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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五部 第六章:舞姬的挑衅
第五部 第六章:舞姬的挑衅

海棠洗完澡,在永和宫左等右等,没等到皇帝身影,便自行往养心殿去。谁知养心殿竟空无一人。她疑惑地望向百官宴方向,那边依旧灯火通明,可按理说这个时辰,宴席早该散了,只剩宫人收拾残局才对。

她心下不安,又怕撞上那群“使节”,便绕了远路,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打算翻窗进去一探究竟。

宴会场内果然如她所料,已是曲终人散,宫人们正默默收拾着杯盘狼藉。可皇帝呢?

海棠悄悄拉住一个正在擦拭桌案的宫女,低声询问。宫女认得她,不敢隐瞒,小声回道:“回姑娘,宴席最后,那卫国使节说……说那领舞海棠,出自他们卫国乐坊,愿敬献给陛下,侍奉左右,以表臣服诚心。”

海棠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宫女模仿着皇帝当时平静无波的语气:“陛下说:‘既奉为贡,自应留验其艺,赐住教坊,俟朕亲试。’然后……陛下就起身离开了。”

海棠:“……?” 留验其艺?赐住教坊?等候亲试?这听着合情合理,可皇帝绝不可能亲自去安排这些琐事,那他人呢?

满腹疑窦,海棠还是先回了养心殿等着。许是今日在御膳房确实劳累,等着等着,她竟靠在榻上睡着了。

直到半夜,皇帝回来的动静惊醒了她。海棠揉着惺忪睡眼,带着鼻音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皇帝解着外袍的系带,语气平淡无奇,却扔下一个炸雷:“去皇后那儿了。”

海棠:“……” 她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噎得说不出话。

皇帝仿佛没看到她僵住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继续休息吧。昨天在御膳房不是很忙吗?多睡会儿。”

这话听着是体谅,可海棠品出了别的味道。她抿了抿唇:“……在怪我不去跳舞?”

皇帝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话语却带着刺:“你现在尊贵了,跳舞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让你去,是朕思虑不周。”

海棠:“……”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这满口的反话?

皇帝看着她,眼神明确: 我就是在生气,我也不怕让你知道我在生气。

海棠那股无名火憋在心里一晚上了,此刻终于找到出口,带着点幼稚的挑衅:“所以你把那个不尊贵的海棠留下来,好随时让她跳舞给你看?”

皇帝眉梢一挑,语气硬邦邦地回敬:“我使唤不动你,还使唤不了她吗?”

这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海棠猛地掀被下床,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皇帝在她身后问:“去哪里?”

海棠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我觉得我在这里挺碍眼的,应该识相点快滚!”

皇帝站在原地,并未如往常那般阻拦,只淡淡道:“随你。”

海棠脚步一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终是没再回头,径直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海棠回到永和宫,胸中那口闷气堵着,翻来覆去,竟是睁着眼直到天亮。

天色刚蒙蒙亮,她便唤来宫人,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去,把那个卫国来的‘海棠’,从教坊司给我叫来。”

不多时,那名娇俏的舞姬便被引了进来。她倒是乖觉,见到海棠,便依礼跪下,垂首不语。

海棠坐在上首,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从头到脚剖析一遍。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喊你。”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换个名字吧。反正,我也不信这是你原本的名字。”

那卫国海棠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名姓不过是个代号,姑娘若不喜,海棠……改日请陛下赐名便是。”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溅入了海棠本就未曾平复的心湖!她差点气晕过去,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扣住了椅子的扶手。

“你觉着你还有机会见到陛下?”海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警告。

卫国海棠虽是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胸脯微微起伏,语气里透着一股莫名的自信:“那是自然。”

看着她这副姿态,海棠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曾几何时,自己初入宫廷,不也是这样顶撞皇后?细细想来,当年的自己,比起眼前这个卫国海棠,那份嚣张与笃定,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位置调换,她坐在了曾经皇后坐着的高度上,审视着一个同样带着目的、同样桀骜不驯的新人。这滋味,竟是如此的……复杂难言。

此刻,海棠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在宫中,并没有惩罚任何人的权力。

她从未将自己视作需要靠惩戒他人来立威的主子,也从不曾真正想要伤害谁。可眼下,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翻涌:她必须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个下马威,必须让她明白,谁才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谁才配拥有“海棠”这个名字所带来的特权与纵容。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想不到方法。

她能下令责打?可她凭什么?以什么身份?陛下亲封的“萧主事”可没有管辖教坊司舞姬的职权。她能用言语羞辱?可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甚至隐隐带着期待她失控的模样,让她觉得任何恶言相向都只会自贬身价。

海棠坐在那里,表面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气得不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赫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威风八面’,依仗的从来都是皇帝的势,而非她自己的势。

皇帝宠她,纵她,所以她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可以对着户部账本指手画脚,甚至可以当着皇帝的面给他皇叔脸色看。所有人对她的敬畏、退让,源头都在于陛下那座坚实的靠山。

而她自身,除了那份核算账目的本事和或许还算讨喜的性情,在这深宫之中,其实并没有构建起真正属于自己、不容撼动的权力根基。

她以前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陛下就是她的势,她的盾,她横行宫闱的底气。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永远不用去思考这些阴暗的、关于权力制衡的问题。

但现在,为什么……会觉得需要了呢?

是因为眼前这个卫国海棠故意激怒自己,而自己竟无法用常规手段反击?还是因为……昨夜皇帝那句冰冷的“随你”,让她内心深处那一直赖以生存的“势”,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令人恐慌的裂痕?当她不能再全然依靠皇帝的偏宠时,她海棠,还剩下什么?

海棠忽然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锁住跪在地上的舞姬,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天真的残忍,轻声问道:“谙水性吗?”

那舞姬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海棠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种轻柔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慢悠悠地说了下去:“要不要试试,咱俩一起落水,陛下会救谁?”

第五部 第七章:端贵妃之死

自将那卫国舞姬赶出永和宫后,海棠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该去户部点卯便去点卯,该巡查御膳房便去巡查,仿佛一切如常。

唯二的不同是:第一,按例给各宫各衙送甜点时,她独独绕开了御书房;第二,入夜后,她也再未踏足养心殿留宿。

这宫墙之内哪有真正的秘密?不过一两日,上至妃嫔,下至洒扫宫人,便都知晓了——陛下与萧主事闹了别扭,起因正是那个卫国献来的舞姬。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尽管帝妃之间因她而生了嫌隙,那位名叫“海棠”的舞姬自身,却并未因此得到半分圣眷。她依旧被安置在教坊司,如同被遗忘了一般,莫说侍寝,连皇帝的面都再未曾见到。

直到秋猎的随行名单颁布。

名单之上,除了一贯会随驾的皇后、静贵妃与端贵妃之外,一个名字赫然在列,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正是那位卫国舞姬。

这安排便十分值得玩味了。陛下若真厌弃了萧主事,有意抬举新人,为何这些时日对舞姬不闻不问?若并非厌弃,又为何在秋猎这般重要的场合,带上一个身份尴尬的贡女,却偏偏……

名单上没有萧主事的名字。

这便引来了更多的猜测。是陛下余怒未消,刻意不让萧主事随行?还是萧主事自己使性子,不愿前去?亦或是……陛下与萧主事之间,达成了某种外人无法窥知的默契?

无论是何种缘由,这份秋猎名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已然微澜的宫闱中,激起了更为汹涌的暗流。众人皆在暗中观望,这场帝妃之间的冷战,以及那位突然被推到台前的卫国舞姬,究竟会将这秋日的围场,引向何种局面。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场秋猎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噩耗传来时,海棠正在户部值房里核对账目。端贵妃在大围猎中不慎落马,被后方来不及收缰的马群践踏,当场殒命。秋猎行程直接中止,圣驾匆匆回銮。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海棠虽与皇帝冷战,终究按捺不住满腹疑云,待皇帝回宫后,她悄悄拦住了正要往养心殿送茶的高无庸。

“高公公,”她压低声音,“围场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无庸面露难色,躬着身子回道:“陛下吩咐了,海棠姑娘若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陛下。”

海棠眯起眼,往前逼近一步:“你说不说?”

“老奴说了,这项上人头怕是要搬家啊。”高无庸苦着脸,脖子却不自觉地缩了缩。

“那个卫国舞姬呢?怎么没见她跟着回来?”海棠换了个方向追问。

谁知高无庸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恭恭敬敬地重复:“陛下说了,海棠姑娘若想知道……”

话音未落,海棠已伸手作势要掐他脖子,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断气!”

高无庸竟也不躲,只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镇定:“老奴……不信。”

海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收回手,恨恨地跺了跺脚。

晚上,永和宫外传来通报,说陛下有令,让萧主事至御书房议事。

海棠心烦意乱,直接对着门外道:“不去。”

门外侍从显然愣住了,这宫里竟真有人敢这样直白地拒绝圣谕?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陛下竟早已预料到此情形,特意吩咐了后续:若萧主事不便前往,每过半个时辰,永和宫内就会多出一只猎犬。

海棠听着门外转达,气得咬了咬牙:“……我这就去。”

谁知侍从并未将她带至御书房,而是引着她一路往养心殿去。高无庸早已候在殿外,见到她来,恭敬地行礼。

海棠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你去打小报告了对吗?”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想不想知道,我如果现在把你踹进湖里,陛下会不会阻止?”

高无庸面不改色,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顺模样:“姑娘刀子嘴,老奴习惯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海棠连日来的憋屈——敢情这宫里,她竟连一个能真正威慑的人都找不到?她伸手就去推高无庸:“咱现在试试!”

“闹什么?”殿门忽然打开,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把抓住海棠的手腕,“老欺负高无庸做什么?”

海棠用力甩开他的手,连日积压的委屈和无力感在这一刻爆发:“你要么让我在这个皇宫里掌点实权,要么放我出宫!我在这宫里,若不透过你,说的话都没半点分量!”

皇帝凝视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给你权。”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问题是,你想当皇后吗?你如果愿意,明天就可以。”

海棠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见她沉默,皇帝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该忧——是该欣慰她始终没有染指后位的野心,还是该失落她连一个名分都不肯要?

他将人拉进内室,按在软榻上坐下,语气放缓:“两个海棠落水,我救的自然是你。你跟那个冒牌货置什么气?”

海棠一听便知——定是暗卫将她与舞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皇帝。她心头火起,瞪着他:“那你应该知道,我气的不是你会救谁!我当然知道你肯定是救我!我气的是连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就因为她什么都不是,”皇帝指尖轻叩桌面,“才敢这般挑衅。这宫里头,地位越高、份量越重的,见到你反而越是小心翼翼。”

海棠抬眼看他,眸光流转:“那这皇宫里地位最高、份量最重的那个呢?”

“那个不正坐在你面前哄你么?”皇帝挑眉。

海棠忍不住低头抿嘴一笑,又立即绷起脸,佯装恼怒:“那个不知趁秋猎干了什么好事!还不带我去!”

皇帝没错过她转瞬即逝的笑意,伸手将人揽近:“那个趁秋猎干了好大一桩事。猜猜?”

海棠眼波一转,顿时软了身子,扯着皇帝衣袖轻晃:“这人命关天的事情,我可不敢瞎猜……”

皇帝捏了捏她装乖的脸蛋:“最胆大包天的就是你了!猜!猜错不罚你,猜对了,嗯……”他故意拖长语调,“赏你一串龙珠葡萄。”

海棠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睁大眼睛:“那是什么?我管着御膳房竟不知道有这东西?”

“厉国刚进贡的稀罕物,”皇帝眼底含笑,“你要是猜对了,朕就拿出来让你开开眼界。”

海棠被这话拿捏住了,垂眸细细思量起来。可越是深想,脸色越是发白——端贵妃之死、卫国舞姬失踪、秋猎突然中止……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深究的答案。

皇帝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色,柔声鼓励:“说出来朕听听。”

海棠猛地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当即斩钉截铁道:“龙珠葡萄我不要了!”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赞许:“看来是猜中了!”

皇帝最终还是命人将龙珠葡萄取了过来,这本来也就是要给海棠吃的。

晶莹剔透的果实在琉璃盏中泛着紫玉般的光泽,海棠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

皇帝看着她餍足的模样,眼底藏着深意,循循善诱:“不问问我,为何要除掉端贵妃吗?”

海棠咬着葡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不是因为端贵妃借刀杀人吗?”

“你瞧着我,”皇帝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她唇角,“像是这般草率便决定一个人生死的模样吗?只因为她嫁祸李承祯,让王大人参了你那不痛不痒的一本?”

海棠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莫非,你太心疼我了?连这点小事,都巴不得让始作俑者拿命来偿?”

皇帝眸光一暗,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声音沉在她发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朕为了你,是真的做了许多荒唐事。”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你可千万……永远要像现在这样,乖乖地,知道吗?”

海棠被他勒得生疼,满心茫然——他究竟瞒了她多少事,才觉得这般没头没尾的叮嘱她能听懂?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番外】

秋猎围场的黎明,霜露未晞。

皇帝帐内烛火通明,卫国舞姬跪在冰冷的地毯上,单薄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朕再问一次,”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指尖轻叩案几,“谁派你来的?”

舞姬咬紧下唇,倔强地沉默着。

皇帝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高无庸悄无声息地捧上一个漆盒。盒盖开启的瞬间,舞姬瞳孔骤缩,浑身一颤,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厉国大王……”她伏在地上,声音破碎,“他让我接近海棠姑娘,带一句话……”

“说。”

“最多十年,本王一定亲手把你接回来……”她颤抖着重复,“中秋宴上共舞,是最好的机会……可、可她没有来……”

皇帝眸色深沉,帐中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个儿子……他几乎能给他一切。尊荣、权柄,乃至将来这万里江山。可为何偏偏执着一个不该执着的人?

“朕给你一个选择。”良久,他开口,“去给端贵妃的早膳里加点安神的好东西,然后趁乱离开。回去告诉李承祯——”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别来打海棠的主意。”

帐外天色将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即将上演。而远在厉国的李承祯,很快就会收到这份来自秋猎场的警告。

第五部 第八章:子嗣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皇帝靠在榻上,闭目揉着额角,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高无庸悄无声息地换上安神茶,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明日早朝……”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声音沙哑,“又是立储。”

果然,翌日金銮殿上,奏事甫毕,那熟悉的话题便如约而至。几位老臣轮番出列,引经据典,字字句句不离“国本”“承祧”,虽未明言,但逼皇帝立储之意昭然若揭。

龙椅上,皇帝的耐心终于告罄。

“够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震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立太子,立太子!你们日日催,夜夜逼,”他目光如寒冰,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众臣,“那你们倒是说说,朕该立谁?!”

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冷笑一声,开始一个个点名:“张阁老,你历经三朝,德高望重,你说,该立谁?”

张阁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臣……老臣愚钝,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国本,老臣……不敢妄议!”

“陈尚书,你掌吏部,识人无数,你看哪位皇子可堪大任?”

陈尚书汗出如浆,抖着声音:“皇子们……皆天资聪颖,臣……臣眼拙,实在……实在难以抉择……”

被点到的官员无不面色惨白,抖如筛糠。谁敢在这夺嫡的刀尖上明着站队?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你们一个个都不给朕半点实在话,倒有胆子逼朕立刻决断出这关乎江山社稷的太子人选?!”

一片死寂中,一个略显迂腐的声音弱弱响起,出自礼部侍郎之口:“陛下息怒……臣等虽……虽无定见,然,立储以固国本,乃是祖制,陛下……终究需圣心独断啊……”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皇帝猛地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退朝!”两个字,掷地有声,裹挟着滔天怒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他不再看那群伏地不起的臣子,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

高无庸尖细的声音颤抖着响起:“退——朝——”

众臣这才如蒙大赦,却无人敢立刻起身,殿内只余一片压抑的喘息与后怕。

御书房内,气氛比金銮殿上更凝滞几分。

端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与静贵妃所出的一位皇子,三人垂首并肩站在御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帝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身上逐一扫过,越看,心头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论胆识,不及李承祯万一;论才情,不及李承祯半分;论学识、论处事、论手段,甚至论那眉宇间的气度风华……处处都比不上那个被他“圈禁”在宗人府的逆子!

怎就偏偏只有一个李承祯!

“砰——!”

御用的青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温热的茶汤淋漓一地。三名皇子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只在心中拼命回想自己近日是否行差踏错。

皇帝看着他们这副鹌鹑似的模样,只觉额角青筋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高无庸……”他扶着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快扶朕去歇着……传太医。”

三名皇子闻言,如蒙大赦,异口同声地急切道:“父皇保重龙体啊!”

声音倒是整齐,情真意切。

皇帝脚步一顿。

得!至少……孝心这一块,总算胜过了李承祯。

可不知为何,想到那个宁可跟他拔刀相向也不肯低头说句软话的逆子,再看看眼前这三个唯唯诺诺的“孝子”,皇帝心口那团火,烧得更加汹涌了。

太医来看皇帝的时候,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陛下郁结于心,需平心静气,臣开几服安神疏郁的方子”云云。

太医准备告退离去的时候,皇帝望着殿外景色,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避子汤……当真万无一失?喝了,便定然怀不上么?”

太医脚步一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强作镇定:“回陛下,宫中避子汤多以麝香、红花、水银等猛药为主。说是避子,实则是……是落胎。”

他声音愈发低沉:“此等虎狼之药,极其伤身。轻则令女子信期紊乱、腹痛如绞,重则……血崩不止,终身不育。且即便受此折磨,仍未必能万全。”

皇帝指节骤然收紧,声音沉了下去:“也就是说,即便喝了,也未必管用?”

太医伏地不敢抬头:“非但未必管用,简直如同饮鸩止渴!历代因服用此物而香消玉殒的宫人……不在少数。”

死一样的寂静在殿中蔓延。

许久,皇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知道了。退下。”

太医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出了殿门。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冰凉,想起她偶尔蹙眉按着腹部的模样……

“哐当——”御案上的镇纸被狠狠扫落在地。

第五部 第九章:龙珠果馔

十月底,户部的账册基本理清,海棠看着最终的估算——今年国库盈余竟有近五百万两,心情顿时如秋日晴空,明朗万里。

一高兴,她便寻了林述,拍板决定在午膳时犒赏全宫上下,多加一道珍稀的甜点。

海棠向林述提起前些时日皇帝赏的那串龙珠葡萄,那清甜独特的滋味实在令人念念不忘。她兴冲冲地想去采买,林述却面露难色,说此物李国境内并无出产。

海棠转身就去了养心殿。

“陛下,”她挨到皇帝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上次那龙珠葡萄,真好吃。林述说咱们这儿没有,是厉国进贡的?”她扯住皇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那……我们能跟厉国买吗?多买一些?”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与厉国通商,尤其是采买这等专供王室的稀罕物,其中牵扯太多,他本能地不愿答应。可一抬眼,对上她那满是期待、不掺一丝杂质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撂下笔,使出缓兵之计,语气故作严肃:“一串价值几何,你可知晓?厉国山高路远,运费损耗又需多少?这些,你可都算过了?”

海棠一听有戏,立刻道:“你先答应了我,我才能去跟人家讲价钱啊!若是价钱谈不拢,我自然就放弃了。可在此之前,你得先答应我去谈这门生意才行!”

皇帝看着她那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模样,心中无奈,却也不忘划下底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朕可以派人去帮你联络洽谈。但你不许出宫,更不许动什么亲自去厉国的念头。”

海棠本也没想跑那么远,闻言立刻眉开眼笑,乐得清闲:“好哇!那此事就麻烦陛下了!”

她心满意足地告退,殿内重归寂静。皇帝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眸光渐深。与厉国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而那只虎……他揉了揉眉心,沉声吩咐:“高无庸。”

“老奴在。”

“传信给厉国那边,”皇帝指尖敲着桌面,“问问龙珠葡萄的市价与运费。记住,只是问问。”

厉国那边的反应快得超乎预期。不过旬日,一支精干的商队便已抵达京城。皇帝在太和殿先行接见了使团,仔细勘验了文书凭证,确认身份无误后,才命人去请海棠。

海棠是与林述一同来的。几人便在偏殿围坐,商议采购的数量与价格。厉国使臣态度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贵国此次采买一百二十串,乃一次性交易,非长久通商。敝国为保送达时仍有足数完好的葡萄,启程时至少需备足双倍之数。且路途遥远,冰藏保鲜,耗损巨大,这价钱……实在已是诚意之至。”

他们此行自然是有备而来,特意多带了几串龙珠葡萄以供品鉴。林述上次未曾尝到,此刻细细品味了几颗,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脑海中已浮现出数种精妙的料理方式。在海棠与使臣锱铢必较时,他已在心中默默构思着冰糖龙珠羹、葡萄醉鸡卷、葡萄酥酪等一道道佳肴了。

海棠拿着御赐的琉璃算盘核了又核,眉头越蹙越紧。倒不是国库出不起这笔银子,只是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只为满足口腹之欲,实在肉痛。她终于抬手,申请暂停议事,请大家稍作休息,容她再思量一番。

退至偏殿耳房,海棠揉着额角问林述:“林大厨,咱们李国……当真找不出口感类似的果子替代么?”

林述又拈起一颗龙珠葡萄放入口中,闭目细细感受那独特的清甜与香气,半晌摇头叹息:“姑娘,实不相瞒,真没有。其风味层次独特,寻常葡萄难以企及,连略微相似的都寻不着。”

海棠也觉自己问了句蠢话。她身为御膳房实际的主事人,又是陛下眼前最得脸的红人,李国境内若真有类似的珍品,她岂会不知?

“罢了,”她有些泄气,“或许我们该想想别的菜式,不一定非要用这葡萄。”

林述闻言,却猛地睁开眼,眸中闪烁着属于顶尖厨师的执着光芒:“姑娘!请您给老奴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老奴方才在心中已构思了一道非常有巧思的甜品,这就去御膳房试做出来。您亲自品评过后,再决定这钱花得值不值!”

海棠见他如此坚持,也被勾起了好奇,点头应允:“好,那你速去!带上一串葡萄,多做些,我也好请陛下尝尝。”

林述并未让大家久等。

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便带着几名帮厨重返偏殿。当那道精心烹制的“龙珠果馔”被端上来时,满室皆静。

那成品精巧得如同艺术品:底座是薄如蝉翼的酥皮小盏,色泽金黄,看得出极其酥松,仿佛一碰即碎。每一盏中,恰恰好承托着一颗浑圆饱满的龙珠葡萄,葡萄表面被轻轻刷上一层晶莹的桂花蜜,更绝的是,其上竟还覆着一片纤巧夺目的金箔!

金光映着紫玉般的果实,桂蜜点缀其间,尚未入口,便已先醉了双目。

“妙啊!”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

林述亲自托着紫檀木盘,首先恭敬地呈至皇帝面前。皇帝见那果馔确实别致,刚欲伸手,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海棠——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盏葡萄,粉嫩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几乎要化作实质。

皇帝心下莞尔,伸出的手在空中一转,自然地拈起那盏龙珠果馔,直接递到了海棠唇边。

“唔!”海棠猝不及防,但身体比脑子快,一口便含了进去。

酥盏在舌尖顷刻间融化,几乎无需咀嚼,龙珠葡萄独特的清甜与香气瞬间迸发,桂花蜜的芬芳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金箔的存在更添一丝华贵的仪式感。层次之丰富,口感之曼妙,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在场众人也纷纷品尝起来,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连厉国商队的使者们也都面露惊异——他们熟知龙珠葡萄的滋味,却从未想过,经过这般巧思烹调,其风味竟能更上一层楼,华美如斯。

林述见状,适时地向厉国使者拱手道:“贵使觉得,以此法烹制龙珠葡萄,可能使其在厉国也更受追捧?老夫愿将此‘龙珠果馔’的制法倾囊相授,只盼贵国在价格上……能再让几分,如何?”

这一下,攻守易形。厉国商队交头接耳,低声商议了许久。最终,为首的使者起身,恭敬回道:“此法确实精妙,令人大开眼界。然,定价之事,非我等能独断,需先回国内,由主事之人定夺。不若这般,我等先行返回厉国,后续会将最终商定的价格以信函告知。若贵国认可,只需回信告知期望收货的时节,敝国自会妥善安排,如期送达。”

一场谈判,就此暂告段落。而那龙珠果馔的滋味,却久久萦绕在众人唇齿之间,难以忘怀。

第五部 第十章:厉王赠礼

十一月十八日,边境急报传入宫中——厉国商队未先通报,已抵达关隘,声称“奉厉王命,特携龙珠葡萄百二十串,以贺海棠姑娘芳辰”。

养心殿内,新换的官窑茶杯再次粉身碎骨。

皇帝面沉如水,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气的不是厉国商队的无礼,也不是李承祯这番明目张胆的挑衅。

他气的是,自己与海棠朝夕相对这么久,竟从未想过问她的生辰八字!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逆子,却将她的生辰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算准了时间,将这份她心心念念的“寿礼”分文不取地直接送到了边境!

这份心思,这份记得,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戳皇帝的肺管子!

气归气,砸完茶杯,他终究还是压着火气,冷声下令:“准其入境。”毕竟,那是海棠盼了许久的龙珠葡萄。

当晚,皇帝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海棠,你的生辰是何时?”

海棠正核对账目,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陛下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她嫣然一笑,“就在后天,十一月二十日。”

果然!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那股酸涩灼人的嫉妒压了下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朕……给你备了龙珠葡萄做寿礼,明日便能送进宫。”

海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辰。她欢喜地凑上前,在皇帝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声音又软又甜:“谢陛下!那我正好可以在生辰当日,给全皇宫上下都送上龙珠果馔做午膳甜点,让大家也沾沾喜气!陛下对我真好!”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皇帝也勉强勾了勾唇角。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火交织。

好一个李承祯……这份“寿礼”,当真是送到她心坎里,也堵到他心梗上了。

十一月十九日,皇帝与海棠在宫中接见了再度入宫的厉国商队。

当那由特制木箱垒起的“葡萄山”被逐一打开,露出其中码放整齐、紫玉生辉的龙珠葡萄时,海棠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她几乎忘了场合,下意识便挽住皇帝的手臂,仰起脸,甜丝丝地再次道谢:“谢陛下!” 那声音里的雀跃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越是笑得纯粹,感激得真诚,皇帝心中那根名为“李承祯”的刺就扎得越深。这份借花献佛的“心意”,像无声的嘲讽,灼烧着他的理智。

在海棠贴近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轻轻推开了她:“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语气是罕见的生硬与疏离。

海棠手臂一空,愣在原地。她不解地看向皇帝,却只对上他略显冷硬的侧脸。碍于厉国商队在场,她将满腹疑问默默咽下,转而对着商队负责人得体一笑:“诸位辛苦了,请随我来,将葡萄移送至御膳房库房。”

库房内,林述见到这座“葡萄山”,亦是喜出望外。他与海棠相视而笑,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

在商队详细的指引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串葡萄,将其放入铺着软布、内置冰块的特定容器中细心保存。

“虽说明日便要取用,但如此存放,多保鲜三五日绝无问题。”林述抚着胡须,满意地点头。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商队负责人拱手道:“此番运送,恐路途颠簸有所折损,故多备了些许。这些余下的,便不带回厉国了,权当是我王……恭贺海棠姑娘芳辰的额外心意。”

海棠闻言,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里浮现出真实的困惑:“你们……怎会知道我的生辰何时?”

那负责人笑容可掬,语气却再自然不过:“姑娘说笑了,我等此行,本就是奉王命,特为恭贺姑娘芳辰而来,岂有不知之理?”

海棠眨了眨眼,心思飞快转动——是了,定是陛下!他定然是早早就暗中打听到了自己的生辰,提前与厉国商定了这份厚礼。昨日那般突然问起,不过是怕情报有误,万一这满心期待的龙珠葡萄送错了日子,岂不尴尬?

所有的线索在她心中串联成一个最合理、也最令她心安的答案。一丝混合着甜蜜与了然的笑容在她唇角漾开,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对着商队负责人,语气真诚而轻快:“原来如此。那……烦请贵使,定要替我多谢厉王美意。”

她将这份惊喜的功劳,毫无保留地,全数记在了那个此刻正因这份惊喜而暗自气闷的男人身上。

安置完那座令人心安的葡萄山,海棠回到永和宫,心情依旧雀跃难平。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去年冬日皇帝赏的那件雪白狐裘斗篷。斗篷用料极尽奢贵,绒毛丰盈,最别致的是那兜帽上,还缀着两只长长的、软乎乎的兔耳朵。

她将自己裹进这片温暖的洁白里,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随即像只真正的雪兔般,蹦蹦跳跳地踏入了已开始飘雪的夜色中,一路朝着养心殿而去。纷飞的雪花落在她的兜帽和肩头,那跳跃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灵动得不似凡人。

养心殿内,皇帝正对着奏折上一行行枯燥的数字出神,心中那股无名火尚未完全平息。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海棠像一团温暖的雪球般扑了过来,兜帽上的兔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陛下陛下!”她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你看我这样穿,漂亮吗?”

皇帝抬眸,看着她因奔跑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那一整日都未消停的雀跃模样,让他心头那点微妙的烦躁又升腾起来。他搁下朱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就为了那几串葡萄,你便能高兴到此刻?”

“那可不是几串葡萄!”海棠纠正他,语气无比认真,眼眸在灯下亮得惊人,“那是陛下第一次送我的生辰礼物!意义非凡!”

说着,她那不安分的小手便攀上他的胸膛,带着凉意和亲昵,意图明显。皇帝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掌心传来的微凉让他眉头微蹙。

“明日,”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了几分,“朕会送你更好的。”

海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的星光几乎要溢出来:“明日还有?”

皇帝手臂用力,将她带着一身清寒与满腔热忱,一同揽入怀中,用自己体温驱散她的寒冷。

“当然。”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某种决心,“别总记着那几串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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