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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二部 第十一章:对弈
第二部 第十一章:对弈

海棠脚伤未愈,行动不便,皇帝一句“既不宜走动,便让先生们过去”,便将教导之事安排在了承欢殿内。

第一日,上午来的是教授书法与诗词文学的两位老翰林。殿内墨香袅袅,海棠执笔,姿态虽因脚伤不能全然端正,落笔却自有风骨,字迹清丽娟秀,并非寻常闺阁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难得的洒脱气韵。应对诗词典故,她亦能信手拈来,见解时而新颖剔透,显是腹中有诗书底蕴,绝非空有皮囊。两位老先生告退时,向皇帝回话,皆是捻须微笑,不吝赞誉之词,称其“灵慧非常”,“功底出乎意料,堪比世家才女”。

然而,午后风云突变。讲授史籍典故与宫廷礼仪的学士和两位嬷嬷,却是铁青着脸离开承欢殿的。回禀皇帝时,语气痛心疾首:“海棠姑娘于史事心不在焉,问及朝代更迭、贤臣明君,皆目光游移,显是未听进去!”“至于礼仪……更是……更是伏案酣睡,实乃顽劣!”

晚膳时分,皇帝又带着食盒驾临承欢殿。今日的菜肴显然费了心思,皆是清淡滋补又合她口味的:温热养胃的小米山药粥为主食,佐以她极爱的玉露黄瓜卷和清爽的拌菠菜松仁;热菜是补气益血的清炖鸽子盅和嫩滑的虾仁蒸蛋;餐后则是清甜的切片白玉蜜瓜和一壶温润的茉莉花茶。

海棠一见,果然眉眼弯弯,食指大动。皇帝看着她大快朵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下午的先生们,可是到朕这里告状了,说你白日里公然开小差?”

海棠正夹起一个黄瓜卷,闻言动作顿了顿,咽下食物,理直气壮地抱怨:“历史典故枯燥乏味,我知道那些几百年前谁打了谁、谁又坐了江山,与我如今有何相干?至于礼仪……”她撇撇嘴,声音带上了几分赌气,“我日日待在这承欢殿里,见到的人屈指可数,学那些磕头行礼、言行举止的规矩,要给谁看?不是白费功夫么?”

皇帝听了,也不动怒,只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粥,提醒道:“哦?看来你是忘了,当初在凤仪宫顶撞皇后,被打了十五大板了?”

这话如同一下戳中了海棠的痛处。她猛地停下筷子,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无踪,抬起头看向皇帝,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愠怒和委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硬生生将情绪压了下去。

皇帝将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尽收眼底,觉得有趣,轻笑一声,用银签子叉起一块晶莹的蜜瓜递到她唇边:“记恨朕了?”

海棠抬眸瞪了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对!就是记恨!”,可出口的话却还是违心的:“……海棠不敢。”

皇帝将蜜瓜喂给她,看着她气鼓鼓地嚼着,像是看一只闹脾气的小猫,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任性些也无妨,本是你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权利。等日后年岁再长些,你自会明白,有些规矩,不是为了束缚你,而是为了让你能走得更远,更稳。”

他放下银签,语气稍稍加重,虽仍带着笑,却有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日的课业照旧。朕明晚再来查验功课,可不许再让先生们找到由头告状了。明白吗?”

海棠嚼着甜润的蜜瓜,心里却泛着嘀咕,最终不情不愿地低声应道:“……明白了。”

第二日,课程转向了琴棋书画。这简直是海棠最拿手的部分!皇帝显然尚不知她那段醉月楼头牌的过往,若知晓,怕是绝不会如此安排。

琴音淙淙,如流水行云;棋路虽非顶尖,却也灵动刁钻,颇具章法;书法更是不必多说,自有风骨。教授这几门的先生皆是乘兴而来,满意而归,向皇帝回话时,无不称奇,只道此女天赋异禀,灵气逼人。

然而,轮到“画”这一项时,情形急转直下。那位丹青妙手的老先生几乎是踉跄着离开承欢殿的,呈给皇帝的画作,一幅本该清雅脱俗的墨兰,看得皇帝先是愕然,随即忍俊不禁,最终摇头失笑。那兰花歪斜扭曲,墨团深浅不一,布局更是毫无章法,堪称“灵魂画手”见了都要自叹弗如,与她在其他方面的才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晚膳时分,菜肴依旧精致:蟹粉瑶柱小笼饭香气扑鼻,樱桃萝卜泡姜酸甜开胃,玫瑰豆腐皮别致可口,银耳炖花胶滋润养颜,琥珀酥松鸡外酥里嫩,燕窝丝瓜羹清甜润燥,佐以时令水果切盘和一杯清冽的竹叶青。

海棠却似乎兴致不高,只将那玫瑰豆腐皮咬了两口,燕窝丝瓜羹喝了几勺,便专心对付那碗鲜香诱人的小笼饭了,对旁的菜筷不多动。

饭后,皇帝并未急着考校功课,反而命人传了乐坊的几位宫女进来,每人手持一样弦乐器:七弦古琴、瑟、筝、琵琶、阮、三弦,一字排开。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向海棠,眼中带着戏谑与探究:“今日听闻你向先生夸口,于音律一道无所不能?口气不小。朕今日不拆你的台,你且选一个最擅长的,奏来朕听听。”

海棠目光在那排古朴雅致的乐器上一一扫过,神情自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开口道:“陛下,海棠并非妄言。这些……全都擅长。陛下想听什么曲子?海棠弹给您听便是。”

皇帝挑眉,显然不信,便随意点了几首风格迥异、难度颇高的古曲。不料海棠竟真的信手拈来,无论是古琴的清越、琵琶的激越、还是筝的悠扬,她皆能驾驭自如,乐声流畅婉转,情感丰沛,技巧更是纯熟得惊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曲又一曲,皇帝眼中的戏谑渐渐被真正的惊讶与浓烈的兴趣所取代。他像是发现了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每日都能带给他新的惊喜。这种不断发现她隐藏才华的过程,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愉悦。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等她的脚伤好了,或许该让她搬个地方,离养心殿近些才好……

兴致既起,皇帝又命人摆上棋盘,想看看她棋艺是否真如先生所说那般灵动。

看到棋盘,海棠却忽然走了神,恍惚间忆起当年在醉月楼,太子李承祯将她揽在怀中,执子对弈,输了便褪她一件衣衫的狎昵场景……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点不适,抬眼看向皇帝,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问道:“陛下,若是海棠赢了,可有赏赐?”

皇帝看着她每次讨赏时那双瞬间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只觉得有趣又好笑,顺着她问:“哦?你又想要什么?”

海棠立刻道:“我若赢了,陛下允我明日放假一日,可好?”

皇帝闻言失笑,倒是简单直接。

他颔首:“可以。但你若输了……”他想起今日先生呈上的那幅墨兰,眼底笑意更深,“便需你亲手,为朕画一幅肖像。”

海棠:“!!!”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惩罚。为陛下画肖像?!用她那手鬼见愁的画技?!这……这还不如去抄一百遍《女诫》呢!

“陛、陛下……”海棠试图挣扎。

皇帝却已执起黑子,落于棋盘之上,语气愉悦却不容拒绝:“君无戏言。开局吧。”

海棠看着棋盘,又想想自己的画技,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局棋,她只能赢了!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的、近乎悲壮的求胜光芒,心中颇为满意。这深宫朝堂,敢真正拿出实力与他对弈、而非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恰到好处输给他的人,早已不多了。

然而棋局行进未半,海棠便蹙紧了眉头。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黑白子厮杀胶着,虽未露败象,但想从中杀出一条确切的胜路,却也艰难。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棋局上抬起,望向对面气定神闲的皇帝,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耍赖和恳求:“陛下棋艺高超,海棠力有不逮。让我一子,可好?”

皇帝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脸,慢条斯理地道:“行啊。拿什么来换?”

海棠对上他那双深邃而从容的眼眸,那里面是久居上位者的自信与稳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有一瞬间的晃神,只觉得这眼神与太子那带着疯狂戾气的凝视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皇帝看着她那双藏不住心事、此刻写满纠结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听闻太子凯旋时那副冷淡模样,心中一动,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难以言喻的亲昵:“亲朕一口,便让你一子。”

“!”海棠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可……可若是输了,要她提笔画像……那后果恐怕比亲一口严重得多!思及此,她把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前,如同蜻蜓点水般,在皇帝的脸颊上轻轻一触,随即迅速退开,耳根都红得滴血。

皇帝感受到那瞬间柔软的触感,看着她羞窘难当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得朗声大笑,心情极是舒畅:“好!便让你一子!”

于是,这局棋便朝着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发展下去。每当海棠陷入苦思、似乎难以寸进时,她便会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开始讨价还价:“陛下……再让一子?”

皇帝便笑着重复:“规矩照旧。”

最终,在海棠红着脸,先后“贿赂”了皇帝三口之后,棋局竟真的被她抓住机会,以微弱的优势锁定了胜局。

“陛下,承让了!”海棠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仿佛打赢了一场多么艰难的战役。

皇帝看着棋盘上的结局,又看看她那张因得意和羞赧而格外生动的脸,并未因输棋而不悦,反而笑意更深。

是的,海棠胜了棋局,保住了她那“鬼见愁”的画技不必出来贻笑大方。

而皇帝,似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胜局”。一种难以言喻的、打破常规的愉悦,和与这个女子之间更近一步的、微妙而亲昵的联系。

他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罢了,明日准你一日假。君无戏言。”

第二部 第十二章:反应

凤仪宫偏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压抑与酸妒。皇后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但指尖无意识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下首两侧,坐着几位份位较高、素来得脸或有子嗣的妃嫔,个个妆容精致,此刻却也是柳眉微蹙,神色各异。

“这都多少时日了?”德妃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柔婉,却难掩一丝尖锐,“陛下竟像是将那承欢殿当了养心殿的别院,日日驾临,这……成何体统?”

“可不是么?”贤妃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沫,语气凉凉地接口,“听闻不仅是赏膳,连教导功课、对弈听琴这等事,陛下都亲力亲为。知道的说是陛下关爱小辈宫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住的是哪位天仙般的九嫔御呢。”小辈宫里人几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讥诮。

良嫔性子稍显怯懦,却也忍不住低声附和:“而且……而且臣妾还听说,陛下竟允了她可随时入御花园,还赐了金龙钤印……这恩宠,未免太过了些。”

“何止是过!”一个年轻些、性子更泼辣的贵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中秋夜宴那舞,跳得那般……那般伤风败俗!脚上流着血,竟也能勾得陛下……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皇后娘娘,您是中宫之主,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等狐媚子搅乱宫闱啊!”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海棠的鄙夷、对恩宠的嫉妒,以及对未来可能失宠的恐惧。她们不敢过多非议皇帝,便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承欢殿里的祸水。

皇后听着众人的抱怨,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每一次皇帝踏足承欢殿的消息传来,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上。那日的杖责旨意被迫抹去,如今的种种超格恩宠,无一不在挑战着她的权威和尊严。皇帝的心思,她越来越看不懂,但那与日俱增的兴趣,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她缓缓抬起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好了,”皇后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在此怨天尤人,于事无补。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贸然劝谏,只会徒惹圣怒。”

她目光扫过众人:“那海棠,说到底,无名无分,不过是太子宫中一个侍婢。陛下如今这般,或许只是一时新鲜,觉得她聪慧有趣,不同于宫中诸人罢了。若等她脚伤好了,陛下这兴致,或许也就淡了。”

话虽如此,但皇后自己也知道,这更像是自我安慰。皇帝看海棠的眼神,绝不仅仅是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德妃不甘心地问。

皇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自然不能干等。但动手,也不能我们亲自来。硬碰硬,绝非上策。那海棠,说到底,根基浅薄,倚仗的不过是陛下此刻的新鲜和太子的几分纵容。但这般招摇,早已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眼红心恨。”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我们不必亲自去做那个恶人。只需……让这宫里的风,刮得再大一些,吹得更乱一些。”

众妃嫔屏息凝神,不解其意。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陛下日日前往承欢殿,这是事实。陛下与她举止亲近,这也是事实。太子殿下心中作何想,我们不知,但绝不会毫无芥蒂。”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事实,变得更醒目,更刺眼。让所有人都议论,所有人都看着承欢殿。让太子殿下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他父皇如何关爱他房里人的风言风语。”

“太子那个性子,你们是知道的。”皇后语气幽幽,“他最是骄傲,占有欲极强。一次两次,他或许能忍,或许另有谋划。但若这成了宫中的笑谈,日日夜夜提醒着他……你们说,他的耐心,还能剩多少?”

“到时候,无需我们动手,东宫那边……自然会有动静。”皇后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雍容之态,“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添一把柴即可。”

推波助澜,火上浇油。这才是当前最稳妥、最不易引火烧身的办法。众妃嫔面面相觑,最终都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却也更添了几分忌惮。利用太子的疯戾去对付海棠,这无异于驱虎吞狼,但眼下,这似乎是她们唯一能做的。

凤仪宫内,密议暂歇,一种无声的、阴冷的期待在蔓延。而此刻的东宫,太子李承祯正听着影卫的汇报,面色阴沉如水,指间的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

影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针,刺入他耳中:

“……陛下今日申时三刻至承欢殿,考校姑娘棋艺……”
“……对弈时,姑娘曾三次……近前,陛下皆笑纳,并据此让子……”
“……陛下亲执蜜瓜喂予姑娘……”
“……言谈甚欢,陛下笑声频频……”
“……陛下离去时,神色愉悦,命人明日再送香柚冰酿……”

计划正在顺利推进,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好。父皇果然被吸引了,兴趣浓厚,互动亲密——这一切,本该让他感到满意和得意。

但为什么?!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的暴戾之火,却越来越难以压制?听到“近前”、“笑纳”、“亲执”这些字眼,他眼前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海棠与父皇亲近的画面,那画面刺眼得让他想毁灭一切!

他需要海棠去靠近父皇,可当真靠近了,那蚀骨的嫉妒和占有欲却几乎要让他发狂!

他需要父皇对海棠感兴趣,可这兴趣如此明目张胆、恩宠有加,却又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和……被侵犯感!

他不能阻止,甚至还要推波助澜,否则前功尽弃。可他若一直隐忍不发,以父皇的精明,反而会疑心他另有所图,甚至会怀疑海棠是他派去的棋子,从而防备她、疏远她,那他的计划也就完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有所“反应”!他李承祯疯批乖张、独占欲极强的名声在外,若对眼前这一切毫无表示,那才是最大的反常!

“砰——!”

一声脆响,那只精美的白玉酒杯终于在他掌心彻底碎裂,酒液混着几缕血丝溅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影卫的声音戛然而止,屏息垂首。

太子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碎片划出的细微血痕,舌尖舔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佞的笑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很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衣袂带风,周身杀气凛冽。

“摆驾承欢殿。”

他不是要去阻止,也不是要去质问。

他是要去“发疯”。

他要去演一场符合他性格的、醋意大发、怒火中烧的戏码。他要去警告海棠,提醒父皇,宣示主权——用一种极端而激烈的方式。

既要让父皇觉得他的“疯”是冲着海棠的“不检点”和父皇的“逾矩”,从而降低父皇对海棠的戒心,甚至可能因为这种“争夺”而更加兴奋;也要让海棠感到恐惧,记住谁才是她真正的主人,同时……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实的怒火需要宣泄。

这出戏,必须足够真,足够疯。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带着踏碎一切的决绝。东宫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宫人内侍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深知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承欢殿。

李承祯一路疾行,衣袍带风,所过之处,宫人皆如见修罗,屏息跪伏,不敢仰视。他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猩红风暴,掌心的细微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袖口的内衬,他却浑然不觉。

承欢殿的宫人远远见到太子这般模样而来,吓得魂飞魄散,连通报都忘了,眼睁睁看着他如同一阵黑色的飓风般直闯入内殿。

殿内,海棠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皇帝赏赐的那枚金龙钤印,脚边的伤处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她听到外面骤然响起的慌乱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气声,刚抬起头,便对上了太子那双翻涌着骇人怒火的眸子。

她心中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

然而,太子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几步上前,手臂猛地一挥——

“哗啦啦——!”

小几上那套皇帝今日刚命人送来的、海棠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的香柚冰酿连同精致的瓷盏,被他狠狠扫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冰凉的液体和碎片溅了一地。

殿内死寂一片,所有宫人噗通跪地,抖如筛糠。海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的钤印。

太子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钉在海棠脸上,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孤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纵得你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忘了该守着谁的规矩?”

他猛地俯身,一把攫住海棠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被迫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扭曲的俊颜。

“父皇的蜜瓜,甜吗?”他语气轻柔得可怕,带着浓烈的讥诮和醋意,“让他喂的滋味,好不好?嗯?”

“对弈?让子?还用了什么法子讨他欢心,让他对你这般念念不忘,连御书房的折子都搁下,日日往你这跑?!”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这承欢殿,如今倒是比孤的东宫正殿更得圣心了啊!”

海棠被他捏得生疼,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疯狂与嫉妒,心中既恐惧又有一丝荒谬的明了:他在演戏,可这戏里,掺了太多真的怒火。

“殿下……痛……”她试图挣扎,声音发颤。

“痛?”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让人不寒而栗,“这就痛了?孤看你昨日在父皇面前,笑得不是挺开心?嗯?”

他猛地松开她的下巴,转而一把扯过她握着金龙钤印的手,用力之猛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金龙钤印,内廷行走!他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要给你个名分?让你彻底飞上枝头?!”

他几乎是咆哮着,猛地夺过那枚钤印,看也不看,反手就要狠狠砸向殿柱!

“不要!”海棠失声惊呼,那是她目前最实用的赏赐!

太子的动作在空中顿住,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海棠那惊慌失措的脸,眼中的疯狂更甚:“怎么?舍不得?看来父皇给的,就是比孤给的金贵,是不是?”

他逼近一步,气息灼热而混乱地喷在海棠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你给孤听清楚了,海棠!你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是孤的!孤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碾进泥里!父皇能给你的,孤都能给!他给不了的,孤也能给!但你若敢生出别的心思,借着孤给你的梯子去想攀别的高枝……”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一条细微的红痕,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孤就拆了你的骨头,做成筝,让你日日只能在这承欢殿里,为孤一个人奏曲。”

这番话语极度疯癫,充满了占有、威胁和毫不掩饰的醋意。声音之大,足以让殿外跪着的宫人们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气得不轻。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吓得几乎晕厥的海棠,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突然。只留下承欢殿内一片死寂,以及瘫软在榻上、惊魂未定、手腕和下巴皆是一片红肿淤青的海棠。

她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心脏狂跳,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这场“疯”,发得淋漓尽致,真假难辨。既狠狠警告了她,也在宫中坐实了他因皇帝举动而酷意大发、任性妄为的形象。

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一字不落地传入该听到的人耳中。

第二部 第十三章:支离

太子昨夜在承欢殿那场声势浩大的发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不出所料地在第一时间便呈报至皇帝的御案前。

皇帝听着内侍低声的禀报,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太子的反应,既在他意料之中,又似乎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些。这份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占有欲,倒是符合李承祯一贯的性子。也好,这般闹上一场,应暂时宣泄了情绪,更重要的——让他这个父皇,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顺理成章的理由。

翌日早朝,议罢几件寻常政务后,皇帝目光扫过下方位列群臣之前的太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威仪:

“太子前日稳住了卫地归附后的初步局面,近日又平定萧国,劳苦功高。”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然,治国之道,犹如烹小鲜,既需武略定鼎,亦需文治抚民。卫地新附,百废待兴,民心浮动,非强力可完全压制,需一位朕足够信任、且威德并重之皇子,亲往宣抚镇守,方能显我李国恩威,彻底收服其心,并确保新政畅通,利益得保。”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此外,北国乃我东北重要盟友,虽未直接出兵,亦有牵制之功。如今周边局势有变,李北盟约需进一步巩固,未来诸多大计,亦需高层协商。此事关乎国家安稳与长远谋划,非身份足够贵重者不能彰显诚意,总览全局。”

满朝文武皆屏息聆听,心中暗自揣测。

皇帝最终下达旨意:“故此,朕决议,特命太子代朕巡狩卫地,抚慰新民,整饬政务,厘清赋税户籍。事后,转道北国,重申盟好,共商边事与贸易细则。此乃关乎社稷之重任,太子即刻准备,三日后启程。”

旨意一下,朝堂之上泛起细微的骚动。众人皆明白,这看似委以重任的派遣,实则是将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且刚刚发过疯的太子,暂时调离了权力核心。陛下此举,意味深长。

太子李承祯立于殿中,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甚至昨夜那场疯闹,本就是算准了父皇会有此反应。他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儿臣,领旨。”

下朝后,太子径直回了东宫,脚步未停,直入承欢殿。殿内依旧残留着昨日打砸后的清冷气息,宫人们打扫得小心翼翼。

海棠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窗外发呆,脚边的伤处依旧醒目。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太子走进来,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和戒备。

太子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二人。他走到榻边,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平静:“孤三日后离京,前往卫地与北国。短则数月,长则……未必。”

海棠闻言,瞳孔微缩,猛地坐直了些:“殿下……”

“孤不在期间,影卫会依旧守着你,十二个时辰不离。承欢殿内外,皆是孤的人,寻常宵小近不得你身。但……”他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后宫那些女人,昨日母后聚集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孤一清二楚。孤走后,她们绝不会安分。”

他俯下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下巴上未消的红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嘱托:“给孤牢牢记住,保全好你自己。无论发生何事,活着等孤回来。若真有性命之危……”他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影卫会不惜一切护你,也会立刻通知孤。无论多远,孤一定会回来。”这话像是一道承诺,又像是一道枷锁,重重地压在海棠心上。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别样的情绪。最终,他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海棠一人在骤然空寂下来的殿内,心中乱成一团。

太子离开后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海棠心中一凛,迅速收敛心神,挣扎着想下榻行礼,却被快步走进来的皇帝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好生坐着。”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温和几分,他的目光落在海棠脸上,清晰地看到了她下巴上未消的红痕,以及垂落衣袖下隐约露出的手腕淤青。皇帝眉头骤然锁紧,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愠怒:“他……他怎么舍得下如此重手?竟将你伤成这样!”

海棠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低下头,避开皇帝的目光,沉默不语。这份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委屈与控诉。

皇帝在她身旁坐下,沉吟片刻,似乎斟酌着用词,方才缓声问道:“海棠,你与太子,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海棠心中炸开!她的心跳骤然失控,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慌乱。

说吗?
和盘托出醉月楼的过往?
那会不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皇帝会不会因此看轻她、厌弃她,觉得她卑贱不堪,不配得到如今的关注?
太子的计划会不会就此破产,然后迎来他更疯狂的报复?

不说吗?
以皇帝的手段和心机,他真的查不到吗?
此刻坦白,或许还能搏一丝怜悯和掌控先机的可能?
若是被查出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成了欺君之罪!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锋。她抬起头,看向皇帝那双深邃而似乎带着包容的眼睛,犹豫、挣扎、恐惧……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破罐破摔般,眼中蒙上一层认命般的灰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海棠与太子……是在醉月楼认识的。”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海棠……原是一名青楼女子。”说完,她彻底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等待着一场最终的审判,将自己最不堪的过去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九五之尊面前。

皇帝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愕然。但随即,那愕然迅速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所取代。

难怪!
难怪承祯将她藏于承欢殿,却迟迟不给任何名分,甚至态度时而极致宠爱,时而冰冷暴戾!
难怪他昨夜会那般失态发疯,除了占有欲,恐怕内心深处,始终介意着这份不洁的出身,爱恨交织,难以自持!

原来他那个看似冷酷疯批的儿子,在男女之情上,竟还藏着如此幼稚而矛盾的洁癖与执念,渴望一份纯粹,却偏偏被一个风尘女子所吸引,故而挣扎反复。

皇帝自以为洞悉了所有关键,一切都说得通了!至少,他以为自己想通了。

他看着眼前将头埋得极低、浑身散发着自卑与绝望气息的海棠,心中那点因她出身而可能产生的微妙芥蒂,瞬间被更强烈的怜惜、一种居高临下的保护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所覆盖。

他没有露出丝毫鄙夷或惊讶,反而伸出手,温和却坚定地,将微微颤抖的海棠揽入了怀中。

海棠身体一僵,完全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个反应。

皇帝感受到她的僵硬,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拥着她,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在她头顶响起:“过去之事,非你所愿,不必再介怀。从今日起,无人可因出身轻贱于你。”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转为一种带着期望的坚定:“好好读书,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朕会护着你,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宫外,谁敢小瞧了你。”

这番话,既是对她的安慰与承诺,更是皇帝对自己的一种宣告——他不在乎那些世俗偏见,他欣赏的是她这个人本身的才华与灵动。而拥有至高权力的他,完全有能力重塑一个人的价值与地位。

第二部 第十四章:香道茶道与花卉园艺

又是承欢殿内学习的一天。上午安排的课程是香道与茶艺,这恰又撞在了海棠谙熟且真心喜爱的领域上。

香道课上,她神情专注,素手纤纤,不急不缓地称量、研磨、调和,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味。待到皇帝带着午膳过来时,她眉眼弯弯地迎上前,将一个看似朴素却暗藏巧思的香囊,轻轻塞进了皇帝的衣襟之内。那香气清幽淡远,不张扬却持久萦绕,恰如她此刻试图营造的氛围,低调而贴心。

教授茶道的先生更是赞不绝口,直言海棠姑娘于茶之一道见识非凡,品味极佳。

皇帝闻言,兴致更浓,当即吩咐:“既如此,便将宫中那些稀有名贵的茶,多取些来让她见识品鉴一番。”

先生领命,很快便呈上十数种珍品茶叶,一一报名介绍。更令人称奇的是,先生让海棠蒙上眼睛,仅凭嗅觉与味觉辨识,她竟无一错漏,全数答对。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欣赏愈盛,却也不由得带上一丝探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哦?这些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你竟都尝过?看来你过去的日子,过得倒是相当不错。”

海棠心中一紧,一时摸不清皇帝这话是纯粹感慨还是别有深意,只能垂下眼睫,略显尴尬地谨慎回答:“回陛下,从前……确有不少达官贵人与富商巨贾赏赐。后来……太子殿下各处征战,也时常带回些各地名产。”

皇帝听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再次发出那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你留在太子身边,真是可惜了。” 在他眼中,海棠的这份见多识广、玲珑剔透,以及学习能力,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而非仅仅作为一只被圈养在承欢殿里的金丝雀,甚至时常还需承受太子的阴晴不定。这是一种基于人才视角的惋惜。

午膳时分,琳琅满目的菜肴被端上桌:香菰栗子饭、桂花芋艿糕、清蒸大闸蟹、清蒸鳕鱼、秋葵百合炒虾仁、炒鸡毛菜、凉拌莼菜、花菇炖甲鱼、桂花马蹄糕、芝麻薄脆,餐后还有蜜梨、柿子与碧螺春。

海棠对那主食看都不看,筷子精准地伸向清蒸鳕鱼,吃得干干净净。对秋葵视若无睹,却将百合与虾仁挑拣得一丝不剩。随即,她便摩拳擦掌,将目标锁定在那肥美的大闸蟹上,眼神亮晶晶的,一副要大快朵颐的架势。

皇帝见她竟要亲自上手剥蟹,忙出言阻止:“且慢,这些粗活自有宫人替你料理妥当,何须你自己动手?”

海棠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脱口而出:“皇宫里的待遇可真不错!”

皇帝看着她那副容易满足的小模样,觉得有趣,故意纠正道:“是朕身边,才有这等待遇。”

海棠眼波微微一转,立刻顺势而上,带着几分娇憨又狡黠的神情望向他:“哦~那以后海棠若是馋蟹了,就去寻陛下,可好?”她顿了顿,将声音放得更软些,提醒道,“陛下先前可是许了海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呢,这个愿望行吗?”

她目光盈盈,带着试探与期待,等一个答案。

皇帝对上她那流转的眼波,心中了然这小女子在打着什么算盘,却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这直白的小心思格外生动。他朗声一笑,爽快应允:“准了。”

在他想来,这不过是海棠借着“吃蟹”由头,聪明地为自己创造更多接近圣驾、巩固恩宠的机会,是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无伤大雅的小算计,他乐得纵容,甚至颇为受用。

然而,皇帝此刻绝不会想到,自己这番帝王心术的揣测,实则是完完全全地想多了、想歪了,甚至堪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刻海棠的内心,简单纯粹得令人发指:“太好了!终于不用自己剥蟹壳弄得满手腥了!有人伺候得妥妥帖帖,直接吃现成的蟹肉,这是何等的美事!这个愿望换得太值了!陛下真是个大好人!”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欢呼雀跃,满脑子都是金黄流油的蟹膏和饱满鲜甜的蟹肉。

她的眼波流转,不是因为算计,而是想到美食的纯粹喜悦;她的讨要愿望,不是因为争宠,而是吃货为了省事省力的终极追求。什么拉近关系、什么暧昧暗示,在她那被螃蟹占据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半点位置。

于是,在这场双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的交易中,一场关于螃蟹的、跨频道的美丽误会,就此达成。

下午的课程是花卉园艺。皇帝今日兴致似乎格外高,竟排开了午后的一切政务,吩咐摆驾,要亲自陪着海棠一同往御花园去。

海棠如今的脚伤,虽已能勉强下床走上短短几步(譬如从床边挪到桌旁),但若要逛那偌大的御花园,无疑是痴人说梦。皇帝自然虑及于此,早已命人备好了步辇。

于是,一行人便朝着御花园迤逦行去。皇帝乘坐的御辇在前,海棠的步辇稍落后一些,教授园艺的先生则恭敬地随行在海棠步辇之侧,时不时指着路旁的花木低声讲解几句。

皇帝偶尔回头,看到的便是先生离海棠极近,低声细语,而自己却被隔开一段距离的场景。那先生所在的位置,竟比他这个皇帝离海棠还近!一股莫名的不悦悄然升起,让他觉得这安排甚是不妥,这距离也着实碍眼。

行至一处景致宜人的凉亭附近,皇帝忽然下令停辇。他步下御辇,吩咐宫人:“将茶点送至亭内,今日便在此处授课。” 随即,他转向那位有些茫然的园艺先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海棠腿脚不便,不宜远行劳顿。今日便不必辨识园中大型花木了,拣些精巧的小型花卉盆景,送到亭中来讲解便是。”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想教什么,就把盆栽搬过来,固定在亭子里教。别再带着她满园子转悠,那样……朕如何方便?

与此同时,东宫内正在做离京准备的太子,接到了影卫第一时间传来的“陛下携海棠游御花园,并于凉亭内亲密授课”的消息。

李承祯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点滴落,污了宣纸。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暴戾怒意强行压下。

半晌,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此类琐事,日后无需再报。” 他试图将这些刺耳的消息隔绝在外,以免干扰心绪,影响大计。

然而,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不知详情,反而更易胡思乱想,失去掌控。他猛地改口,语气森寒:“不!关于海棠的一切动向,事无巨细,仍如往常,即刻禀报,不得有误!”

他需要知道,必须知道。哪怕每一份情报都如同毒针,刺得他体无完肤,他也必须清晰地知道,在那座皇城之中,正在发生着什么。这种自虐般的掌控欲,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二部 第十五章:引导

皇帝对海棠的栽培可谓用心良苦,每日课程轮换,今日便排上了女红刺绣。

然而,海棠于此道似乎天赋迥异。若说拿笔写字她可称优秀,拿笔画图便是鬼斧神工(贬义);若论拿针缝补个破口她或许利索,但拿针刺绣出精美纹样,那成果堪称一场灾难。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女官战战兢兢呈上来的、那幅针脚歪斜、构图诡异、配色大胆到令人瞠目的绣品,沉默了良久。他眉头微蹙,指着上面一团难以辨认形状的“图案”,竟是十分虚心地请教:“朕观此作……别具一格。似这等……呃……风格,可有技法上的解法?”

那女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饶命!是奴婢教导无方!请陛下责罚!”

皇帝一愣,随即失笑:“紧张什么?起来吧。朕并无怪罪之意,只是好奇问问。” 他摆摆手让女官退下,看着那幅杰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下意识地,他便想摆驾承欢殿,想去亲眼看看那小女子是如何能把刺绣弄成这般模样,或许还能亲自指点一二。

旁边的太监总管见状,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陛下,您连日前往承欢殿,这频率,是否过于……频繁了些?恐惹非议。”

皇帝脚步一顿,略加思索,觉得此言有理。他如今对海棠的关注确实过于明显,需得稍稍收敛,以免落人口实,也免得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罢了,今日便不去了。” 皇帝从善如流,但心思却还在那边转悠。忽然想起她那日的愿望,便笑着吩咐道:“命御膳房,今日给她弄一桌螃蟹宴送去。记住了,蟹肉都得剔好,不许让她自己动手剥壳,免得又伤了手或是弄得狼狈。”

于是,今日送至承欢殿的午膳便成了螃蟹的盛宴:清蒸大闸蟹(已由宫人细心剔出蟹肉蟹膏)、蟹粉小笼包、蟹粉狮子头、蟹粉豆腐煲、蟹粉炒年糕、桂花芋艿糕、清炒鸡毛菜、凉拌莼菜、松仁玉米、桂花马蹄糕、蜜梨与柿子拼盘、热黄酒配姜丝(驱寒暖胃)、碧螺春。

晚些时候,派去的人回来禀报:“回陛下,海棠姑娘见了蟹宴极是欢喜。对着那剔好的清蒸大闸蟹专心致志,吃了许多。蟹粉豆腐煲喝了两碗,松仁玉米也吃光了。其余的菜式……似乎并未多动。用完膳后,姑娘便在庭院里,捧着蜜梨,一边啃一边拿簪子掷着玩呢。”

皇帝听着回禀,尤其是听到她专心吃蟹、对其他精巧菜式兴趣寥寥,甚至吃完还有闲心玩闹时,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那般眼巴巴地讨要“吃蟹权”,竟是真的纯粹为了口腹之欲,为了那省事剥好的蟹肉!里头竟真没有半分借机亲近、婉转邀宠的小心思!

皇帝一时竟有些讶异失笑。他惯于在复杂心思中周旋,却没想到海棠这般出身风月的女子,在此事上竟如此单纯?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她长期处在太子那般阴晴不定、疯批暴戾的掌控下,终日提心吊胆,求生已是不易,哪里还敢生出什么“可以攀附陛下”、“可以有别样心思”的妄想?只怕在她看来,皇帝与太子皆是高高在上、不可违逆的存在,能得些许安稳和实惠已是万幸,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想通了此节,皇帝非但不觉得被轻视,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怜惜与一种……微妙的引导欲望。

他开始暗自思索:该如何让她明白,在这深宫之中,除了太子给的那种令人恐惧的宠爱,或许还有另一种选择?该如何悄无声息地,让她敢于对自己生出那么一点……别的心思呢?

接下来的日子,海棠每日都会乘着步辇,准时前往御书房偏殿。皇帝命人在那里为她设了一张小巧的书案,专供她学习算数之用。

皇帝上早朝理政时,便由钦天监的博士前来授课一个时辰,之后留下作业让海棠自行练习。待到午时,皇帝下朝归来,便会自然而然地与她一同用膳,仿佛成了定例。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意融融。两人刚用完膳,皇帝心情颇佳,在书案上摊开了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画作,那是他闲暇时亲手所绘。他见海棠刚吃饱,正懒洋洋地趴在窗边软榻上享受微凉的秋风,便朝她招招手:“海棠,过来,帮朕在这画上添几笔。”

海棠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见鬼般的惊悚表情:“陛下……陛下确定?让我画?” 她对自己的画技可是有着清醒且深刻的认知。

皇帝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却肯定:“确定。”

海棠几乎是扶着桌案走近的,盯着那幅笔法精妙、意境悠远的画,声音都发虚:“这东西……珍贵吗?是哪个名家的作品吗?价值连城吗?”她可赔不起!

皇帝失笑,安抚道:“……你放心画便是。”不过是他一幅练笔之作,毁了也无妨。

海棠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皇帝递来的御笔,深吸一口气,凝神屏息,试图在留白处画一只飞鸟。然而,结果……嗯,大家也都知道。那线条扭曲,形状怪异,说是一只肥硕的毛虫或是一根歪姜或许更贴切些。

画完最后一笔,海棠自己都不忍再看,头低得几乎要埋进桌案里,耳根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帝并未出言责怪,甚至眼中笑意更深。他自然地接过那支笔,挽起袖口,俯身端详片刻,便手腕运力,在那团不堪入目的墨团上勾勒点缀起来。寥寥数笔,羽翼渐丰,神韵立现,竟真的将那一团糟化为了一只浴火振翅、华美非凡的凤凰!

他画完,轻轻拍了拍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海棠的肩膀,温声道:“抬头看看。”

海棠怯怯地抬起头,待看清画上那蜕变后的凤凰时,惊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陛下……化腐朽为神奇!”

皇帝放下笔,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与承诺:“朕要让你知道,一切,有朕替你兜着。”

这话说得……含义太过明显,海棠想装傻充愣都做不到,整张脸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忘了。

皇帝看着她这般又羞又窘、鲜活可爱的模样,心中那点一直压抑着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他俯身,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绵长而深入,持续了足足十数秒,他才缓缓放开她。

亲完以后,皇帝看着眼前眼神迷离、唇瓣红肿、浑身酥软几乎站不稳的海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下午不必上课了,你且回承欢殿去吧。”

海棠脑中一片空白,羞得无地自容,连礼数都忘了,几乎是踉踉跄跄、落荒而逃般地奔出了偏殿。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皇帝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周遭侍立的宫女太监。除了他的心腹太监总管高无庸依旧垂首恭立,其他所有宫人早已极有默契地、悄无声息地深深跪伏于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恨不得自己从未长眼睛耳朵。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沾染了些许口脂的拇指,低声问身旁的总管:“高无庸,朕方才……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太监总管高无庸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恭敬,却字字斟酌:“回陛下,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海棠姑娘……终究年纪尚轻,且多年身处那般境地,骤然承蒙如此天恩浩荡,一时失措,亦是常情。陛下略施恩泽,让她知晓天心可依,亦是……圣心独运。”

(译文:陛下您做什么都是对的。海棠姑娘还小,又被太子吓怕了,突然被您这样对待,吓跑了很正常。您稍微给她点甜头,让她知道可以依靠您,这也是陛下您独特的恩典和智慧。)

皇帝闻言,未置可否,只是目光再次投向海棠逃离的方向,深邃难辨。

番外---高无庸的心声

——我的天哪!陛下您倒是悠着点啊!这是御书房,不是承欢殿!满屋子人看着呢,您就当没人?
——刚才那一幕,我这心都要停了。万一海棠姑娘吓得真哭出来,陛下您是不是还得哄?要是被外头风声捅出去,后宫里不得炸了窝?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也真是,年轻时候纵情快意,年纪大了竟还跟小姑娘玩“画凤凰化腐朽”的戏码……哎呀妈呀,老奴眼都差点没忍住翻上天。
——罢了罢了,我就当没看见,嘴巴缝紧,命保一条。反正陛下做什么都是圣意,我只管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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