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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四部 第十一章:七夕
第四部 第十一章:七夕

午后,镜湖水宫的御膳房内气氛微妙。海棠因棋局连输三盘,需亲手为皇帝烹制三道菜肴。她天马行空的构想让经验老到的御厨看得目瞪口呆,心下惴惴,唯恐这些别出心裁的菜式会触怒龙颜。海棠见状,反倒出言安慰:“老师傅放心,咱这皇帝最是讲理,断不会因菜肴新奇便轻易怪罪。”

至晚膳时分,水榭内灯火温馨,海棠与皇帝并肩而坐。御厨战战兢兢地奉上第一道料理,扬声禀报:“启禀陛下,此乃 ‘玉版藏珍’ ,是海棠姑娘亲制。姑娘特选上佳豆干,先以高汤浸煨,令其吸饱汤汁精髓,故而入口水润柔嫩。更佐以大量鲜甜白葱段与清香蒜苗急火快炒而成。”

皇帝依言尝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豆干果然汁水丰盈,与葱蒜的香气交织,滋味远超预期。他不由笑道:“朕看这世上,怕是没什么能难倒你了。”

海棠巧笑嫣然:“陛下忘了?若论画功,海棠若自称倒数第二,可没人敢认那倒数第一呢。”

皇帝闻言,开怀大笑。

接着,第二道菜被恭敬呈上。御厨介绍道:“陛下,此菜名为 ‘金乳叠云卷’ 。海棠姑娘别出心裁,将牛乳与蛋液细细调匀,于釜中摊成极薄之衣,层层卷叠,每覆一层便撒入些许翠绿青葱,最终切成齐整方块,便于陛下享用。”

皇帝夹起一块端详,只见黄白绿三色层层相间,煞是好看。他轻轻咬下,蛋卷极其嫩滑,层次分明,口感奇妙。他惊奇地问:“这般巧思,你是如何想出来的?从前尝过?”

海棠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梦里尝过。陛下或许不信,九天玄女时常入梦与臣妾相会,传授些新奇玩意儿呢。”

皇帝失笑,摇头轻叹:“真是古灵精怪。”

待到第三道菜时,御厨捧着那以半个掏空凤梨盛装的菜肴,手都有些发抖:“陛……陛下,此乃 ‘金盏琥珀虾’ 。海棠姑娘亲手剥取鲜虾,酥炸后,与宫中……宫中仅此一颗的凤梨果肉一同投入烈火猛炒而成。”

皇帝看着那黄澄澄的凤梨与炸虾混合的奇特卖相,心下不免有些打鼓:“这……真能入口?”

海棠笃定地点头:“能的!虽然没有美乃滋,滋味依旧不错!我试过味了!” 说着,她亲自夹起一颗虾球,送至皇帝唇边。

皇帝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一横,闭眼吃了下去。咀嚼几下,他惊讶地睁开眼,虾球外酥里嫩,凤梨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油腻,口感竟意外地和谐。

海棠见他神色,笑眯眯道:“陛下若实在不喜也无妨,我定会将它吃得干干净净,绝不浪费。”

皇帝细细品味后,由衷赞道:“倒真是……别有一番风味,颇为可口。”

这一餐,皇帝极给面子,将海棠亲手烹制的三道菜尽数享用完毕。水榭之中,温情弥漫,远胜佳肴之味。

膳后,皇帝携海棠登上一艘精致的画舫。画舫缓缓驶入湖心,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轻柔的水声。两人并肩躺在船头的软垫上,仰望漫天璀璨的星河。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皇帝望着星空,轻声问道。

海棠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皇帝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今天是七夕。”

海棠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不易察觉的悸动。皇帝看着她,语气低沉而真诚:“朕今日下棋时,一点都不想让你。并非朕舍不得那千两银子,而是……朕不想错过,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菜的机会。”

海棠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嗔怪道:“……只输一场也不亏啊!需要赢到三场吗?”

“是朕贪心。”皇帝坦然承认,目光深邃,“回去以后,宫规森严,御膳房自有定例,便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海棠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提议:“那你给我换个工作就行啊!把我从户部调去御膳房,我天天给你做。”

皇帝也笑了,反问道:“你舍得户部那边白花花的银子?你帮朕省下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以各种方式回到你身上,你舍得?”

海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那确实舍不得。” 户部主事的权力和“赚钱”的乐趣,对她而言吸引力巨大。

“所以,”皇帝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朕想了很久,唯有把你带来这里,远离宫廷,才能过上几天两人世界,做许多许多……平凡小夫妻之间能做的事情。”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海棠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像梦呓:“……陛下,可曾想过……”她问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话语消散在夜风里。

皇帝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凝视着星空,仿佛在对着那亘古的星辰诉说:“朕想过的。想直接给你封个贵妃,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了然与一丝无奈,“但是知道你肯定不要。”

海棠没有否认,只是顺着他的话,问出了更深层的问题:“陛下觉得……我要的是皇后那个位置?”

这次轮到皇帝微微怔住,他反问道:“你不要吗?”

海棠沉默了,望着漫天星斗,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不是简单的要或不要,其中牵扯了太多关于自由、自我价值以及他们关系本质的思考,连她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

画舫静静漂浮在镜湖之上,星河倒映在水中,仿佛将两人包裹在一片璀璨而静谧的梦境里。身旁的海棠依旧望着星空,沉默着,仿佛被自己那个“不知道怎么说”的问题困住了。皇帝也没有再追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那些闪烁的星辰,此刻仿佛化作了清晰的线索,将他所了解的海棠——她的言行、她的抗争、她的选择——一一串联起来。

她拒绝贵妃之位,并非恃宠而骄,更非欲擒故纵。
她质疑皇后之尊,也非觊觎那更高的权柄。

不断的翻旧账、试探底线——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她在反复确认,他爱的,是不是剥去所有身份外壳后,那个真实的、有着不堪过去和尖锐棱角的萧韵颜本身。她要的是在他心中的不可替代,是超越一切妃嫔名分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规训的、符合礼法期待的位置。她要的,是即使没有名分,也能自由做自己的权利,和一份无论她如何无法无天,都永远不会被动摇的偏爱。

她贪心地想要两者兼得:在朝堂是能与他并肩理政的能臣,在私下是能与他如同寻常夫妻般嬉笑怒骂的爱人。

想通了这一切,皇帝的心中豁然开朗,如同云散月明。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女子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心中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涌起一股更深沉的怜爱与纵容。

他明白了,他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凤印或册宝。而是继续守护她在户部的那方天地,以及,在此刻,在这远离宫廷的山水之间,完完全全地,只做她一个人的“夫君”。

他没有将这番领悟说破,只是在一片静谧中,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星空在上,湖水在下,有些懂得,无需言说。

第四部 第十二章:烟花

海棠早上与皇帝在棋盘上斗智,下午在御膳房尽情发挥奇思妙想,一整天又是动脑又是体力活,晚上在画舫船板上看星星时,不知不觉中便沉沉睡去。皇帝见状,亲自将她轻轻抱起,送回船舱内精心布置的寝处安歇。

皇帝刚将她安顿好,高无庸便悄步上前,低声请示:“陛下,原定今晚燃放的烟花……还放吗?”

皇帝看了一眼榻上海棠恬静的睡颜,略一沉吟。明日便要回宫,今夜不放更待何时?难道要留到中元节在皇宫里放?若真那般,海棠定要嘲笑他是放烟花吓唬鬼了。念头一转,明日再多留一日,似乎……也无不可?

“明晚放。”皇帝做出了决定。

“是。”高无庸躬身领命,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这位陛下啊,年过不惑,谈起情爱来,倒比那些十几岁的少年郎还要用心,还要讲究!

翌日清晨,众人仍在画舫上。早膳是清粥小菜,清淡适口,餐后却奉上了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海棠浑然不觉这搭配有何奇异,吃得十分自在。

用过早膳,画舫上便开始了热闹的“你画我猜”游戏。由皇帝出题,海棠执笔作画,随机挑选的十名仆役竞猜,能猜中者赏银一两。若是海棠的画作被人猜出,她也能得到一份奖赏——一球她最爱的芒果冰酪。

皇帝起初出的题目还算常规,从“锅铲”、“算盘”到“玉簪”。然而,海棠的画功实在是……别具一格。简单的算盘,在她笔下成了一个装着几颗珠子的方盒;精致的玉簪,众人瞧了半天,答案全往“棍子”、“棒槌”上靠。

皇帝的题目也逐渐刁钻起来,竟出了“一只蝴蝶停在高无庸的鼻尖上”。海棠一边画,一边忍俊不禁,线条都因她的笑意而颤抖。她在心里默默对高公公道了声歉,两个墨点算是眼睛,一个拐折算是鼻子,鼻尖上那团乌漆麻黑的墨团,便权当是那只倒霉的蝴蝶了。众人对着这幅“抽象派”大作面面相觑,自然无人能解。

最后,皇帝出了一道看似宏大却理应熟悉的题目:镜湖水宫。

奇妙的转变发生了。虽然亭台楼阁在她笔下依旧是方形与三角形的简单组合,但整幅图的布局却异常精准——各个湖泊的大小、水榭的位置、回廊的走向,彼此间的距离比例竟描绘得一丝不差!长年在此服侍的仆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立刻有人猜中。

皇帝拿起那张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格局分明的“地图”,再对比之前那些不堪入目的器物图,不禁挑眉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回事?专精于画地图?”

海棠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肚子蜷在软垫上,对于皇帝的问题,她连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了,满画舫只回荡着她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午后,画舫上静悄悄的,皇帝正在舱内小憩。这并非事先约定的游戏,纯粹是海棠一时兴起的玩闹。她趁着皇帝熟睡,轻手轻脚地留下一张字条在他枕边,上面写着四个字:来找我呀!随后,她便像只灵巧的猫儿,偷偷藏匿了起来。

皇帝醒来,一眼便看到了那张字条,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个傻丫头……”他心想,她定然是忘了暗卫的存在。若他想知道她在何处,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但他不愿扫了她的兴致,便也顺从地扮演起“寻宝人”的角色,开始在画舫上仔细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后,皇帝几乎找遍了画舫上所有能藏人的角落,却连海棠的一片衣角都没发现。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头滋生。他终究是失去了耐心,沉声唤道:“出来。”

一名暗卫应声现身。

“她在何处?”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暗卫一边回答厨房,一边恭敬地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

皇帝接过,展开,只见上面是海棠那熟悉的笔迹:不许作弊。

他几乎是气笑了,这丫头倒是算准了他会问暗卫!他依言走向厨房,站在门口向内张望,只见一众厨役杂工皆恭敬地跪伏在地,并无海棠的身影。他踏进厨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绕过一个个跪着的人影,搜寻着可能的藏身之处。

就在他路过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低垂着头的女子身旁时,一股极其熟悉的、独属于海棠的淡淡馨香钻入鼻尖。皇帝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那“宫女”从地上捞了起来。

那“宫女”受惊般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没来得及咽下的菱角,脸上却已是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找到啦!”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因寻找不到而升起的些许怒火和那句到了嘴边的警告——“以后不许再玩这种消失的游戏,朕不喜欢”——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不得不承认,在遍寻不着她的那一刻,心底涌上的确实是慌乱。然而,此刻对上她全然信赖、笑得毫无阴霾的眼睛,所有的不安与薄怒都化为了无声的纵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带离了厨房。

夜幕为镜湖披上了一层深蓝色的绒毯,星河仿佛沉入水底,天地间一片静谧。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忽然,一声清锐的呼啸划破长空!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挣脱束缚的精灵,猛地蹿上夜幕,在抵达最高点的瞬间,轰然绽放——化作万千点璀璨的金雨,簌簌洒落,将漆黑的湖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恍如梦境开启的序章。

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惊得轻轻“啊”了一声,眼眸瞬间被点亮,倒映着漫天华彩。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竞相升空。赤红如玛瑙的牡丹在夜空雍容绽放,碧绿如翡翠的垂柳依依摇曳,银白的花火如瀑布般流淌不息……每一次轰鸣,都在湖心投下绚烂的倒影,画舫仿佛行驶在一条流动的、光彩熠熠的星河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息,混合着水汽,成了这个夜晚独特的记忆。

皇帝始终静静站在海棠身侧,他的目光却很少流连于天际,更多时候,是落在她仰起的、被明明灭灭光芒勾勒的侧脸上。她眼中闪烁的惊叹、嘴角无意识扬起的弧度,比任何烟火都更让他心动。

当最后一簇最为盛大、如同千万颗宝石同时碎裂的烟花在头顶轰然绽放,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刹那,皇帝轻轻扳过了海棠的肩膀。

她没有抗拒,顺势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在漫天华彩即将落幕、余光犹存的绚烂背景下,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带着镜湖水波般的温柔,带着烟火星光的炽热,更带着明日即将重返宫廷、此刻已是偷得浮生最后一刻的珍惜与不舍。他吻得极其专注,仿佛要将这几日所有的自由、欢笑与温情,都封印在这个吻里。

海棠闭上眼,回应着他。耳畔似乎还回荡着烟花的余韵,唇齿间是他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也带着一丝怕她消失的隐忧。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直到最后一缕光痕湮灭在夜空,四周重新被静谧的黑暗笼罩,只剩下画舫灯笼在水面投下的摇晃光影,两人才缓缓分开。

海棠抬头看着皇帝,在皇帝的眼眸深处,清晰地烙印着今夜这片只为她绽放的星空与烟火。

第四部 第十三章:怼礼部

阔别数日,金銮殿早朝再开,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绷。

果然,奏对伊始,礼部官员与几位御史便相继出列,矛头直指数日前皇帝深夜纵马回宫之事。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无非是“宫禁重地,岂容驰骋”、“有违祖制,惊扰后宫”、“非人君庄重之仪”等等。

皇帝高踞龙椅,面色平静,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任由他们将能想到的道理、能扣上的帽子都说了个遍。

直到几人说得口干舌燥,殿内重归寂静,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朕在朕自己家里骑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礼部侍郎试图再争:“陛下,皇宫乃天下表率,非寻常人家……”

皇帝直接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当日事出有因,非常态之举。此事就此作罢,无需再议。”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后续。

然而,礼部的攻势并未结束。紧接着,又有人出列,奏禀的便是皇帝回宫后即刻下令取消中秋家宴之事。 又一次,一番“阖家团圆乃人伦常情”、“陛下此举恐寒宗亲之心”、“以往从未有此先例”的大道理铺天盖地而来。

皇帝听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回应:“朕只是取消了皇室家宴。百官宴照旧,祭祀天地祖宗之礼一丝未减。既然众爱卿的宴席未曾取消,朝廷体面分毫未损,”他目光落在为首的礼部尚书身上,“那你,也没亏着什么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调侃,问道:“更何况,朕家里摆不摆宴,吃不吃这顿团圆饭,又跟你有关系了?你怎么老盯着朕家里那点事?朕可从未过问过爱卿你府上晚膳摆了几道菜,是否阖家欢乐。”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声音悲怆:“陛下!您是皇帝啊!天家无私事,您的家事便是国事!万不可因一位女子,弄到后宫失和,礼制不存,朝野非议,人心动荡啊!”

皇帝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只是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爱卿,你太夸张了。你说的这些,远不及边境是否安稳、百姓能否温饱来得重要。若真有战事骤起,烽火连天之时,你还有心力来计较朕今晚和谁吃饭、前天夜里是否骑马这等微末小事?”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语气沉静却带着最终的警告:“莫要,无事生非。”

下朝以后,户部金库司元千兴冲冲的跑进海棠的值房,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模仿皇帝是怎么把礼部那帮老古董怼得哑口无言的。

海棠听了,乐得直接趴在桌子上,肩膀笑得直抖。尤其是听到皇帝那句“我在家骑马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帮老臣脸上五彩纷呈的表情。

乐过之后,她脑子里的小算盘立刻“啪嗒”一响。不摆家宴,能省下好大一笔钱呢! 这让她更加心花怒放。

但高兴了没几秒,她那务实的本能又启动了。“不对,场面话总得说吧?不然显得陛下多小气似的。”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那就让御膳房把百官宴的规格往上提一提!菜品加量加质!看那些礼部的人,到时候是吃不吃,吃了又会不会跳出来说,升等的百官宴不合礼制?”

这么一想,她立刻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翻到之前记录的支出项。发现家宴省下的钱和百官宴升级要花的钱一抵消,好像也没占到大便宜。

“不行,这东墙西墙的,窟窿还在那儿。” 她秀眉微蹙,手指在账本上缓缓划过,最后,指尖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最庞大、最显眼的数字上——兵部军费:八百万两。

她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闪烁着一种看到终极目标的光芒。

转眼,她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张文远的值房,用她那标志性的、使唤上司如同使唤搭档的语气说道:“张大人!之前的账本先放一放,我现在想看兵部的!”

海棠花了好几天时间,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兵部账册,用她特有的方式:画满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线条和数字,终于将兵部那八百万两的庞大开销,大致梳理出了脉络:

 军饷开支:400 万两 - 各地常备军、边军、卫所、都司等军士的月俸。

 边防军械维护:80 万两 - 武器维护(刀枪、铳炮)、火药弹药、铠甲等;各大要塞、关隘、兵工署的维护成本。

 军马与驿站维护:40 万两 - 战马饲养、草料购置;驿站的马匹调度、信使人夫开支。

 粮草运输与储备:100 万两 - 粮仓储备、各地粮道开支;水陆转运、船夫、挑夫、车马等耗损项目。

 训练与调动费用:30 万两 - 年度军演、操练换防、实战演习;各督帅调兵遣将的调度支出。

 军职文官俸禄:40 万两 - 各地都司、镇抚司、兵部衙门文职支出;含核稿抄写、统计册籍等内务人员。

 战功赏银与抚恤:60 万两 - 战死军士之抚恤金;战功卓著者之奖金、晋赏、加禄。

 机动预算(模糊支出):50 万两 - 急调用银、临时调拨、边患突发应急。

然后,她捧着她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本,跑去找皇帝,指着排在第一项、也是数额最庞大的那一行,开门见山地说:“这个四百万两的军饷,我感觉可能哪里有问题?”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提醒:“你胆子倒是不小。这是兵部的账,牵扯的都是手握重兵的将领,你不怕得罪人?”

海棠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怕呀!所以我这不先来问问你嘛。依你看,这军饷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可能在哪儿?你说来我听听,我再来考虑要不要动、怎么动啊!”

皇帝见她这副又怂又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缓缓吐出几个关键词:“虚兵,重复人头,诈死不除名。”

海棠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皇帝知道她对军队积弊了解不深,便耐心解释道:“好,朕说得直白些。这军饷,是按人头拨发的。问题就出在这个人头上。”

“第一,虚兵,也叫吃空饷。”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最常用的手段。比如,一个营额定一万人,将领可能只招募了八千人,甚至更少。但他上报给兵部、户部请饷时,仍按一万人的名额来报。多出来的那两千人的饷银,就进了将领和经手官员的私囊。朝廷花了钱,养着的却是一批不存在的人。”

“第二,重复人头。”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一个士兵,可能同时在好几个不同的编制里都有名字。比如,他在边军领一份饷,名字又被挂在家乡的卫所再领一份。上下勾结,一份兵饷,几个人分。”

“第三,诈死不除名。”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有些士兵可能已经逃亡,或者在某些小规模冲突中阵亡了。但将领隐瞒不报,或者延迟上报,他们的名字依旧留在军籍册上,继续按月领饷,这笔钱自然也被瓜分了。”

皇帝看着她,总结道:“所以,你看到的这四百万两军饷,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发到了士兵手上,有多少是养肥了这些蠹虫,水很深。”

海棠听完,小脸皱成了一团,愁眉苦脸地哀叹:“那这……怎么查都得得罪一大片人哪……”

皇帝看着她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不然你以为,历朝历代,为何明知积弊甚深,却罕有能彻底解决此事的?”

海棠没接这话茬,她眼珠转了转,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问道:“陛下,提交这个名册的人是谁?就是,最终是谁负责告诉我们,现在军队里面到底有多少人,需要领多少饷?”

皇帝回答得清晰明了:“名单,是由各地统兵的将军、其麾下幕僚、文书官造的册。兵部负责核验,但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流程走完便归档。最终,是户部金库司根据兵部提交的汇总名册和预算拨银给兵部,再由兵部下发。”

海棠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上划拉着,大约过了十秒钟,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抓住核心的兴奋:“这意思就是说,只要搞定将军,让他报上来的人数是准的,后面就能对了吧?”

皇帝下意识地想反驳这过于简单的想法:“没这么简单!这事牵扯利益盘根错节,绝非只搞定将军就行的。你得提防三路人马联手吃这笔银子。将军是第一环,虚报人数的源头在他;他麾下以及兵部地方分司的文官是背书人,他们或主动分润、或被迫同流,盖章放行,装瞎配合;最后兵部中枢审批的官员,要么是睁眼瞎,要么就是收了好处,一路绿灯。这三方早已是利益共同体。”

海棠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执着地追问:“那不就是搞定将军吗?只要将军报的人数是对的,后面的人想改,不就是伪造文书、欺上瞒下了吗?那责任不就是他们的了?”

皇帝:“……”他被这过于直接的逻辑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大脑却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海棠的想法。这个想法看似天真,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覆盖在军饷贪腐这块顽石上那层混沌的污泥。

她的逻辑核心在于:将军实报实销。她要的是:将军交上来的人数就是真实无误的;他有足够的动力和责任感,把手下文官试图呈递的假名单打回去,要求修正;最终递送到兵部和户部的那份名册,必须是他亲自签名、愿意为之承担全部责任的真品。这样一来,责任链条就清晰了:“报不实”就是将军的责任,“报实了之后被篡改”就是经手文官的责任,“审查不实”就是兵部的责任。各打各的板子,查办谁都名正言顺,站得住脚。

更进一步想,如果将军自己本身不贪,或者有足够的压力和监督让他不敢贪,那这件事的难度就骤然降低了。只需要要求将军每月亲自点卯核对人数,并在最终名册上签名画押、加盖印信,同时,将这份他确认过的名册抄送一份直达天听或者户部备案。如此一来,下面的文官还敢轻易作假吗?兵部审批时,看到将军亲自画押、且有副本在上的名单,还敢随意糊弄吗?风险太大了。

这些思绪在皇帝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再看向海棠时,眼神里已带上了一丝探究和审慎。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提出了最关键的现实问题:“你的想法,在道理上……或许可行。但你怎么确保,将军交上来的人数,就一定是真的?他们凭什么会听你的,放弃到嘴的肥肉,去冒得罪整个利益网络的风险?”

海棠似乎早就等着他这个问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那陛下,你先告诉我,咱们李国,到底有多少位负责最终报名单、能决定这人头数的将军?”

皇帝被她问得一怔,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他沉吟着,给出了一个数字:“若论需要独立造册请饷的一方主将,全国上下,不会超过五十位。”

海棠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狡黠又兴奋的笑容:“五十个?那正好!陛下,不如就利用中秋百官宴,把这些人全部集合到京城来!我来看看这些债主都长什么样子,是怎么贪我……我们金库里的钱的!”

皇帝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方才谈论账目时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的紧张。他非常严肃地警告海棠:“胡闹!绝对不能乱来!海棠,你可知这五十位是什么人?他们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边镇统帅!他们若察觉朝廷有意清查军饷,甚至感到被羞辱、被逼迫,一旦联合起来,后果不堪设想!那不是朝堂上打嘴仗,是真会动摇国本的!”

海棠见他反应如此之大,连忙摆手,试图让他安心:“陛下放心,我懂的!我不会乱来的!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心里有个数……”

“我不信你!”皇帝直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被勾起前科的愠怒,“你去给贵妃上菜之前,也跟朕保证过你不会乱来,结果呢?那鱼身上插满簪子,弄得端贵妃当场下不来台,近臣宗亲皆看在眼里,朕还得替你兜着!你那叫不会乱来?”

(前情提要:秋猎夜宴,海棠借奉菜之机,用雕坏的碎梨、插满华丽簪子以致戳得稀烂的鱼,极尽巧思地当众羞辱了端贵妃,虽未扩大事态,但其手段之刁钻,令目睹者无不心惊。)

海棠被戳中旧事,噎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辩解,语气带着点撒娇和保证:“唉呀!那怎么能一样呢?贵妃那边是私怨,跟这五十几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心里有轻重缓急的!我向你保证,这次我做什么之前,都一定会先告诉你,经过你同意,行不行?”

皇帝看着她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却丝毫不敢放松,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她在百官宴上搞出某种惊天动地惊喜的画面,断然拒绝:“别想!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此事关乎军队稳定,绝非儿戏,容不得你任何奇思妙想。”

恳求被毫不留情地驳回,海棠脸上的笑容和热切瞬间冷却了下来。她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自己那写满符号的小本本。她倒也没有使性子甩脸子,或者哭闹争执,只是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表示告退,但全程不再看皇帝一眼,也不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退出殿外时,那背影都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倔强。

皇帝看着她离开,深知她的脾气,这分明是又跟他杠上了。今夜,想再让她主动过来磨着他说笑,或是继续讨论她那“搞定将军”的大计,是绝无可能了。

偌大的殿内,烛火摇曳,只剩下皇帝一人。他揉了揉眉心,既无奈于海棠的执拗和大胆,心底深处,却又因她这份为了国库银钱敢于算计到军方头上的劲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奇异激赏。只是,这激赏此刻被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今夜注定无人相伴”的郁闷所覆盖。

两人之间的冷战,就此无声地拉开序幕。

第四部 第十四章:冷战

皇宫里从不缺流言蜚语,海棠与皇帝冷战的风声,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后宫顿时一片欢腾。众人窃喜交头接耳。原以为那女人多得宠,原来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和大家一样,终有被陛下厌弃的一天?笑死人了,后宫多少人好歹还有个名分,轮到她,连个正经位份都没有,就敢在殿上耀武扬威,看她还能神气几时!

只有高无庸心里门儿清。谁冷谁啊?这局哪是陛下厌了海棠,分明是那位小祖宗单方面不搭理陛下了!

这满宫里,上至皇后娘娘,下至最低等的采女,哪个见了陛下不是小心翼翼、揣摩着心思讨好?偏就这位萧主事,胆子肥得能跑马,竟敢给陛下甩脸子看。而他们这位向来乾纲独断、说一不二的陛下,竟也……就这么受着了?

这几日,他冷眼瞧着,真是五味杂陈。

海棠姑娘倒是该干嘛干嘛,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户部点卯,一头扎进那些堆积如山的兵部账册里,用她那套鬼画符似的法子,继续梳理那八百万两军费的来龙去脉。部里公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对着同僚也依旧是那副客气模样,仿佛御书房里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可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她再没像往常那样,抱着一堆账本或是突发奇想的主意,风风火火地直闯御书房。即便真有非回禀不可的事儿,她也一律写成条理分明、字迹工整的奏折,经由他的手,规规矩矩地递到御前。

陛下那边呢?起初倒是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觉得这丫头气性不小,是该冷一冷、磨磨性子,让她知道天威难测。可一连三天,御书房里再不见那抹灵动身影在眼前晃悠,再听不到她那些时而精辟入里、时而又让人啼笑皆非的议论,陛下自个儿倒先不自在了。

高无庸伺候在侧,看得真切。陛下批着奏章,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海棠姑娘常坐的那个窗边位置,看着那空荡荡的绣墩,眉头便会几不可察地蹙起。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更漏声和翻动书页的声响,那股子空旷冷清,连他这个当奴才的都觉着压抑。陛下虽然没说,但那眉宇间隐现的烦躁,以及时不时敲着御案边缘的指尖,都泄露了天机。

这哪儿是陛下冷落海棠姑娘?这分明是海棠姑娘晾着陛下,而陛下……竟有些挨不住了。高无庸在心里暗暗咂舌,这萧主事,可真真是这皇宫里独一份的存在。

某日傍晚,皇帝终于按捺不住,摆驾去了海棠居住的永和宫。进门时,正瞧见海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她那本画得花花绿绿的小本本蹙眉沉思,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皇帝轻咳一声,海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继续对着小本本发呆,明显还在置气。

皇帝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主动打破了僵局:“还在琢磨军饷的事?”

“嗯。”海棠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头也不抬。

“那五十位将军……”皇帝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并非朕不信你,而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将他们齐聚京城,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动荡。”

海棠这才放下笔,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带着不服输的倔强:“那陛下说怎么办?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难道就因为怕得罪人,怕他们造反,就任由这四百万两银子年年打水漂?户部库银空虚,边关将士却可能因为被克扣军饷而士气低落,真正打起仗来,吃亏的是谁?”

皇帝被她问得一滞。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帝王权衡,往往不能只图一时痛快。他沉吟片刻,道:“你的想法,朕仔细思量过。让将军实报人数,厘清责任,在道理上确是正本清源之法。但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这么做?光是靠朕下旨,恐怕效力有限。阳奉阴违,乃是官场常态。”

海棠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没让陛下您下旨做什么特别的事啊!您只要负责把人给我……给喊齐了就行!我就看一眼!”她见皇帝眉头又蹙起,赶紧补充,“百官宴,这些戍边的将军们,难道不算百官吗?他们回京赴宴,名正言顺,这算什么动静太大?再说了,我们以后年年中秋都把这些人聚起来,形成惯例,今年就不显得是突如其来、特别奇怪的事情了。”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甚至竖起手指:“陛下!我保证,十月以前,绝对、绝对不对他们下手!就让他们安安稳稳过个节!”

皇帝看着她那急于保证的模样,反而更加警惕:“你十月以后也不许对他们下手!海棠,你根本不知这其中轻重!这不是你对付几个后宫妃嫔那么简单!”

“他们动我的金库!”海棠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甚至下意识地拍了一下石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皇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宣言弄得一愣,随即简直气笑了,反问道:“什么你的金库?国库什么时候变成你海棠私人的金库了?”

“怎么不是?”海棠瞪大眼睛,掰着手指头算,“我吃的、我穿的、我用的,还有我户部同僚们的俸禄,不都是从国库里出的钱吗?那不就等于是我的金库吗?他们贪国库的钱,就是贪我的钱!”

皇帝看着她这套强盗逻辑,哭笑不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照你这么说,这国库还是朕的呢!有你这样算账的吗?”

见硬的不行,海棠瞬间变换策略,刚刚还气势汹汹,此刻却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拉住皇帝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也放软放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陛下……你就把他们叫来嘛!我保证,我真的不动他们了,行不行?你就只要答应把他们叫来,让我看看都是哪些人,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保证乖乖的!”

皇帝对她这招早已熟悉,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一针见血地戳穿:“多叫一个人来京城,沿途驿站、接待、赏赐,就要多出一笔可观的费用。以你海棠的性子,花出去一个铜板都恨不得听个响儿,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舍得花这笔钱,只为了看看?你把他们叫来,必定是想着要从他们身上掏出钱来填补这笔开销,甚至更多。你当朕是傻子,看不透你这点小心思?”

海棠:“……”心思被彻底拆穿,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拉着皇帝衣袖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娇嗔和软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夭折的郁闷和被看穿后的恼羞。

她抿紧了唇,不再看皇帝,重新拿起她那小本本,低下头,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无比吸引人的花儿。

得,新一轮的冷战,就此拉开序幕。永和宫的院子里,只剩下傍晚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皇帝看着那颗重新埋下去、写满“我不高兴”的后脑勺,无奈又头疼的叹息。

这消息,不出半日,又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东西六宫。后宫嫔妃们那颗本就蠢蠢欲动的心,顿时活络了起来!机会啊!这可是天赐的良机!那狐媚子失了圣心,陛下心头正空落着呢,此时不趁虚而入,更待何时?

于是乎,御书房外、御花园中、甚至皇帝从永和宫铩羽而归的宫道上,开始恰到好处地出现各式各样的倩影。

今日是静贵妃亲手炖了滋补的汤羹,言说陛下操劳国事,需得保养龙体;明日是某位贵人偶遇圣驾,手持书卷,言谈间尽是不俗的见解(自然是提前背了许久的);后日又有哪位嫔妃不慎在御前跌落香囊,留下阵阵幽香……

天天的!一个一个的!轮番到皇帝面前刷好感度,手段层出不穷,只盼着能填补上海棠缺席后留下的空白,在陛下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而皇帝的态度,更是让她们欣喜若狂——他来者不拒!

不管送来的是什么汤水点心,一律收下,甚至还尝上几口;不管偶遇时说的是什么话题,他都耐着性子听上几句,偶尔还会颔首表示赞许;不管是谁费尽心思准备的才艺展示,他都给予肯定。

非但如此,他还赏!大手笔地赏!

静贵妃送了汤,赏一对翡翠玉如意;某贵人偶遇谈论诗文,赏一套前朝孤本;甚至有位才人只是弹了首不算出色的曲子,也得了一斛光泽圆润的东珠……

来一个,他赏一个!仿佛库房里的好东西都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高无庸在旁边看着,心里简直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他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陛下欣喜的笑容,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一件件赏赐送去各宫,嘴里说着吉祥话,心里却在疯狂呐喊:陛下啊陛下!您这哪儿是来者不拒?您这分明是……是在跟海棠姑娘置气啊!您这大手大脚的,花的可都是国库的银子,这要是让那位小祖宗知道了……她这会儿还在为军饷的事儿跟您冷战呢,您这头却把她看得比命还重的银子像泼水一样赏出去……

高无庸几乎已经预见到,当海棠姑娘得知这个消息时,那即将掀翻皇宫屋顶的怒火。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陛下正神色平静地听着一位美人抚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着节奏,似乎心情颇佳。

可高无庸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如何看不出那平静表象下的一丝烦躁和……刻意?陛下这分明是故意为之,是想用这种方式,逼那位躲起来生闷气的小祖宗自己跳出来!

这帝妃二人斗法,遭殃的却是国库的银子和他们这些提心吊胆的奴才啊!高无庸在心里哀叹一声,只觉得自己的白头发这几日又多了几根。

然而,皇帝这挥金如土以期引起某人注意的方法,并未奏效。原因无他——海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

后宫那些争宠献媚、得了厚赏的戏码,自然不会有人特意跑到户部衙署去跟海棠说道。而那些流水般赏赐出去的物件,皇帝金口一开,内务府登记造册便直接送往各宫,不到月底统一核算,海棠若不主动去翻看内务府的支出细目,根本不会察觉。

此刻,海棠的全部心思都系在两项大事上:一是继续深挖兵部那八百万两军费的猫腻,二是眼巴巴地等着月底的盐课银入库金额。

于是,后宫妃嫔们仿佛回到了没有海棠横空出世时的好时光,竞相争奇斗艳,一派欣欣向荣。而皇帝,在撒出去大把银子后,却迟迟等不到预想中那个小财迷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陛下你败家”,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郁结。

这日,皇帝批完奏折,看着窗外,忽然对侍立一旁的高无庸吩咐道:“去,通知御膳房。明日起,萧主事那里的午膳,按正六品官例供给。”

高无庸心头一跳,面上恭敬应道:“是,奴才遵旨。” 退出殿外,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陛下您这可真是……精准打击!海棠姑娘爱钱,您就疯狂赏赐别人,想让她心疼;海棠姑娘贪吃,您直接把她的御膳给降等了。这招招都往软肋上戳啊!

隔天中午,海棠看着食盒里那碟略显寡淡的清粥小菜、一荤一素两道寻常菜肴,与她之前享受的、跟皇帝桌上一模一样的精致膳食,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的第一个反应却不是生气,而是眨了眨眼,随即放下筷子,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值房。她先是跑去偷瞄了户部左侍郎张文远正三品的午膳——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甚是体面;又瞅了瞅户部金库司司员元千的从七品伙食——比她的略差,但分量尚可;最后甚至溜达到户部左司掌印郎中沈治青那里,看了看正五品的餐食——两荤两素,搭配得当。

看完一圈,她站在户部衙署的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僚们手里提着的食盒,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大家的伙食,好像都挺有提升空间的嘛!

于是,她再次站到了顶头上司张文远的书案前,目光炯炯:“张大人!我要看御膳房的账本!”

张文远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放下汤匙,无奈地看着她:“萧主事,御膳房……平时没事的时候,不归我们户部管。”

“那归谁管?”海棠追问。

“归内务府统筹采买、安排份例。”

“所以,我直接去找内务府总管冯德兴要账本就行了?”海棠觉得这逻辑很通顺。

张文远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头皮发麻,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我的萧主事哎!内务府直属于陛下,您想去查他们的账,得让圣上下旨特许才行。”

海棠:“……” 她想起那碟清粥小菜,瞬间明白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拉着张文远的袖子,把他拽到了自己的值房,指着桌上那明显降了等级的午膳,气鼓鼓地问:“张大人,你看他会给我下这个旨吗?”

张文远看着那桌饭菜,再看看海棠一脸的憋屈,心里叫苦不迭。他一点也不想介入陛下和海棠姑娘之间的吵架啊!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这个……萧主事,许是陛下近日心情不佳?您看……您是不是去……低个头,说几句软话?”

“不可能!”海棠斩钉截铁,“是他先不讲道理的!”

张文远缩了缩脖子,爱莫能助地摊手:“那……下官也……没办法啊!”

海棠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拍了拍桌上的账册,眼神里重新燃起战斗的火焰:“行!我不为难你。御膳房的账本,我自己想办法!”

张文远看着她那副“办法总比困难多”的架势,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四部 第十五章:饿昏

海棠的挑食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合胃口的东西,宁可饿着也绝不多吃一口。接连几餐对着那清汤寡水的六品官膳,她几乎是数着米粒下咽,实在熬不住才勉强扒拉几口。

饿到第三天下午,她只觉得脚下发虚,眼前阵阵发黑。从户部值房出来,想着去廊下透透气,刚迈出几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下去。

预想中摔在冰冷石阶上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海棠勉强站稳,回头只瞥见一道迅捷消失的玄色衣角,隐入宫墙阴影之中。

“谢谢你……”她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谢,那方向并无回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灼着她的胃。她咬了咬牙,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晃晃悠悠地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御膳房走去。

几个曾跟随御驾去过镜湖水宫的御厨正巧在门口料理食材,一眼认出她,又惊又喜:“海棠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海棠根本没力气寒暄,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其中一个正冒着热气的大砂锅上,鼻翼翕动:“那是……冬瓜薏仁排骨汤吗?先给我来一碗!”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带着恳求的语气补充,“能……能再帮我另外做一碗菱角百合羹吗?我好饿……”

那被问话的御厨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压低声音:“姑娘……这……陛下有令……”

海棠讶异地抬眼,饿得发昏的脑子都有些转不动了:“你还知道陛下有令?你们不是只负责下厨吗?膳食配送又不归你们管!”

御厨苦着脸,小声解释了一番御膳房内严格的分工与问责制度,哪个环节出了错都难逃干系。

海棠听得越发无力,感觉最后一点希望都要破灭了。她饿得几乎站不住,靠在门框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商量:“那……那你把其他人都支开,你也走,行吗?就当没看见,我自己进去偷吃一点……就一点……”

御厨吓得脸都白了,几乎要当场跪下:“海棠姑娘!您饶了小的吧!这……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看着御厨惊恐万状的表情,海棠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气若游丝地问:“你不觉得……你把我饿死在这里……才会真的掉脑袋吗?”

御厨:“……” 他被这句话噎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是和张文远如出一辙的、左右为难的绝望。

海棠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快被自己逼哭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底层办事的难处。

“算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为难他,扶着门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开了。

可她实在饿得走不动了,离开御膳房没多远,刚拐过一道宫墙,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汉白玉石阶上,将发烫的额头抵着膝盖,感觉自己快要饿晕过去了。

她就那样蜷缩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遭的光线渐渐暗淡,夏夜的凉意漫上衣衫,她才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天已经黑了。总不能饿着肚子又冷得发抖吧?那也太可怜了!求生的本能让她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

临走前,她还是不死心,鬼使神差地又拐回了御膳房。里面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备办宵夜和明日早膳的宫人还在忙碌。偷吃的希望彻底破灭。

然而,御膳房里弥漫的温暖气息和食物残余的香气,对她此刻又冷又饿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诱惑。她实在走不动了。

“我……我就待在这里取取暖,总可以吧?”她心里这么想着,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挪到灶台后方,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蜷缩着坐了下来。灶膛里未熄的余温透过墙壁传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她盘算着,等人都走光了,或许还能找到点吃的垫垫肚子。

可惜,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最终,她还是没能扛住,意识渐渐模糊,头一歪,晕了过去。

几乎在她晕厥过去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风般掠入,一直隐在暗处跟随的暗卫迅速现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与此同时,早已收到指示、心中惴惴不安的御厨们也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将一直温着的、备好的清淡米汤装入食盒,一行人急匆匆地朝着永和宫方向赶去。

等海棠悠悠转醒时,人已经躺在了永和宫自己房间的床榻上,旁边围着面露担忧的太医和宫女。

太医见她醒来,恭敬地禀告:“姑娘连日未曾好好进食,脾胃虚弱,眼下切忌油腻荤腥。这米汤虽味道寡淡,却最是温和养胃,再难喝也需得慢慢饮下,否则恐伤及根本,日后调理更为艰难……”

海棠一脸嫌弃地看着宫女端到面前的那碗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在太医严厉目光的监督下,勉强张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几口下肚,胃里虽然暖和了些,但那淡而无味、甚至带着点焦糊气的口感,加上连日来的委屈、饥饿和与皇帝僵持不下的憋闷一同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掉了下来,落进碗里,混着米汤一起被她哽咽着咽下。

就在她一边默默掉眼泪,一边小口喝着米汤时,高无庸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躬身走了进来,面色一如既往地恭谨,传达着皇帝冰冷的口谕:“陛下有言:不要再尝试用饿昏自己来博取同情,朕不会心软。军饷之事,关乎国本,没得商量。你把自己饿死了,也好过你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去动那些人的利益,最后被那群豺狼虎豹生吞活剥。”

高无庸顿了顿,看着海棠瞬间僵住的神情和挂在下巴上的泪珠,继续道:“陛下还说,您若想通了,随时可去御前。没想通之前,就在永和宫里好好待着,静思己过——户部,不必去了。”

海棠听完,竟是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七分凉薄三分恨意,混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格外刺眼:“我是故意饿我自己的吗?”

她猛地一手推开那碗米汤,汤汁险些溅出:“难道不是他先换掉我的三餐吗?他先不给我东西吃,再来怪我不吃饭?这是什么道理!”

高无庸一听,脸色骤变,立刻转向那几名跟来永和宫候着的御厨,声音陡然严厉:“海棠姑娘近日的餐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动手脚?说!”

御厨们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连喊冤:“高公公明鉴!没有啊!给海棠姑娘的膳食,都是严格按照宫规,正六品官的规格供给的,一丝一毫都不敢克扣啊!”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海棠更生气了,她看向高无庸,眼神锐利:“高公公,您在这儿演戏给我看呢?御膳房有没有动手脚您能不知道?皇帝撤我御膳想逼我低头,您能不知道?现在把锅甩给按规矩办事的御膳房,有意思吗?” 她越说越激动,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懑,“是!我就是吃不惯那清汤寡水!我海棠从小虽然不是在这金堆玉砌的皇宫里长大,可也是被人精细着、吃好穿好养大的!我挑食,我娇气,我认!但他用这种法子逼我,不行!”

高无庸真是欲哭无泪,他怎么就这么倒霉,要在这对针尖对麦芒的冤家之间当这吃力不讨好的传话筒。他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让太医、宫女连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御厨都暂且退到外间候着。

待室内只剩下他和海棠,高无庸才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好姑娘哎!您就不能低个头吗?陛下……陛下那也是被您冷了好几天,心里头憋着气,逼不得已才出的此下策啊!他就是想您去跟他说句软话!”

海棠冷哼一声:“说笑呢?被我冷几天就要饿死我?那他现在这么冷着我,我是不是也得想个法子气死他才算公平?”

“陛下是真没想到您会如此不适应,甚至饿晕过去啊!”高无庸急得就差跺脚了,“陛下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您别看他嘴上说得硬,说什么绝不心软,可人……人现在就在殿外守着,等着老奴出去回报您的情况呢!”

海棠听到这话,咄咄逼人的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她抬起还泛着水光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在外头?”

高无庸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正是!就在院门外站着呢!”

海棠沉默了。她垂眸看着被自己推开的那碗已经微凉的米汤,半晌,默默地伸出手,重新将碗端了回来。然后,在高无庸紧张的注视下,她出奇地配合,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不再抱怨,也不再流泪。

喝了小半碗,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也喝不下了,便将碗轻轻塞回高无庸手里,然后拉起锦被,翻身躺下,只留给高无庸一个背影和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高公公,晚安。”

隔天,下朝以后,元千竟溜达到了永和宫来探望海棠。他刚进门,御膳房就正巧也把午膳送来了。不再是清粥小菜,而是用金黄鸡汤细细熬成的粥,配着嫩滑的蒸蛋和鲜美的鱼羹,香气扑鼻。

元千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凑到海棠面前,挤眉弄眼地让她猜七月份的盐课银入库了多少。还没等海棠开口,他自己就憋不住,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将近九成啊!我的老天爷!户部盐法司那边的人都快疯了!直呼怎么可能!难不成整条盐务链上的人一夜之间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他兴奋地说着,目光瞥见海棠桌上那明显精致了许多的午膳,很不见外地就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就想去舀那鸡汤粥:“嘿,你这粥闻着就特别香!你要是还没什么胃口,兄弟我可就不客气……”

海棠笑着轻轻挡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提醒:“我这儿可有人盯着呢!回头陛下要是知道你吃了专门给我准备的粥,怕是要生气的。”

元千动作一顿,挑眉看她,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唷?听这意思……是和好了?”

海棠唇角弯了弯,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含糊:“还没。但……应该快了。”

果然,元千前脚刚离开永和宫,后脚皇帝就亲自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本厚厚的册子。他走进来,将册子放在海棠面前的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让步:“你不是想看御膳房的账本吗?朕给你带来了。你先把兵部的事情放一边,行吗?”

海棠看了看那几本她之前心心念念的御膳房账本,又抬头看了看皇帝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她没有去碰账本,而是静静地站起身,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儿,把自己软软地、带着点依赖地偎进了皇帝的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我想让宫里所有官员、所有妃嫔,不分品级高低,膳食全部统一改成四菜一汤,行吗?”

皇帝感受着怀里重新变得温顺柔软的身躯,听着她这看似公平、实则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的要求,认命般闭上双眼,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叹了口气:“依你。”

计谋得逞,海棠在皇帝怀里偷偷笑了一下,得寸进尺地开始用身体轻轻蹭着他,动来动去地撒娇:“那我拟好具体的实施方案,再去找你商量?”

皇帝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手臂收紧,语气不容置疑:“不必那么麻烦。朕在哪里,你就在哪里拟。没拟好方案,不许走。”

海棠在他怀里“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小小的抗议和更多的甜腻:“又想偷偷把我留在养心殿?”

皇帝低笑,理直气壮地纠正:“是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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