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六章:女诫和内训
夜阑更深,东宫内殿只余几盏昏黄宫灯,将人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错晃动。
心腹侍卫陈隆垂手立于阶下,望着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轻叩着白玉酒盏的太子,眉宇间隐有一丝忧虑,终是低声开口:“殿下,是否太过仓促?卫国皇宫非比军营,守卫森严,规矩繁多,只怕海棠姑娘难以在如此短时间内……”
太子闻言,叩击玉盏的动作未停,反而抬起眼,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玩味的笑意,打断了他:“仓促?你太小看她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孤当初将她丢进卫铮那铜墙铁壁般的军营,不到两个月,你看那素以沉稳著称的卫国战神,被搅成了什么样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残忍:“她那身本事,若是用来勾引你……陈隆,你说,你会不会也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甚至……反过来取孤的性命?”
陈隆闻言,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惶:“殿下明鉴!属下万万不敢!属下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太子看着他吓得发抖的模样,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满意的反馈,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胆寒。
他语带兴奋,仿佛在提议一场刺激的游戏:“哦?不敢?那……你要不要试试?看看你到底能在她手下撑过几回合?”
陈隆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问孤——不怕她在卫国受辱么?”他垂眸,轻笑一声,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她若真受辱,孤便提兵十万,将那皇城踏成焦土。可她不会。”
“她聪慧、柔顺、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迷人——不论是手段,还是姿态。孤看得再清楚不过。”
“她一颦一笑,皆可动人魂魄。孤要的,正是让卫国皇帝也尝一口这欲罢不能的滋味。”
他眼中渐渐浮现出某种危险的光芒,低语:“然后呢?他越是动心,越舍不得,孤就越要当着他的面,把人夺回来。让他看清楚——你日日夜夜痴迷的尤物,心甘情愿,只跪在孤的膝下。”
“到那时,她是我李国的功臣,是我太子亲自带回的王妃,是从敌国之中抢回的珍宝。”
“谁敢问她出身,谁敢嘲她过往?孤便剥了谁的官衣,斩了谁的头。”
太子执笔,在锦帛上轻轻写下一笔。
纸上那一行小字,字迹清隽:“世人皆贪她,孤却要她只属于孤。”
他眼眸幽深,低声呢喃:“……她本来就是孤送出去的,又怎么可能让别人真得手?”
七日后,卫国皇宫。朝阳初升,使节回朝复命。
“李国拒不交人。”为首的使者伏地叩首,语气沉重,“无论财礼、威逼、软劝,皆油盐不进、寸步不让。那太子李承祯更是狂妄,直言……直言绝不会释放大将军,让我等休要再提!”
群臣哗然,忧愤之色溢于言表。龙椅之上的卫国皇帝眉头紧锁,面色阴沉,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死紧。正当殿内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之际,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沉寂:
“陛下,萧国进献美人六名,已于殿外候旨。”
皇帝正心烦意乱,本想挥手拒了,却听得是盟友萧国所献,不便直接驳回,只得耐着性子道:“宣。”
六名身着萧国服饰、身姿婀娜的佳人低垂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盈盈入殿,如同六朵初绽的娇花,瞬间驱散了些许朝堂上的沉闷之气。
然而,当为首那名女子依礼微微抬起头的瞬间,整个大殿仿佛都亮了几分。但见她云鬓花颜,肤光胜雪,一双美目流转间似含情似怯,顾盼生辉,竟将身旁其余五名绝色都比得黯然失色。
卫国皇帝的目光霎时被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他身侧的老内侍极有眼力见地低声提醒:“陛下?”
皇帝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女子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你,抬起头来。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闻言,再次微微抬首,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声音娇柔婉转,如同莺啼:“回陛下,民女……萧韵颜。”
“萧、韵、颜。”皇帝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仿佛要将这名字和这容颜刻入心里。殿内原本因战俘之事而压抑的气氛,竟因这突如其来的艳色而悄然转变。
“好,好一个韵颜。”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当即挥手下旨,“传朕旨意,册封萧氏韵颜为美人,赐居揽月轩。”
“谢陛下恩典。”海棠——如今的萧韵颜——再次深深俯首,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是夜,卫国皇帝批阅奏章至深夜,脑中却尽是卫铮深陷囹圄的身影,只觉心烦意乱,郁结难舒。他烦躁地掷下朱笔,揉着发痛的额角。
一旁侍奉的老内侍察言观色,适时低声提醒:“陛下,今日萧国进献的萧美人已安置在揽月轩了。听闻其姿容绝世,性情温婉,或可为陛下稍解烦忧……”
皇帝闻言,眼前立刻浮现出白日里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心中郁气竟真的散了两分。他起身,摆驾揽月轩。
轩内暖香浮动,烛光柔和。海棠早已得了消息,精心装扮,却不着痕迹,只一身素雅宫装,更衬得人如新月清晖,我见犹怜。
她见皇帝驾临,并未急切上前,只依足礼数盈盈拜倒,声音软糯:“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难移开。他并未提及朝堂烦忧,只随口问些闲话,海棠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捧着他,又带着几分天真娇憨,偶尔哼一段柔软的江南小调,或焚一炉能宁心静气的淡雅熏香。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带着醉月楼头牌磨练出的、能精准搔到男人痒处的功力,却又披着一层宫廷美人应有的端庄外衣。
不过半个时辰,皇帝紧锁的眉头便彻底舒展开,朗笑声不时从轩内传出。当晚,皇帝宿于揽月轩,将所有烦心事尽数抛诸脑后,果真度过了一个极为舒心惬意的夜晚。
自此,皇帝仿佛在揽月轩寻到了避风港,竟是一连七夜,皆留宿于萧美人处。
至第八日晨起,神清气爽的皇帝大手一挥,旨意降下:“萧美人温婉慧敏,深得朕心,特晋封为婕妤,赐号依旧。”
皇帝连续七日独宠新晋的萧婕妤,甚至破格晋封,此举早已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凤仪宫内,皇后脸色阴沉,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好一个萧婕妤!真是好手段!”皇后冷笑,眼中尽是冰寒,“不过是个进贡的玩意儿,竟敢恃宠而骄,连晨昏定省都敢怠慢敷衍,真当这后宫没了规矩不成!”
翌日清晨,众妃嫔依例至凤仪宫请安。海棠依旧按品大妆,准时到来,行礼问安的姿态也挑不出错处。然而皇后却并未像往日那般让众人平身,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萧婕妤,”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本宫瞧着你这规矩,却似半分未进。”
海棠垂首:“臣妾愚钝,请娘娘教诲。”
“教诲?”皇后轻笑一声,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护甲,“本宫听闻你昨日在御花园偶遇林昭容,非但未曾避让行礼,反而直视其面,可有此事?”
林昭容是宫中老人,位份确实在婕妤之上。此事可大可小,全凭上位者一张口。海棠心中了然,这是欲加之罪,她昨日分明远远便侧身避让,垂首行礼了。但她并未争辩,只更低地俯身:“臣妾知错。”
“知错?本宫看你是仗着陛下几分恩宠,便不将这后宫规矩、上下尊卑放在眼里了!”皇后语气陡然转厉,“今日若不小惩大诫,他日岂非更要目中无人?”
她略一沉吟,便下了懿旨:“萧婕妤言行无状,冲撞高位,即日起:禁足揽月轩十日,静思己过,抄写《女诫》、《内训》百遍。撤去绿头牌一月,期间不得侍寝。月例减半,以示惩戒。”
此罚可谓极重。禁足抄书是精神折辱,撤牌禁寝是夺其恩宠,罚没月例则是实打实的物质惩罚,更是做给六宫看的——这位新宠,她皇后想动便能动。
殿内众妃嫔皆屏息凝神,有幸灾乐祸者,有兔死狐悲者,目光皆聚焦在那抹跪得笔直却又显得单薄的身影上。
海棠深深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臣妾,领罚谢恩。”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从凤仪宫回揽月轩时,海棠嘴角几乎要压不住笑意。
禁足十日?太好了,终于不用去请安、陪笑、斗心眼了!
她一边摘下钗环,一边吩咐春桃:“今日起,宫门别开,什么都别让进来,连小太监都不许进。咱要闭关修仙。”
春桃小声提醒:“女诫和内训……”
“噢,对。”海棠懒洋洋地踢掉鞋子,“把书拿来我看看。”
书刚翻开一角,她便愣住。《女诫》勉强还能看,《内训》却洋洋洒洒数万字,密密麻麻像是咒语经文一般。她草草翻了几页,头皮一阵发麻,冷笑一声:“百遍?她是想让我死在宣纸堆里?”
她把书合上,随手丢回桌上,抱起软枕往榻上一躺,声音慵懒:“不抄。”
当晚,御书房。太监呈上绿头牌册,皇帝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怎么没有萧婕妤?”
高照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皇后娘娘早上下了懿旨,罚她禁足十日,抄写女诫内训,不得侍寝。”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合上牌册,淡淡道:“那今晚谁也不召,继续看奏折吧。”
高照一愣,不敢多言,只得悄然退下。可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已无灯火。而揽月轩的宫人,则惊讶地看着自门口走入的身影——未曾通传,未曾备驾,身披天青常服的,是陛下。
春桃还没来得及下跪,便被皇帝挥退,整座揽月轩顿时安静下来。
“陛下?”海棠闻声起身,抬眼却见他已坐上榻边。
她没说话,只默默挪到他身后,抬起手替他按肩。指法虽熟,但比起先前那般精心拿捏、恰到好处的力道,终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皇帝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淡淡一句:“手法生疏了。”
海棠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她微微垂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怯意,像是因为被指责而有些不安,又像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轻声嘟囔道:“陛下明鉴……臣妾今日起闭门思过,皇后娘娘懿旨,要抄《女诫》与《内训》……各、一百遍呢。”她悄悄抬眼瞥了一下皇帝的侧脸,语气越发显得可怜巴巴。
皇帝静了片刻,道:“罚你禁足是皇后的分寸,朕不干涉。禁足、撤牌、月例,皆按懿旨执行。至于这一百遍书……便免了吧。”
海棠立刻笑得像月光一样灿烂:“谢陛下恩典。”
那晚,揽月轩灯火未熄,珠帘曳动,旖旎不休。皇帝发现,免去了抄书重负的萧婕妤,心情极佳,伺候起人来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与巧思,仿佛是为了报答他的“恩典”,竟又让他体验到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新鲜与畅快。
这场惩戒从头到尾,她没受一分苦,却令皇帝多了几分念想。至于《内训》那书,第二日就被春桃打包束好,锁进了阁底的箱子里,从此再无人问津。
第一部 第十七章:回去了
皇后那“撤去绿头牌一月”的惩戒,终究未能挡住卫国皇帝的心。
虽不能明着召幸,他却寻了别的由头。或是午后批阅奏折疲乏时,传萧婕妤前来研墨铺纸,红袖添香;或是心烦政事难决时,唤她至近前,听她软语几句无关朝局的闲话,看她翩然跳一支柔美的舞;甚至仅是晚膳后,独召她一人于清凉殿内,对弈一局,听她指尖落子声轻响,仿佛便能涤荡一日烦忧。
揽月轩的灯火隔三差五就亮到深夜,御前太监们口风极紧,谁也不敢胡言半句。皇后虽气恼,却又不能大张旗鼓,只得冷眼旁观。禁足的揽月轩,竟成了宫中众妃望而兴叹的“圣地”。
宫中关于这位萧婕妤的谣言愈发甚嚣尘上。有说她狐媚惑主,有说她用了异域秘香,更有人信誓旦旦地传:“陛下因留恋揽月轩,已是连着三次推迟了早朝时辰!”此言虽夸大,却也并非空穴来风,皇帝确有两次因与萧婕妤对弈至深夜,翌日精神不济而令早朝稍晚了些。
而就在月余将满之际,宫中设夜宴庆节。群芳竞秀,乐舞连绵。海棠身着一袭烟红薄纱,步步生莲地缓缓入场。
那一曲《回风舞》,本是醉月楼镇楼秘舞,讲究的是云翻水绕、若即若离,每一转身都仿佛在风中引火,每一抬手都似要将人魂魄勾去。
她脚下似无尘,眼角却是火,眉眼之间,一分媚态藏着三分清冷,三分清冷里又有四分笑意。
众妃目瞪口呆,乐工几次失拍。直至她轻盈落定,红纱如雾般垂落,双眸微抬,一缕发丝贴在颊边,竟将殿中所有光芒都压下了几分。
卫帝手中酒盏微倾,目光灼灼,一语未发,却已心知神动。经此一夜,萧婕妤一舞动京城的名声悄然传开,圣宠更隆。而皇后与一众妃嫔的脸色,在辉煌灯火下,显得愈发阴沉难看了。
某个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御书房内。几位重臣一如往日般,与皇帝商议着如何施压李国、救回大将军卫铮之事。萧婕妤也如常在一旁安静地侍奉茶点,只是今日她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隐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与不适。
正当一位老臣慷慨陈词,分析着边境军力调配之时,一直强忍着恶心感的萧婕妤忽然以袖掩口,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臣愕然望去,只见萧婕妤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中满是泪光与慌乱,慌忙跪伏请罪:“臣妾失仪……请陛下、诸位大人恕罪……”
皇帝先是皱眉,随即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他立刻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传御医!”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猜测。很快,院判匆匆赶来,屏息凝神为萧婕妤请脉。
片刻后,老院判脸上露出喜色,后退一步,恭敬地跪地贺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萧婕妤这是喜脉!龙胎已近两月,脉象平稳有力!”
“好!好!好!”皇帝顿时龙颜大悦,连日来因卫铮之事积压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亲自上前扶起娇弱无力的海棠,眼中充满了罕见的激动与呵护。
他环视殿内众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
“其一,即刻点兵十万,开赴李国边境!陈兵列阵,扬我国威!告诉李承祯,若再不释放卫铮,便不只是口头威胁那么简单了!”
“其二,”他目光温柔地落在海棠尚未显怀的小腹上,朗声道,“萧婕妤温婉淑德,今又怀嗣有功,深得朕心,特晋封为昭仪,赐居漪兰殿!一应用度,皆按妃位供给,务必确保龙胎万无一失!”
一日之内,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石破天惊的旨意传遍朝野后宫。
前一道,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铁血威胁。
后一道,是雨露恩宠,子嗣绵延的柔肠百转。
卫国终于出兵,正如太子所料,一脚踏入他精心布下的死局,被切断粮道、围困于绝地之中。
当战局推进至最关键也最残酷的“攻心为上”阶段时,一匹快马带着绝密情报冲入太子营帐。
情报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让太子李承祯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
“卫宫讯:萧氏有孕,晋昭仪。”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太子捏着那纸情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一种被所有物彻底玷污、失控的暴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刺骨的妒恨。
“好……好得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扭曲,“海棠……你真是……好本事!”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抓起那份情报,径直走向关押卫铮的营帐。
帐内,卫铮虽身陷囹圄,却依旧脊背挺直。太子将那纸情报狠狠掷到他面前,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卫将军,孤给你道喜了!你拼死守护的卫国皇帝,如今正龙心大悦,即将有子嗣降世。而怀上龙种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昔日帐中那位……海棠姑娘。哦,对了,她现在已是卫国皇帝亲封的萧昭仪了,圣宠正浓!”
他紧紧盯着卫铮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崩溃、绝望或者愤怒。卫铮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瞳孔骤缩,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无任何反应。这种沉默的承受,比任何嘶吼都更让太子觉得无趣且……挫败。
“无趣!”太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出。心底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这股邪火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心情。他回到中军大帐,面色冰寒,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杀气腾腾:“传令!不必再等!所有攻势提前!给孤——杀!一个不留!”
李国大军在他一声令下倾巢而出,箭如骤雨,刀若雷霆,漫天杀意如网,顷刻合围。原本顽强不屈的卫军,在断粮数日、士气崩溃、军心动摇的境地中,被彻底撕碎。
三日后,战场硝烟初散,十万精锐已成枯骨。战鼓未歇,太子已马不停蹄,直逼卫国皇城。
皇宫外,号角声撕破长空。兵锋压境,帝都震动。太子一身戎装、战靴沾泥,步履铿锵踏入金碧辉煌的王宫大殿。卫国朝臣两列跪伏,面如死灰。卫国皇帝颤巍巍地坐在龙椅上,神色苍白如纸。
太子甚至未曾行礼,只将一卷早已拟好的盟约掷于卫国皇帝案前,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签了它。即刻。”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那纸卷上的字,字字如刀,句句成刃:割让三郡,岁贡百金,遣世子入李为质,自此卫为附国,永不得反。
那纸摊开的盟约如同烫手的山芋,灼烧着卫国皇帝的眼与心。割地、赔款、纳贡、送质……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成为卫国历史上的千古罪人。他嘴唇哆嗦着,指尖颤抖,那支御笔重若千钧,如何能提得起?
谈判拉扯、讨价还价、据理力争……这本该是两国和谈必经的过程,耗时数日乃至数月都不稀奇。阶下亦有忠直老臣目眦欲裂,欲豁出性命死谏。
然而,太子李承祯显然没有丝毫耐心等待这场拉锯战。他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过殿内众生相,唇角勾起一抹残酷而了然的弧度。
时间差不多了。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心腹侍卫陈隆低语了一句。陈隆领命,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大殿。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环佩叮咚之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尖锐的通传:“萧昭仪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至殿门处。
只见萧昭仪身着品级最高的妃嫔宫装,云鬓嵯峨,珠翠环绕,华美不可方物。她一手被宫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另一手轻轻护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步履缓慢而矜贵地踏入这剑拔弩张的议政大殿。
她的出现,如同在一幅血腥沉重的战争画卷上,突兀地添了一笔娇柔秾丽的色彩,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并未看向任何人,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着上方的皇帝盈盈拜倒,声音娇软却清晰:“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羞愧,更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茫然:“你怎来了?你身子重,快起来!”
海棠站起身子,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惧与恳求,声音微微发颤,却足以让殿内大多数人听见:“陛下,臣妾听闻李国大军已至城外,臣妾心中害怕。”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求陛下,无论如何,务必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皇嗣安危为重啊!”
她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软刀,精准地刺向皇帝最脆弱的地方。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江山,一边是宠妃和未出世的皇嗣安危,以及殿外虎视眈眈的李国太子大军。
太子适时地冷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卫国皇帝苍白的脸:“卫王陛下,可想清楚了?是签了这盟约,保你爱妃与皇嗣安稳,保你宗庙不绝?还是……”他话语一顿,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要孤亲自来帮你选?”
卫国皇帝看着大臣们,看着萧昭仪,看着李国太子,手中的御笔如有千斤重,迟迟无法落下。他胸口剧烈起伏,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与流程的遮羞布,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谈判拉扯、签订条约,按理来说,十天半个月总是跑不了!礼节推辞、文书往返、朝议争持,哪一样不得走足流程?你李国逼我此刻签下盟约,未免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太子冷笑一声,眼中骤然闪过暴戾的光。下一刻,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海棠的小腹!
那一脚力道极大,带着风声,绝非做戏。海棠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髻散乱,珠翠跌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护住小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痛苦地喘息着。
几乎在同一瞬间,太子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带着凛冽的寒意,精准地架在了海棠纤细的脖颈上!锋刃紧贴肌肤,压出一道细微的血线。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狠戾决绝,殿内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太子看都未看地上痛苦不堪的海棠,那双疯狂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卫国皇帝,声音低沉嘶哑,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符:“签。还是不签?”每一个字,都带着实质般的杀意。
海棠强忍剧痛,一手护着腹部,鲜血顺着裙摆蜿蜒滴落,却一声未吭。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他手腕微动,刀锋又逼近一分,血珠从海棠颈间渗出,“孤就先卸她一条胳膊,再跟你谈你的流程!”
卫国皇帝彻底僵住,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他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海棠,看着那柄随时能夺她性命的利刃,看着太子那双毫无人性、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眼睛……所有拖延的念头、帝王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尖叫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朕签!朕签!快把刀拿开!!!”几乎是扑到案前,抓起笔,手抖得不成样子,胡乱在那盟约上签下名字,抓起玉玺狠狠摁下!
盟约已成。
太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这才缓缓移开架在海棠脖子上的刀。锋刃离开皮肤时,带起一丝细微的血珠,但他目光并未在其上停留半分。
“陈隆。”他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行凶的不是他,“叫大夫。取盟书。”命令简洁而高效。
大夫早在殿角屏息候命,立刻疾步上前,不敢耽搁半刻。颤抖着为海棠诊脉、掀袖、按压,从头到脚翻来覆去细细察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海棠轻浅急促的呼吸声,和大夫翻动衣袖的细响。
与此同时,陈隆已大步上前,从怀中取出另外几份早已备好的、内容完全相同的盟约文书,将其并排摊在龙案上,声音冷硬:“陛下,请。”
卫国皇帝尚未从极致的惊恐和屈辱中回神,看着那多出来的几份盟约,又瞥见那边正被大夫翻来覆去仔细检查的海棠,脑中一片混乱。他完全无法理解,方才还狠辣得要杀人的太子,为何转眼又急着叫大夫?这看似关心的举动与他之前的暴行形成了巨大的割裂,让皇帝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但他此刻已无暇深思,在陈隆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再次抓起那沉重的笔,哆哆嗦嗦地在另外几份盟约上签下名字,又一次次拿起玉玺,狠狠摁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自己的王朝敲响丧钟。
当最后一份盟约用玺完毕,陈隆仔细检查无误,将其收好时,那边大夫的检查还未结束。皇帝忍不住想凑近些看看萧昭仪究竟如何,却被太子身旁的侍卫毫不客气地伸手拦住,只能焦灼地站在原地。
良久,大夫终于停止了检查,起身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微颤:“回禀殿下,海棠姑娘一切无恙。颈间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血脉。腹部虽有淤青,但未伤内里,好生将养几日便好。其余,并无大碍。”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肯定。
一直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骇人寒气的太子,在听到“并无大碍”四个字时,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先是闭上眼,极深极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暴戾和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张尽数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眼底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他看向依旧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发丝凌乱的海棠,声音放缓了些:“走得动吗?”
海棠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和一丝委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腿软……疼……”
太子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他弯下腰,动作算不得多么温柔,却异常稳当地将海棠打横抱起,纳入怀中。
“行了。”他抱着她,转身,再不看那瘫软的皇帝和满殿死寂的群臣,只丢下一句:“回去了。”
第一部 第十八章:太子大婚
回李国的路上,顺道绕去卫国将军府,接了海棠的母亲同行。
没有过多言语,老太太被恭敬却不容拒绝地请上了一辆舒适的马车,与海棠所在的主车隔着几辆护卫车。她甚至来不及与女儿说上一句话,只透过车窗,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那辆华丽而压抑的马车。
主车之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沉默。
海棠侧倚着软垫,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面色苍白,颈间缠着一圈细白的纱布,更添几分脆弱。太子李承祯则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漫长的沉寂之后,太子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就没什么想对孤说的?”
海棠眼睫微颤,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答应过我,会给将军一条生路。”
太子嗤笑一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她:“你这个人真有趣。心里念着卫铮,转身却能去伺候他的主子,还能怀上龙种?”他刻意加重了那个怀字,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孤把你这喜讯告诉卫铮了,然后,放他走了。你猜,他现在对你,是何种心情?”
海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我害得他国破家亡,他自然对我失望透顶,恨我入骨。这不正是殿下您想要的吗?”
“孤想要的?”太子倾身向前,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掌控意味,“远不止这些。剩下的,等回了东宫,孤再慢慢跟你讨。”他目光扫过她的小腹,声音陡然转冷,“你倒该庆幸,你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若真有那孽种,今日那一脚,绝不会那般轻巧。”
沉默再次降临。过了许久,海棠才轻轻开口,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听闻殿下……不日便要娶妃了。”
“嗯,”太子靠回原位,神情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日程早定下了,约莫就在半月后。”
“那……”海棠垂下眼帘,声音更低,“殿下大婚之后,海棠是否可以回醉月楼了?”
太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孤答应过你,你在东宫的每一日,都能享有醉月楼头牌的待遇。既有此诺,你还回去做什么?”他目光幽深地锁住她,“怎么?你是怕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容不下你?你是太小看你自己搅弄风云的本事,还是……太小看孤护住一个女人的能力?”
海棠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不是妥协,而是彻底的疲惫。这场充斥着算计、背叛、鲜血与虚情的漫长演出,似乎永无止境。而前方等待她的东宫,不过是另一个更为华美、也更为凶险的囚笼。
马车微微颠簸着,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太子凯旋,携不世之功归朝。金殿之上,皇帝龙颜大悦,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东宫:金银绢帛、珠宝古玩、田庄地产……乃至特许其仪仗可再增若干,恩宠荣耀,一时无两。朝野上下皆知,太子地位已稳如泰山,无人可撼。
随着太子妃苏芷柔入主东宫的吉日临近,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种繁忙而喜庆的气氛里。宫人们脚步匆匆,张灯结彩,清扫庭除,筹备大婚典礼的各项事宜,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在这片忙乱之中,海棠的住所却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异样地安静。海棠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用罢精致的早膳,便歪在窗边的软榻上,不是看着庭前花开花落发呆,便是翻些闲杂话本,手边的蜜饯果子从未断过。
她彻底过上了曾经向太子讨要的,醉月楼头牌式的理想生活: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无所事事、好吃懒做。
太子似乎完全沉浸在前朝的封赏荣耀和后宫的大婚筹备之中,竟真的许久未曾来找她麻烦。偶尔在宫中远远瞥见,他也被一众属官、宫人簇拥着,步履匆匆,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太子大婚前夕,东宫内的喜庆忙碌几乎达到了顶点,丝竹演练之声不绝于耳,红绸宫灯将夜色映照得恍如白昼。
在这片喧嚣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自东宫侧门驶出。车内,海棠换上了一身普通富家女子的装束,发髻简单,珠钗尽去。
驾车的是谢允之。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声音平稳地传达着命令:“殿下有令,放姑娘出宫散心几日,大婚后再回。”
海棠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窗外是流动的万家灯火。她知道太子为何在此刻放她走,却宁愿装作不知。顺势而下,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欢喜模样,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得了恩典出宫游玩。
马车径直驶回了她母亲所在的宅院。接下来的几日,她似乎彻底抛开了东宫的一切,每日只是陪着母亲说话、绣花、品尝市井买来的新奇点心,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女儿家,享受着偷来的短暂安宁。
直到某日傍晚,那辆熟悉的青篷小车再次停在了宅院门口。谢允之并未下车,只是安静地等候着。
海棠心知悠闲的日子到头了。她与母亲默默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舍与担忧,但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她轻轻抱了抱母亲,转身便上了马车,姿态利落。
马车驶回东宫,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她回到那处被太子默许存在的、仿若醉月楼缩影的精致院落。然而一推门,入眼的并非熟悉的陈设,而是焕然一新的布置:雕梁画栋更显精巧,织锦帷帐更为华美,甚至连最细碎的小摆件都被替换成了新的,气派之中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整齐。
很快,宫人的闲语便传入她耳中,拼凑出了她离宫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太子大婚当日,仪典最盛之时,竟有一批武功高强的刺客混入宫中!他们目标明确,先是直扑她这方小天地,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似在搜寻什么人或物。未有所获后,竟又直闯婚宴现场,欲行刺皇室成员!
幸而陛下与太子殿下似早有防备,布下天罗地网。刺客虽悍勇,却终被全数歼灭,血染宫闱。皇室成员无一伤亡,只是盛大婚典被彻底搅乱,太子妃苏芷柔受惊不小。
海棠静静看着这间陌生而熟悉的屋子,心中百味交织。她并未追问,也未表露惊惧,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表面上,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在心里暗自决定,得开始练练准头。若再有一日风雨突至,她至少要能丢得更准,握得更稳。
第一部 第十九章:海棠的地位
日影西斜,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海棠悠悠转醒,慵懒地睁开眼,却蓦然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太子李承祯不知何时来了,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床榻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瞧着她,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你睡得真好,”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都未时了。”
海棠眨了眨眼,初醒的朦胧迅速褪去。她也不惊慌,反而极其自然地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在锦被下划出诱人的曲线,这才缓缓坐起身,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
“新换的床榻太舒服了,多谢殿下。”她语气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仿佛真心实意地感激,“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我?”
太子不答,反而问道:“这几日,玩得开心吗?”
海棠点头,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开心。多谢殿下恩典。”
“哦?”太子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那……有帮孤准备新婚礼物吗?”
海棠闻言,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以为,我不出现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不碍她的眼,便已是最好的礼物了?”
太子忽然低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话。他俯身,凑近她:“你以为,孤让你出宫,是怕你碍了她的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海棠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抬眼,撞入他深邃的眼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不然呢?”
“海棠,”太子直起身,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审视一件出了偏差的所有物,“你是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你已经多久没有跪在孤面前了?”
海棠:“……?”
“你刚刚,”他慢条斯理地提醒,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她心上,“见到孤,行礼了吗?”
海棠瞳孔微缩,瞬间哑然:“……!”
是了。从他进门到现在,她依旧安然坐在榻上,未曾起身,未曾问安,一切做得那般理所当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有何不妥。
“你在这东宫里,”太子缓缓踱步,声音冷冽而清晰,“横行无阻,你自己竟未发觉?”
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锁住她:“你见着她,若是愿意向她问安行礼,那是她的荣幸。你若是爱搭不理,她也决计动不了你分毫。”
“所以,”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怎么会怕你碍了她的眼?”
海棠怔怔地看着他,脑中飞速旋转。她当然知道那日刺客是冲着她来的,也猜得出八成是夜枭来寻仇,更明白他送她出宫是护着她。她只是不想点破,不愿显得自己承了他这份情。
可她确实没想到,太子竟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明目张胆地告诉她:你以后连太子妃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这已经不是保护了,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顺便向全东宫宣告她是个多大的祸水。
她看着太子脸上那副“快夸我逻辑完美”的满意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如果她踹我一脚,你会把她的腿打断?”
太子脸上露出一个“你终于开窍了”的愉悦笑容,肯定地点头:“正是如此。”
海棠彻底无语,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男人疯起来,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原本那点“假装不知情”的小心思,在他这番毫不讲理的霸道宣言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太子见她无语凝噎的模样,似乎更愉悦了,直接伸手将她从床榻上拉起来:“别发呆了。洗漱一下,换身衣裳,孤带你去瞧瞧父皇赏下来的东西,堆了满库房。你去挑些喜欢的。”
海棠被他半拖半拉着梳洗完毕,跟着他走出殿门。刚踏出门口,便见几个内侍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匾额,仔细地调整着方位,正要挂上殿门。
那匾额上,是三个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大字——承欢殿。
海棠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什么也没说,随即垂下眼睫,仿佛没看见一般,跟着太子继续往前走。
到了库房,饶是海棠见惯了好东西,也被那满室珠光宝气晃了眼。成堆的绫罗绸缎、镶金嵌玉的首饰盒、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还有一盘盘散光夺目的金珠宝钗……
她骨子里那份醉月楼头牌对精美物质的喜爱瞬间被点燃,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她像是掉进米缸的小老鼠,指尖拂过冰凉的玉器光滑的缎面,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雀跃:“殿下,这个好看!那个我也要!”
太子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贪财模样,脸上竟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随口应下:“都给你。”
海棠越是开口,他越是大方。金银、珠玉、彩绸、粉黛,她挑一样,他赐一样,仿佛只要她眼睛一闪,他便乐得将整个天下都拱手。
海棠立刻笑逐颜开,指挥着宫人将她看中的东西一一记下搬走。
两人一路气氛融洽地往回走,海棠还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行至一处宫道转角,却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身着太子妃宫装,容貌清丽绝俗,宛如空谷幽兰,气质端庄娴雅,眉宇间带着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沉静与从容。她见到太子,步履从容地上前,微微屈膝,声音温婉得体:“臣妾参见殿下。”
海棠立刻意识到,这位便是刚刚话题的中心——新晋的太子妃苏芷柔。她正犹豫着是否该依礼跪拜,却见太子仿佛只是瞥见了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随口扔下一句“免礼”,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放缓,直接拉着海棠的手腕,从太子妃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海棠还未来得及屈膝行礼,便已被太子不容分说地拉着越过。她裙摆几乎扫过太子妃的足尖,未曾停留半分。太子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拉着她继续往那座崭新的承欢殿走去。
直到太子拉着海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太子妃苏芷柔才缓缓直起身子。她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秀丽的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轻声问身旁的侍女:“方才那位……是宫中的哪位公主殿下么?”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疑惑。婚礼之日宾客盈门,礼仪繁琐,又遭刺客搅局,她其实没能仔细分辨每一位皇亲国戚。如今见这女子与太子年纪相仿,又行止亲昵,第一反应便是往皇室血脉上猜测。
她带来的几位苏家侍女面面相觑,她们自然更不清楚。而东宫派来的几位侍女则瞬间脸色发白,一个个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绣着无比精美的花纹,无人敢应答。
太子妃见无人回话,语气微沉,带上了几分主子的威仪:“问你们话呢!”她随手点了一位东宫的侍女,“你,来说。”
那被指名的侍女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太子妃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斗胆,恳请娘娘先移驾回宫,待、待四下无人之时,奴婢再……再向娘娘禀明……”
太子妃看着眼前这阵仗,一个个如临大敌、噤若寒蝉的模样,心中的好奇与不解愈发浓重。她压下疑虑,维持着端庄:“既如此,便快些回去吧。”
一回到自己的寝殿,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心腹和那位几乎吓破胆的东宫侍女后,太子妃终于得知了那位“海棠姑娘”在东宫中究竟是何等超凡脱俗、乃至骇人听闻的存在。
太子妃听得怔住,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此女……竟如此嚣张?宫中难道没有礼法可治了吗?”
那侍女脸色惨白,连连叩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娘娘,在这东宫里……殿下说的话,便是唯一的法度。殿下纵着的人,任谁也动不得分毫。求娘娘千万谨记,莫要……莫要去试探殿下的底线。”
另一人小声补充:“再者……海棠姑娘性子极好,从不主动生事,也未曾为难苛责过任何人。娘娘您若日后遇见她,避让绕行,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苏芷柔端坐于凤座之上,看着殿下瑟瑟发抖的侍女,心中的不解更深:“既然她性子极好,从不生事,那我为何还需绕道?莫非她表面和气,实则……”
“不不不!娘娘您误会了!”那侍女急得连连摆手,几乎要语无伦次,“海棠姑娘是当真、当真不会计较!哪怕您不小心冲撞了她,她多半也是笑笑就过了,绝不会放在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恐惧,压得极低:“奴婢们请娘娘绕道,防的从不是海棠姑娘……防的是殿下那双‘看着’她的眼睛!”
另一名侍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奴婢们是怕……怕娘娘一个不小心,不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还没觉得如何,却已经惹得殿下……雷霆震怒。”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实在是……这种事情,以往发生太多次了!求娘娘体恤,万事……还是避开些才好!”她们说这话时,一个个面色发白,仿佛眼前就能重现过往血迹未干的场景。
太子妃眉心微蹙,素来清丽端方的面容上第一次透出几分难掩的好奇。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压不住的探询:“什么事情?你们口口声声说已发生过许多次,究竟是怎样的事,能让你们一个个如此惶恐?”
那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磨灭的惊惧,仿佛那血腥气至今还萦绕在鼻尖。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斗胆说一件旧事。那时海棠姑娘刚入东宫不久,不知怎地惹了殿下不快。”侍女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殿下当时……震怒。无人敢劝。后来……后来殿下命人备了香汤,似乎是让姑娘冷静……再后来……”
她几乎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语速极快,仿佛怕慢一点自己就会崩溃:“后来,一名好心去给姑娘送干净衣裳、还劝了她几句的宫女姐姐……被殿下……当场拔剑……就、就在殿门口……血溅得到处都是……”
侍女重重磕头,眼泪砸在地上:“娘娘!殿下他……哪怕是姑娘自己惹怒了他,最终承受怒火的,也绝不会是姑娘本人,而是周遭无辜的人!”
另一个侍女的声音更轻,带着后怕的颤音,仿佛在讲述一个宫廷禁忌的传说:“娘娘……还有一事,奴婢们也是听外头传的,不知真假,但……但宁可信其有啊。”
“说是……当初海棠姑娘在卫国军营病重,被送回京的路上……殿下派去接应的心腹刘嶂大人,他……他亲手把同行护卫的兄弟给……”侍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发白,“就因为……因为那人或许看到了海棠姑娘病中不甚体面的模样……”
“后来接到人,殿下亲自去看了。也不知海棠姑娘说了什么,或是没说……总之,殿下当时就发了天大的火。不光是……是处置了那个多看了几眼的大夫,还、还差点把跟着去的一队东宫精锐都……”她吞了口口水,没敢说下去。
“最后……最后是殿下旁边的人拼死劝谏,才只杀了大夫,但……但其馀人等也被叫进去,当场掌嘴五十,打得……听说脸都不能要了……”
“娘娘您想啊……”侍女的声音几乎低如耳语,“那还是殿下自己的心腹手下,只是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可能护卫不力,就落得如此下场……奴婢们、奴婢们是真的怕啊!”
太子妃端坐于凤座之上,指尖原本优雅地搭在扶手上,此刻却微微收紧,蔻丹下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料里。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那抹属于新婚王妃的娇羞与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以及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她出身清河苏氏,百年望族,诗礼传家。她所熟知的世界,规矩森严,法度分明,一切皆有章可循。纵有倾轧争斗,也多是在温文尔雅的表面下,用诗词歌赋、家族权势暗暗较量。何曾听过如此……如此直白、暴戾、视人命如草芥、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
那两个血淋淋的例子,像两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碎了她对东宫、对太子、乃至对宫廷生活的所有固有认知。
她终于明白了侍女们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从何而来。那并非源于对海棠本人的惧怕,而是对太子那套毫无逻辑、全凭一己喜恶便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法则”的恐惧。在这东宫里,规矩礼法形同虚设,太子殿下的心情,才是真正的生杀予夺之权。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却发现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维持着太子妃最后的体面,但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干涩:“本宫……知晓了。”
短短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她挥了挥手,示意那名几乎虚脱的侍女退下,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那无形的血腥气。
殿内重归寂静,却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苏芷柔独自坐在华丽的凤座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入的并非寻常天家,而是住进了一头毫无理智可言的凶兽巢穴。而那个看似娇柔、甚至性子极好的海棠,便是这头凶兽最在意、也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她先前那点“何必绕道”的清高想法,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不谙世事。
良久,她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原来……这东宫的风,竟是这个味道。”
第一部 第二十章:杀鸡儆猴
金殿之上,朝议渐散。百官正欲躬身退下,御座之上的皇帝却轻轻抬手,目光落在一身玄色蟒袍、立于群臣之前的太子身上。
“太子近日操劳,卫国之事处置得宜,朕心甚慰。”皇帝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然,朕亦听闻,东宫之内,承欢殿……动静不小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臣皆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太子面色不变,只微微躬身:“儿臣不敢。不过是得了个合心意的玩意儿,闲暇时解闷罢了,劳父皇挂心。”
皇帝目光深邃,看着他,语气沉缓了几分,带着敲打的意味:“你年轻,血气方刚,有些喜好,朕并非不能体谅。但需知,国不可乱,宫闱更不可乱。凡事,当有度。莫要因小失大,寒了功臣之心,亦失了储君体统。”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点明了承欢殿之事已传入他耳中,又并未具体指责什么,只强调了“度”和“体统”。
太子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神色,恭声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以国事为重,克己复礼。”
“嗯。”皇帝似是满意地颔首,挥了挥手,“如此便好。退下吧。”
待退出大殿,回到只有心腹的内书房,皇帝脸上的威严才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与复杂的深思。
内侍总管奉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既知东宫之事,为何不……”
皇帝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淡淡道:“为何不严加申饬,甚至出手干预?”
内侍总管低头不敢答。
皇帝哼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他才刚为朕、为李国,立下不世之功,吞并卫国指日可待。此刻军威正盛,锐气难当。只要他不触及根本——”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绝对的帝王心术:“不结党营私,不觊觎朕这把椅子,不过分损耗国力……区区一个女子,纵他宠着些,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他甚至觉得,太子这般将精力与那股疯劲发泄在一个女人身上,总比去琢磨权术、拉拢朝臣、培养自身势力要好对付得多。
“年轻人,性子烈,有个念想拴着,也好。”皇帝最终下了论断,语气近乎漠然,“只要不出格,便由他去吧。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于是,一场本该严厉的训诫,便在皇帝权衡利弊的默许下,轻飘飘地揭过了。承欢殿的奢靡与特殊,也在这默许中,愈发成了东宫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太子回到东宫,面色沉静,却比往日更令人捉摸不透。他并未直接回承欢殿,而是罕见地传令,召东宫上下所有仆役、侍卫、乃至太子妃与海棠,即刻于正殿前庭集合。
不过一刻钟,庭院中已黑压压跪满了人,从品级最高的内侍总管到最末等的洒扫宫女,无一敢缺。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太子坐在主位,玄色蟒袍未褪,神情冷淡如霜。太子妃跪坐在侧,脸色发白,不敢出声。殿中跪了一地宫人,宛如惊弓之鸟。
唯有一个人,海棠,被太子搂在怀中,置于膝上,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人偶,头垂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承受着堪比凌迟的煎熬。
太子目光如寒冰,缓缓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砸在每个人心上:“孤说过,东宫的事,嘴巴都给孤闭紧。是谁这么大胆,敢私下嚼舌?”
底下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抖。
太子轻嗤一声,笑得冷漠,抬手在海棠肩头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别怕,不是查你,是查那些不识好歹的狗奴才。”
就在此刻,一名宫女忽然伸手将旁边的侍女推出来:“殿下明鉴!奴婢……奴婢亲眼看见,是碧珠!是她偷偷把承欢殿之事说给娘娘听!”
那被指名的碧珠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惊骇地看向指控她的同伴,失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和冬梅、小顺子他们几个在庑房私下议论,被、被我不小心听到了!怎敢诬陷于我!”
场面瞬间混乱,几人互相指认推诿,哭喊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丑态百出。
太子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听着,冷眼看戏。
他忽然转头,看向太子妃:“你说呢?是谁?”
太子妃咬唇,脸色苍白如纸,抬头看向他,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败下阵来,只能低头答:“臣妾……臣妾一时糊涂,确实听了些不该听的闲话。是谁说的……臣妾……记不清了。”
“记不清?”太子语气森寒,“既然记不清,那就都算上。”
话音落下,他扬了扬手:“来人——”外头早候着的内侍涌入,早已将那些人名单准备妥当。不到一刻钟,便有三人被当场拖了出去。
接着是第二轮。
太子只问一句:“谁听见过她们说?”
又有几人惊慌失措地跪出,连连磕头,声称不敢议论、只是路过、只是听见了没说……
太子一一看过,面无表情。
“既听见了却不禀报,也是罪。”
又是几人被拖走。
至此,殿中气氛几近凝固。跪着的人一个个战栗如筛糠,谁也不敢再出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鲜血染了石砖,死的人比任何人想的都多,甚至有一人只是送水路过,却也被牵连。
而主位上的太子,神情始终未有波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等到人都清理完毕,他才慢悠悠起身,低头看看怀里的海棠。
“好了,回承欢殿。”他伸手揽住海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死人堆中踩过,缓缓走回那座极尽奢华、暗藏杀机的殿宇。只留余下众人,冷汗浸透衣衫,不知今日究竟是宫闱教训,还是杀鸡儆猴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