尖……就在即将淹没口鼻的瞬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大手一捞,将她从水中抱出,用厚厚的绒毯裹紧,送回床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未曾惊醒半分。

海棠只是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对险些淹死在浴桶里的危险浑然未觉。

第二部 第二章:花园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承欢殿。海棠悠悠转醒,刚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只觉得两条胳膊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酸痛,稍稍一动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根本无力抬起。

她环顾这间华丽却空旷的寝殿——这里没有宫女伺候。海棠自己也乐得如此,她深知自己处境特殊,不愿也不忍连累他人。

此刻,这无人之境却成了难题。她尝试了几次,都无法靠自己坐起更衣,最终只得放弃,朝着空荡荡的殿内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那个……谁来帮我一下呀?我的手……好像废了……”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丝无奈的可怜兮兮。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榻边,依旧是那双沉静的眼眸。

海棠眯起眼看清,笑了:“是影七啊。昨天是谁把我抱上床的?怎么没给我穿衣服?”

影七身子一僵,耳根瞬间泛红。什么也不说,只快步取来她的衣物,放在床边,就要退开。

“站住。”海棠唇角弯弯,声音却懒洋洋的,“我手废了,自己没办法穿。”

影七转过身,神色僵硬:“姑娘……”

海棠轻轻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等会儿我会让其他人来给喂我吃饭,轮着来,人人都有份,大家都不说,殿下就不会知道。”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命令。

影七彻底沉默了,面罩下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行,但看着海棠那确实无法动弹的手臂和诚恳的眼神,再想到太子那“务必满足其要求、保其无恙”的死命令……,终是缓缓走近,跪下,伸手替她一件一件着衣。

海棠低着头,眼底笑意若有若无。她并不是要挑逗,只是深知,若不把这些冷硬的暗卫逼得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她在这承欢殿里,才真会孤立无援。

影七的动作极其僵硬,指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那份如临大敌的紧绷。他目不斜视,以最快速度、最“公事公办”的态度替海棠穿好衣裙,整个过程如同在拆卸一件极其危险的机关,完成后立刻后退数步,仿佛离她远一寸都能多一分安全。

海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没再为难他。

用早膳时,她果然扬声换了人。这次来的是一名气息更冷冽些的暗卫,代号似乎是影四。他沉默地端起玉碗,一勺一勺地将清粥喂到海棠嘴边,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执行任务,毫无感情。

海棠一边慢吞吞地吃着,一边蹙着眉,看着自己依旧酸软抬不起的手臂,唉声叹气:“唉……我这手怎么办啊?会不会以后都废了?你们平时练武要是胳膊腿酸疼,都是怎么缓过来的呀?”

影四喂食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着,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超纲的问题。海棠也不急,只是用那双因为不适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持续散发着“我很可怜我需要帮助”的气息。

僵持了片刻,影四终于动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冷冷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殿内梁柱后方一处极隐蔽的阴影,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影九。”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身影悻悻地从阴影中滑了出来,同样是黑衣蒙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奈。他走到海棠身旁,单膝跪下,声音闷闷的:“属下僭越。”

说罢,他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上了海棠酸痛的手臂肌肉——

“啊——!”海棠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差点把刚才喝的粥都吐出来,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轻点!轻点!等我吃完再说行不行?!”

影九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影四。影四面无表情地继续舀起一勺粥,递到海棠嘴边,仿佛刚才那声惨叫只是风声:“饭后需活血散瘀,效果最佳。”

于是,原本清冷如冰的承欢殿,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群冷面暗卫被迫轮班伺候一个娇弱女子的修罗场。

接下来的几日,海棠将她那“人人有份,雨露均沾”的原则贯彻到底。晨起穿衣、梳头(虽然梳得歪歪扭扭)、用膳、按摩酸痛的胳膊……她尽力在不同的时辰,因不同的需求,唤出不同的暗卫。虽然他们皆是一身黑衣,蒙面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海棠看来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以分辨,但她仍旧努力地“公平”使唤,力求不落下任何一个,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精神发挥到极致。

这些习惯了隐匿与杀戮的暗卫,何曾做过这等细致又……尴尬的活计?一个个手脚僵硬,如履薄冰,却又碍于命令和那点被强行绑上贼船的无奈,不得不从。

等到海棠的手臂终于恢复,重新拿起那盒沉甸甸的簪子时,她惊讶地发现,暗卫们的教学态度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转变。

他们不再只是沉默地陪练或闪避,而是由影七出面,递给她一份……呃,堪称“科学”的训练计划。

“姑娘,暗器之道,贵在精准与力道,而非一味苦练。”影七的声音依旧平板,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或者说,是对自己未来可能再次沦为“保姆”的恐惧),“每日练习不得超过两个时辰,需分次进行,中间务必休息。还需辅以特定的手部活动,舒缓筋络,以免……再次损伤。”

其余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们,虽然无声,但仿佛都在默默点头。那种日夜轮班伺候人的经历,他们实在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海棠撇撇嘴,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毕竟,手废掉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然而,一个月后,当海棠能在承欢殿的小院内,十有八九将簪子稳准狠地扔到暗卫身上时,她开始感到厌倦和憋闷。

这方小小的天地,终究是太小了。她渴望更大的空间,更复杂的环境,可她不敢。

这里是东宫,规矩森严,她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太子虽纵着她,但他的底线在哪里,她摸不透,也不敢去试探,这种憋屈感让她十分郁闷。

这日午后,她心烦意乱,将手中的金簪往盒子里一扔,决定出去走走散心。

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踱步到了东宫的花园。时值初夏,园中繁花似锦,蜂蝶飞舞,景色宜人。可她看着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却只觉得像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笼子。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河边,坐在石凳上,望着池中游弋的鱼儿发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琢磨着到底该怎么才能既不惹麻烦,又能痛快地练习她的“保命技能”。

海棠甚少踏出承欢殿,对这东宫花园的布局并不熟悉。她只觉这小河清幽僻静,却不知它名为“玉带河”,虽仅两丈余宽,却是划分东宫与御花园的明确界限。河水蜿蜒,将太子的私域与帝王的后花园悄然隔开。河上那座雕栏玉砌的石桥,看似雅致,实则常年落锁,严禁随意通行。

她若知晓河对岸那片更显幽深、规制更高的园林便是御花园,是皇帝与后宫妃嫔游赏之地,借她十个胆子,她也绝不会坐在这里自寻烦恼。

然而,世事往往便是如此巧合。

皇帝今日心绪尚可,正于御花园中散步赏景,信步便走到了玉带河边。隔着疏朗的花木,他一眼便瞧见了对岸那个独自坐在石凳上的窈窕身影。

她只是那般安静地坐着,微垂着头,望着水面出神,并无任何刻意姿态,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像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图,与周遭的景致浑然天成,却又轻易夺走了所有的光华。

皇帝虽未亲眼见过海棠,但东宫“承欢殿藏娇”、“太子为其大兴土木、严惩宫人”的流言早已灌满了他的耳朵。此刻见到这女子的容色气度,他心中立刻便有了断定——能让他那眼高于顶、性情乖张的儿子如此破例的,除了眼前此人,想必再无其他。

皇帝目光微凝,略一沉吟,便抬手屏退了随行的内侍与侍卫,独自一人,缓步踏上了那座平日紧闭、此刻却因他在而悄然开启的石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陌生。

海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第一眼看见那人着冕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如水,又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仪。

她的心“咯噔”一声,整个人瞬间紧绷。脑中只来得及蹦出一句:完了,这是谁?大臣?还是皇族?怎么打招呼?是要跪吗?要称呼什么?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却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只觉得指尖一片冰凉,心跳如鼓,连逃都不敢逃,只能仰头盯着那道身影慢慢朝她走近。

第二部 第三章:皇帝

海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常年在醉月楼练就的应变能力让她强行压下了瞬间的慌乱。她迅速站起身,垂下眼睫,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常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望请见谅。”她谨慎地没有使用任何具体称呼,等着对方自报家门或露出更多身份线索。同时,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来人的靴子和衣摆的材质纹样,试图判断其品级。

来人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你便是承欢殿那位?”然后缓缓俯下身,目光灼灼,“你倒是大胆,见着朕,也敢只唤一声大人?”

海棠心想:“死定了!”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依言恭顺地跪伏下去,行了大礼,声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谨慎:“民女不知是陛下圣驾,失礼冒犯,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地上那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脊背,眼中兴味更浓:“平身吧。”

“谢陛下。”海棠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当皇帝命令“抬头”时,她不得不遵从。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竟都微微一怔,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海棠心中惊愕,她原以为皇帝应是位威严持重的老者,却没想到眼前之人虽年过四旬,却正值盛年,面容英挺,目光深邃锐利,周身散发着成熟帝王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与太子那种外放的疯批戾气截然不同,却同样迫人。

而皇帝亦是心中震动。他早已听闻此女绝色,却没想到竟是这般……超乎想象。并非仅是皮相的精致,更是一种揉杂了纯真与风情、脆弱与倔强的独特气质,尤其是那双此刻因惊吓而氤氲着水汽、却又强自镇定的眼眸,仿佛能直直望进人心里去。确如传言所说,足以令六宫粉黛无颜色。

一时间,玉带河边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清晰可闻的、莫名加速的心跳声。

最终,还是皇帝率先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此处风大,朕送你回去。”

海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不敢劳烦陛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是,谢陛下。”

皇帝并未乘坐銮驾,只是与她并肩,缓步朝着承欢殿走去。一路无言,气氛却微妙得令人窒息。

直至走入承欢殿庭院,皇帝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被院内那棵海棠树干上密密麻麻钉着的金银发簪所吸引,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挑了挑眉,面露诧异:“你这是……?”

海棠脸颊微热,硬着头皮搪塞:“……闲来无事,插着玩。”

皇帝闻言,竟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评价道:“……很别致的兴趣。”说罢,迈步走入殿内。

殿中的景象更是让他目光微凝。触目所及,无一不精,无一不雅,奢华却并不庸俗,显然是用尽了心思的。香炉里燃着名贵的冷香,多宝阁上摆着罕见的玉器古玩,连地上铺的绒毯都软得陷脚。

“李承祯对你,倒真是舍得。”皇帝缓缓踱步,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最后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但你这里,怎地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这成何体统。”

他转向海棠,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严:“朕明日便拨几个机灵懂规矩的过来伺候你。”

海棠心下叫苦不迭,但她岂敢反驳,只能低头应道:“……谢陛下恩典。”

皇帝在殿内略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去。

当他走出承欢殿时,殿外宫道上早已悄无声息地跪满了被他先前屏退的随行内侍与侍卫,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皇帝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朕有空再来看你。”便在那浩荡仪仗的簇拥下,离开了东宫。

留下海棠独自站在承欢殿门口,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比面对太子时还要心惊肉跳。

是夜,月华如水,倾泻在承欢殿的庭院中。

海棠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子稀罕的、壳子坚硬的夏威夷果(也不知是太子何时搜罗来赏下的),她正用一把小巧的金簪费力地撬着果壳,咔哒作响,与其说是在吃,不如说是在发泄心头烦闷。

她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清的月亮,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白日里皇帝的突然造访,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她叹了口气,将撬了半天也没撬开的坚果扔回碟子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影七,陛下今日来过的事……你们会一字不差地禀报给太子殿下吗?”

阴影中,影七的身影无声显现,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回姑娘,自然。事无巨细,皆需上报。”

海棠闻言,顿时泄了气,懊恼地以手扶额,甚至夸张地捶了两下胸口:“我就不该走出承欢殿!”

一想到太子得知皇帝不仅见了她,还进了承欢殿,甚至点评了满树的簪子……以他那疯批的占有欲和疑心病,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海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翌日一早,皇帝的“恩典”便送到了。四名面容清秀、举止规矩的宫女和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被内侍总管亲自领到了承欢殿,言明是陛下亲赐,伺候海棠姑娘起居。

看着殿内突然多出来的这些陌生面孔,海棠只觉得心烦意乱,仿佛自己的领地被强行侵占了。她原有的那点自在和隐秘感荡然无存。

她烦躁地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梳洗的宫女,再次抓起那盒沉甸甸的簪子,走到院中那棵饱经摧残的海棠树下。

今日她投掷的力道格外凶狠,眼神也锐利得惊人。金簪银钗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钉入树干,几乎没至簪尾,仿佛那树干就是所有麻烦的源头。

“嗖!”一支金簪狠狠钉入。(都是那皇帝老儿多事!)

“嗖!”又一支玉簪带着厉风嵌入。(派这么多人来监视我吗?!)

“嗖!”一支尖锐的银钗直刺中心。(太子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疯!)

暗卫们隐匿在暗处,默默看着海棠几乎是在“虐树”的练习,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看来,这承欢殿往后的日子,是注定消停不了了。

第二部 第四章:请安

太子于军帐内静坐良久,手中一页情报纸略微卷曲,显然已被他捏过多次。纸上字迹清晰,“陛下驾临承欢殿”、“赏赐四名宫女两名太监”等数行,字字刺眼。

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上心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他的东西,即便是父皇,也不该轻易触碰!那承欢殿的一草一木,甚至里面的人,都打着他李承祯的烙印!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竟将这滔天的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归于平静,只是眸色越发深沉冰冷。

他能忍。

现在还不是时候。萧国战事正紧,他需要这场胜利,需要这泼天的军功作为筹码。待他大胜还朝,携不世之功,便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去应对父皇,去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这天下,迟早是他李承祯的。
海棠,也永远只能是他李承祯的。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将其吞噬殆尽,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与此同时,皇帝亲临承欢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李国后宫每一个角落,掀起了轩然大波。

凤仪宫内,皇后端坐上位,接受完众妃嫔的日常请安后,独独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太子妃苏芷柔。

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太子妃,明日请安,将承欢殿那位也一并带来吧。总藏着掖着,不成体统。”

苏芷柔心中一惊,却不敢违逆,只得恭顺应下:“是,母后。”

于是,太子妃生平第一次踏足了那座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承欢殿。

殿门开启,海棠闻讯匆匆迎出。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见到太子妃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姿态温顺柔婉,低眉顺目,没有半分乖张与魅惑:“妾身参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看着眼前这张我见犹怜的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关于“拔剑斩杀宫女”、“掌嘴心腹”的血腥传闻,惧意(归根结底是对太子的恐惧)油然而生。她几乎是抢步上前,亲手将海棠扶起,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好妹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两人进入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海棠亲自奉上茶点,轻声问道:“太子妃娘娘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太子妃接过茶盏,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温和:“妹妹不必紧张。是母后……皇后娘娘吩咐,让我明早带你一同去凤仪宫请安。”

“什么?!”海棠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脱口而出,“能……能不去吗?”

太子妃看着她这反应,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妹妹你说呢?皇后懿旨,岂是你我能违逆的?”

海棠绝望地、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疯狂:“那……那我现在把自己弄毁容来得及吗?就说突发恶疾!”

太子妃被这话吓得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带上了恳求:“好妹妹!你快别胡说!你若毁了容,殿下回来……我怕是性命难保!你……你就当行行好,放过我吧!”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欲哭无泪,一个忧心忡忡,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无奈。

这请安,注定是一场鸿门宴。

凤仪宫正殿,香烟袅袅,弥漫着庄重又压抑的气息。两侧侍立的妃嫔们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瞟向殿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凤袍,头戴珠冠,面容看似平和,指尖却缓缓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威压。

当太子妃引着海棠步入殿内时,所有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海棠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有鄙夷,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

太子妃感受到这凝滞的气氛,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海棠,声音压得极低:“快行礼,别发呆。”

海棠依言上前,跪拜下去,声音清晰却听不出情绪:“妾身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金安。参见诸位娘娘。”

皇后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你便是承欢殿那位?来来,近前些,让本宫好好瞧瞧,究竟是生得怎样一副模样,能让我们太子那般喜爱。”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众妃的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那未尽的语意,人人都懂——更是好奇,是何等颜色,竟连陛下也屈尊降贵,亲临那“金屋”。

海棠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重新垂首站定。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和窒息,指尖冰凉。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压力下,一个极其荒唐又自暴自弃的念头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这般想着,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啪”地一声断了。恐惧、不安、谨慎……所有情绪骤然褪去,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感席卷全身。

她忽然放松下来,不再低眉顺眼,而是缓缓抬起头,唇角甚至扬起了一抹明媚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一如当年她在醉月楼高台之上,迎接台下无数狂热目光时的模样,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场的傲然。那份被太子强行压抑已久的花魁气场,在这一刻竟不合时宜地、淋漓尽致地绽放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静。

皇后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眉头蹙起,捻着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声音陡然转厉:“大胆!谁准你用这般眼神看人?竟如此目中无人!”

海棠脸上挂着那抹自信到近乎嚣张的笑容,仿佛不是来请安,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迎着皇后惊怒的目光,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慵懒的挑衅:“灼灼其华,耀眼自知,绝非有意冒犯皇后娘娘。”

随即话锋一转:“娘娘若是看够了,海棠便先退下了,不扰娘娘清静。”说罢,她竟真的不等皇后发话,径自转身,裙摆划出一道潇洒的弧度,就要朝殿外走去。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

皇后执掌后宫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气?还是一个身份不明、仗着儿子宠爱就无法无天的狐媚子!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猛地一拍凤椅扶手,厉声喝道:“站住!本宫准你走了吗?!”

然而,海棠的脚步甚至未曾有丝毫停顿。她只是背对着皇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建议:“娘娘若是还没看够,想多瞧几眼……那您自己个儿追出来看呗?”

满殿妃嫔:“!!!”

这话……这话简直是闻所未闻!荒谬绝伦!大逆不道!

皇后被她这创意十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背影,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竟一时忘了下令让宫人拦住她。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众妃惊骇的目光中,海棠畅通无阻地、一步步地走出了凤仪宫正殿。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殿外自由的空气,只觉得胸腔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一扫而空,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席卷全身。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却压抑无比的宫殿,心里猛地蹦出一个念头:发疯的感觉……真好!难怪太子一天到晚发疯!这简直是解决困境的终极法宝!

海棠在凤仪宫以下犯上、语出惊人的事迹,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宫廷,其轰动效应甚至超过了皇帝亲临承欢殿。

所有人听闻后的第一反应皆是目瞪口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东宫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养出来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疯癫狂悖?!

太子李承祯的疯批众人已有领教,如今这看似娇柔的海棠竟也敢当面顶撞皇后,还说出“你自己追出来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承欢殿内, 影七等一众暗卫集体陷入了后怕的沉默。他们当时隐匿在暗处,全程目睹,却陷入了两难境地——若皇后当时真下令拿人或动刑,他们是该遵从太子“护她无恙”的死命令出手阻拦,还是该眼睁睁看着?万幸海棠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没让他们做这道送命题。

太子妃苏芷柔 在自己的寝宫中抚着胸口,只觉得能活到现在,自己上辈子怕是拯救了苍生!

边关军帐内, 太子李承祯收到密报时,先是愕然,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低低地笑出声来:“呵……好,很好!”他非但不怒,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欲和赞赏——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连发疯都这般别具一格,深得他心!

然而,御书房内的皇帝听闻此事,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在他眼中,尊卑有序、纲常伦理是统治的根基。太子疯些尚可理解为武将的桀骜,但一个无名的侍妾竟敢如此公然挑衅中宫权威,此风绝不可长!

“放肆!”皇帝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声音冰冷,“承欢殿海棠,恃宠而骄,目无尊上,冲撞中宫,杖责十五!即刻执行!”

一道冰冷的旨意,迅速传向东宫。

第二部 第五章:杖责

传旨太监冰冷的声音还在殿外回荡,两名随行的掌刑太监已然手持沉重的乌木杖走上前来,面色肃穆。更远处,还站着皇后宫中派来的老嬷嬷,正用一种冰冷而快意的眼神盯着海棠,显然是来监督行刑的。

海棠听完旨意,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扫过那乌木杖,又瞥向那幸灾乐祸的嬷嬷,恨得牙痒痒。

她非但不跪谢接旨,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冷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有本事,你们就把我拖出东宫大门再打。只要还在东宫地界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休想碰我一下!”

话音未落,殿内阴影处、梁柱后、檐角上……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掠出,瞬息之间,十二名暗卫已悉数现身,将海棠严密地护在中心,人人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将眼前之人撕碎!

宣旨太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尖声道:“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抗旨造反吗?!”

海棠被暗卫护着,姿态更加慵懒,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说出来的话却比刀锋还利:“打,当然可以。”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两名掌刑太监和皇后派来的嬷嬷,“但你们最好掂量清楚,这十五杖,有没有本事当场把我打死。”

她唇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若是打不死……从明天开始,你们所有人——动手的、监督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过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一天都不会间断,直到……你们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那两名掌刑太监闻言,手一抖,乌木杖差点脱手。他们虽是奉旨行事,但整个皇宫谁不知道太子爷的疯魔和手段?这位海棠姑娘可是太子心尖上的人!这杖真要落下去,无论轻重,日后太子归来,他们还有活路?两人面面相觑,脚下像生了根,竟是真的不敢动了。

宣旨太监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海棠:“你、你……”

海棠目光转向他,语气稍微和缓了些:“公公,您只是宣旨的,今日之事,我可以不与您计较。但您若再多说一个字……”她眼神一冷,“我的报仇名单上,也不介意多您一个名字。”

宣旨太监瞬间噤声,冷汗涔涔而下。

唯有皇后派来的老嬷嬷,自恃有中宫撑腰,仍在色厉内荏地催促:“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陛下旨意已下,难道你们真想抗旨不遵?快动手啊!”

海棠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叫嚣一般,轻蔑地笑了笑,竟转身,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旁若无人地走回了承欢殿内。

殿门并未关闭,但她那份无视一切的姿态,比任何抗拒都更具威慑。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绢帛,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要让皇帝后悔今天下这道旨意。

海棠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在承欢殿内坐等更大的风暴来临。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更惊世骇俗的言辞,打算将这场对抗进行到底。

然而,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两天过去了,依旧毫无动静。

仿佛那道严厉的杖责旨意从未下达过,连皇后那边都悄无声息,再未派人前来纠缠。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海棠心里有些没底。

她忍不住唤出影七:“外面……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如今的十二影卫,对海棠的态度已悄然转变。那日她直面皇权、谈笑间逼退宣旨太监的胆魄,赢得了这些刀口舔血的暗卫发自内心的敬佩。当然,对太子的恐惧仍是第一位。

影七现身的动作都比往日快了几分,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回姑娘!那夜事发后,我等已第一时间将详情密报殿下。”他语速略快,“殿下获悉后,当即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送至皇后宫中。”

海棠挑眉:“信里写了什么?”

影七眼中闪过钦佩的光芒:“殿下信中具体内容属下不知,但皇后娘娘阅后,便再无任何动静,似是……默认那十五杖已然执行完毕,此事就此揭过。”

“至于陛下那边,”影七压低声音,“想必是皇后娘娘或身边人回话,只道旨意已行,陛下日理万机,便也未再深究。”

海棠听完,愣了片刻,随即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搞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是得靠他千里之外的一封信?倒显得我像是离了他的庇护,就寸步难行似的。”

她想要的,是靠自己把这天捅个窟窿,而不是依旧被笼罩在太子的羽翼,或者说,阴影之下。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晰而尖锐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海棠一怔,皇帝怎么突然又来了?!

影七反应极快,身形瞬间隐入暗处,只留下一句急促的低语飘入海棠耳中:“姑娘!装得像一点!”

装?装什么?自然是装出刚刚受过重刑、虚弱不堪的模样!

海棠瞬间会意,几乎在影七消失的同一时间,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方才那点不爽和锐利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弱不禁风的娇柔。她手忙脚乱地将那圣旨塞到坐垫底下,顺势就歪倒在身旁的软榻上,黛眉紧蹙,贝齿轻咬下唇,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痛苦又压抑的轻哼,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刚刚摆好姿势,皇帝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殿门口。

皇帝迈步入内,一眼便瞧见海棠瘫软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黛眉紧蹙、眼角泛红,唇瓣被贝齿咬得失了血色,整个人像一支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娇花,连呼吸都带着细碎而痛苦的颤音。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太子便是将你宠得太过,才纵得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连皇后也敢顶撞!”

海棠闻言,适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要落不落。她并未争辩,只是用一种混合了委屈、后悔、痛苦的眼神望着皇帝,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因伤痛和恐惧而无法说出。

这套示弱装可怜的本事,她在醉月楼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深知如何最大限度地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和怜惜之情。配上她那副绝世容颜,效果更是惊人。

果然,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那点兴师问罪的心思瞬间被冲淡了大半,心头莫名一软。他叹了口气,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递了过去,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罢了……这是宫中最好的药,活血化瘀、止痛生肌有奇效。朕命人……”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让宫人送来不够分量,改口道,“朕每日亲自给你送来。别哭了。”

说着,他竟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上位者的关怀。

海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谢恩:“多谢陛下隆恩……”然而,她刚抬起一点身子,便仿佛牵动了身后那并不存在的重伤,痛得闷哼一声,无力地又倒了回去,气息更加羸弱。

皇帝见状,眉头微蹙,立刻道:“好生休养,不必多礼,更不可再乱动。”他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沉吟片刻,“朕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他深深看了海棠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海棠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看着手里那瓶冰凉剔透的玉瓶,眼神复杂。

这戏……算是演过去了?还白得了一瓶御用药?但明天还得再演一次?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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