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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一部 第十一章:五日期限
第一部 第十一章:五日期限

军营辕门在望,风里裹着熟悉的尘土与铁锈气味。

刘嶂勒住马,身前坐着几乎蜷缩在他斗篷里的海棠。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她扶下。一切如常,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巡哨,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背叛与一场来自东宫的狂风骤雨。

消息很快递了进去。

不过片刻,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将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玄色常服的外袍甚至未曾系紧,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的目光越过刘嶂,直接落在刚从马背上下来、几乎站立不稳的海棠身上。她裹着一件厚披风,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唇上不见半分血色,身子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胡闹!”将军眉头立刻锁紧,声音沉了下来,“不是让你留在府里好生静养?一路颠簸回来,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住?”他这话是对海棠说的,但视线已锐利地转向一旁的刘嶂,带着质问的压力,“刘嶂,怎么回事?吴昊呢?”

刘嶂抱拳,垂首,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静,听不出半分破绽:“回将军,海棠姑娘转醒后,心下不安,坚持要回军营。属下见姑娘高热已退,精神尚可,实在拗不过,便依从了。属下深知将军必定还是担忧姑娘身体,恐会命属下再将姑娘送回,故而自作主张,与吴昊兵分两路,由他先行快马赶回将军府打点一切,以备不时之需。”

将军听完,审视的目光在刘嶂身上停留一瞬,最终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刘嶂躬身退下,自始至终,未曾多看海棠一眼。

将军这才几步走到海棠面前,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些风寒。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语气里是压着火的责备,却更透着浓重的关切:“自己摸摸,额头上还有虚汗。脸色差成这样,回来做什么?府里安静,药材也齐全,才最适合你养病。”

他话语里的担忧和实实在在的温柔,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割在海棠紧绷的心弦上。

连日来的惊惧、委屈、身不由己的绝望,以及那五日期限带来的沉重压力,几乎在这一刻决堤。她鼻尖一酸,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说一个字,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紧紧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这里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暂避的港湾,哪怕明知它或许下一刻就会倾覆。

将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和无声的眼泪弄得一怔,身体先是下意识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略显笨拙却足够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我不是在骂你。”

当晚,将军帐内的烛火亮至深夜。

海棠被安置在将军那张铺着兽皮的简易床榻上,帐内另一端,将军靠坐在一张矮几旁,长剑横于膝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了她一夜。这份无声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乱如麻,太子的威胁和五日的期限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而将军给予的这份沉甸甸的安心,却成了灼伤她的炭火。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将军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出去了。帐外传来他压低声音吩咐亲兵的声音,似乎是让人去准备些清淡的饮食。随后,脚步声渐远,他应是去了校场练兵。

海棠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色发白才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日头高挂。帐内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帐布的缝隙,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黏腻不堪,病中发汗,加上一路风尘,让她感觉自己脏得难以忍受。这种不适感甚至暂时压过了心头的恐惧和重压。

中午时分,帐外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帘子被掀开,将军走了进来,额上还带着操练后的薄汗,身上散发着热意和阳光的气息。

他一眼看到坐在榻上、拥着被子发呆的海棠,脸色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醒了?感觉好些没?”他一边解下佩刀放在架子上,一边问道。

海棠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因为虚弱和迟疑而细若蚊蚋:“将军……我……我能不能……洗个澡?”

说完这句话,她苍白的脸颊竟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似乎提出这个要求让她十分难为情。在这军营里,这确实是个奢侈又麻烦的请求。

将军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个。他看了看她确实有些狼狈的样子,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几乎是立刻点了头:“好。”

略一思索,他走到帐外,沉声吩咐:“去,烧几桶热水来。再去找个干净的大木桶,送到我帐后避风处。”

他麾下的士兵效率极高,不过两刻钟,一切便已准备妥当。在主帅大帐后方,用油布和营帐围出了一个临时的、相对私密的空间,一个半人高的崭新木桶里盛满了冒着热气的水,旁边还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叠好的、似乎是新找来的女子衣物。

将军亲自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这才回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略显局促的海棠,语气温和:“去吧,简单洗洗就好,别泡太久,你病才刚好。我就在外头。”

他的安排周到又坦然,没有丝毫狎昵之意,仿佛这不过是解决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需求。

海棠缓缓点头,提着裙摆走入临时搭建的帘后木棚。热气氤氲而起,木盆中水波微荡。她跪坐在盆边,一点点褪去衣物,将身子浸入水中。

暖水包裹住她冰凉的四肢,原本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可情绪却未随之舒缓。反而在安静与独处之中,被压抑的思绪悄然涌上心头。

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她一边洗,一边哭,哭得无声,却止不住。她明明该珍惜将军的温柔,可心里却满是沉甸甸的难受。

在军营这样的环境里,她不过随口一提“想洗个澡”,将军便立刻替她想办法,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迟疑。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她要亲手送上死路。

海棠捂着脸,泪水混着水珠滑入盆中,肩头微微颤抖。

将军听见动静,略一迟疑,开口道:“军中条件有限,要不……我还是让刘嶂送你回将军府?那边安静些,什么都不缺,也有人照料你。”

海棠连忙摇头,哑着声音隔着帘子答:“谢过将军,海棠……想留在将军身边。”这一句,说得轻,却带着她尽力维系的平静与诚恳。

洗完以后,海棠换上了那身干净的衣物,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整个人像是被水浸过的白玉,脆弱却透着一丝清亮。她跟着将军回到帐内,一眼便看到中央的矮几上,竟摆满了精致的清粥小菜,不再是军营里常见的粗犷饭食,甚至还有一盅看似炖了许久的汤品。

她惊讶地抬眼望向将军,眼中满是疑惑。在这前线军营,弄来这样一桌肴馔,绝非易事。

将军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走到桌边,语气平淡地仿佛理所当然:“不知你病后初愈,有没有胃口,但……还是希望你多少能吃一点。”

海棠默然,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箸,每一样菜都仔细地尝了过去。粥熬得软糯,小菜清爽可口,汤品温热鲜美,一路熨帖到她几乎冰凉的胃里,也烫得她眼眶发热。她吃得很少,但很认真。

将军就坐在对面,看她终于肯进食,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甚至在她放下箸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浅淡的笑意。

海棠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将军,声音虽轻却清晰:“将军,海棠……有些话想说。能否……带我去个无人打扰的隐秘之处?”

将军闻言,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刚刚哭过,此刻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不似全然沉浸在悲伤中的模样。他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道,站起身,“跟我来。”

第一部 第十二章:摊牌

将军并未带她走远,只是绕到帅帐后方一处僻静背风的坡地。这里地势略高,能远远望见连绵的营帐与巡逻队伍移动的路线,却又因几块天然形成的巨大山石遮挡,自成一方隔绝的天地。

将军转过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动,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海棠看着他,第一反应便是屈膝要跪下去。膝盖还未触地,手臂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

“不许再跪,”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也不许再哭了。你想说什么,放心说出来。”

海棠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再落下。她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手,拔下了束发的唯一一根素银簪子。

霎时间,如墨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脸庞愈发苍白瘦削,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将军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非但没有警惕,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算是好笑的神情。他出手如电,在她握着发簪的手尚未有任何动作之前,便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轻易便制住了她细微的挣扎。

“罢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奈的纵容,“不论你是想用这簪子杀我,还是想用它自戕,你都绝不会成功。”他的目光锐利,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无措的挣扎,“你让刘嶂带你回来,意欲为何?可是你背后的主子,给你下了最后通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海棠紧绷的神经上:“他拿什么要挟你?你的至亲?”

最后那层遮羞布被猛地掀开,所有伪装和隐瞒在他面前仿佛都成了透明的儿戏。海棠浑身一颤,被握住的手不再挣扎,只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阻碍,无声地滚落腮边。

看着她这般模样,将军眉头紧锁,先前那点好笑的神色消失殆尽,只剩下沉郁的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却极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什么都不肯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忧,“让本将军……如何是好?”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将军深邃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化不开他眼底的沉凝。指腹擦过她脸颊的触感犹在,那湿凉的泪痕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头。

可她依旧紧咬着唇,一言不发,仿佛要将所有秘密和恐惧都死死咽回肚子里,独自承受那足以将她压垮的重负。

将军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却又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模样,那股无力的焦躁感再次翻涌上来。他压下情绪,换了一种方式,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他不止要挟你,还给了期限,对不对?”将军的目光锁住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告诉本将军,他还给你多少时间?”

海棠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中。她避开他的视线,望着脚下枯黄的草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除去今日,只余三日。”

三日!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入将军脑中。如此急切,又非寻常仇怨或刺探军情,目的明确至极——就是要他速死!他眼底瞬间掠过边关布防、周边势力、近期异动,无数信息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最可能、也最合理的答案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是东边李国?”见海棠身体猛地一僵,虽未抬头,却已是默认。将军不由得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怒意:“区区弹丸之地,受不住本将军在边境驻扎,战场上打不赢,就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派你来送死?”

他上前一步,迫人的气势笼罩下来,却不是为了威慑她,而是急于弄清关窍:“他们拿住了你什么把柄?”

海棠猛地摇头,泪水再次蓄满眼眶,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声音破碎不堪:“他们……他们抓了我母亲……三日后,若未闻将军死讯,便……便挖去我母亲双目……”

将军瞳孔微缩,果然是至亲被控。他立刻追问:“可知你母亲被关在何处?”

海棠绝望地摇头。

“那你可知幕后主使在李国是何人?官职?姓名?任何线索都可!”将军的声音急切起来,“你得知晓,告诉本将军,本将军才能设法派人潜入李国,更快寻到你母亲下落!”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海棠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依旧沉默地摇头。

她不能说。

她若说出“太子”二字,将军必会遣心腹深入敌国都城甚至宫廷探查,此举如何能瞒过时刻监视的刘嶂?若刘嶂知晓,太子立刻便会知道她已泄密,母亲岂有活路?她甚至不敢说出刘嶂是细作,这营盘之中,谁知还有多少双太子的眼睛?思前想后,竟是无一处可着力,无一条是生路。除了沉默,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将军凝眸看着她脸上挣扎变幻的神色,那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陷入天罗地网无处可逃的绝望。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她似乎在顾忌什么,比那远在李国的威胁更近、更让她不敢开口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让她连求救都不敢?

将军在瞬间想通了这一切关窍,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看向海棠的眼神里,多了更深的理解——他明白了她沉默的背后,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威胁:她一动,母亲即死。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本将军明白了。”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你不敢说,是因为你知道,无论本将军派人去李国,或是调查营中任何一人,只要你稍有异动,你母亲立时便有性命之危,对吗?”

海棠的眼泪再次涌出,用力地点头。

“好。”将军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本将军便不用营中之人,也不查李国。”

他略微沉吟,脑中飞速筛选着绝对可靠、且能完全避开营内耳目的资源。

“本将军有一支绝对隐秘的‘夜枭’,直属于本将军一人,无人知晓其存在。”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本将军会立刻动用‘夜枭’,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在三日之内,找到并救出你的母亲。”

“而你我,”他继续道,计划无比清晰,“要做的便是‘稳’。你必须像过去一样,甚至要更加惶恐、更加顺从,让背后的人相信,你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仍在绝望地试图完成任务。唯有如此,才能为你母亲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

海棠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束微光。她没想到将军手中竟有如此力量,更没想到他能如此迅速地理解局面的凶险并做出最精准的应对。

希望,第一次真正地、微弱地燃了起来。

“现在,回去。”将军最后命令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过,只是更加害怕了。一切,交给本将军。”

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如山,但这一次,海棠仿佛能看到那山岳之中,正有无声的雷霆开始凝聚、涌动。

“将军!”海棠忽然追上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坚硬的胸甲前,仿佛要借此汲取最后一丝勇气。她的声音被压得极低、极模糊,带着濒死般的颤抖和决绝,那微弱的气流几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是太子…李承祯。”

这六个字,轻如蚊蚋,却重逾千钧,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射穿了他之前所有的推论迷雾!

是李国没错。但不再是那个模糊的“李国宵小”,而是李国的储君亲自布局!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都有了更清晰、更凶险的答案——为何手段如此狠辣急切、为何能调动如此资源精准地控制她母亲、为何她对说出这个名字恐惧到如此地步……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笑意同时席卷而上。但他毕竟是历经沙场的统帅,心志坚毅远超常人。他几乎是立刻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那搂着海棠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保护起来。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声音确认:“……刘嶂?”

怀中的海棠极小幅度地、颤抖地点了一下头。

将军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蕴含着风暴的寒潭。所有惊涛骇浪都被死死锁在潭底,转化为极度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对面阵营里,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最危险的对手是谁。知道了那根悬吊着海棠母亲性命的丝线,另一端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这真相,让这场边境的对峙,瞬间升级为两国储君与名将之间的私人死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极其短暂地、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后轻轻将她从怀里推开些许,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信息:震惊、愤怒、了然,以及一种“我知道了,交给我”的绝对沉稳和针对李承祯个人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李国疆土之上,带着一种即将率军踏平东境的、可怕的决心。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和李承祯之间,不止是国战,更是私仇。

第一部 第十三章:还在家

夜枭行动第二日傍晚,将军主帐内,夜枭首领单膝跪下,低声禀报:“禀将军。”

“其一,都城‘巢穴’回报:太子名下所有明暗产业共一十七处,皆已由‘雏鸟’探子乔装成伙计、车夫、买卖之人逐一查探。无异常人员进出,无增兵布防,无大宗采买。结论:目标不在其中。”

“其二,太子近侍三人、心腹武将二人,皆已盯死。行程如常,不过公务宴饮。银钱出入亦无异动。”

“其三,近日凡车马行、医馆、货栈一一排查,欲寻老妇相关痕迹。至今无果。”

“综合判断,太子并未使用常规手段藏人。目标恐非囚于某地。我等……扑空了。”

他抬头,眸色沉凝如铁:“对手比预想更狡诈。囚禁之地必不在常规范畴。属下斗胆请令——是否调整方略?”

将军负手立于地图前,背对着他,沉默地听着每一项回报。夜枭首领单膝跪地,垂首静待,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并非因疲惫,而是源于一种罕见的、行动脱离掌控的焦灼。

良久,将军缓缓转过身,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眸之中,暗流汹涌。他并未斥责,只是那目光的重量,已让夜枭首领的头垂得更低。

严刑拷打刘嶂?将军脑中瞬间掠过此念,又即刻摒弃。刘嶂是死士,撬开他的嘴所需的时间远超他们所剩无几的期限,且一旦动手,无异于直接告诉太子:棋局已破。此乃下下之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夜枭首领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细微的稻草,再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此外…属下等在外围探听时,偶闻一则闲话,不知是否关联… …”他略一迟疑,“听闻那海棠姑娘,在被遣来我军中之前,并非普通细作。她原是太子宫中贴身侍女,太子对其……极为宠爱,近乎有求必应,甚至曾为她,日日奉香汤。”

此言一出,如同冰锥刺入凝固的空气!将军猛地抬眼,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夜枭首领身上:“有求必应?”

他一直以为海棠不过是李承祯手中一件美丽且好用的工具,一件可以随意赠送、牺牲的礼物。但有求必应、日日沐浴……这已远超主仆之情,甚至越过了君王对玩物的兴致。

一个被如此“宠爱”过的女子,为何会被送来执行这九死一生的任务?她口中的“母亲被挟持”,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否这一切……根本就是她与太子联手演给他看的一场苦肉计?旨在博取他的怜惜与信任,最终予其致命一击?

无数的猜忌瞬间涌上心头,将先前对海棠那点怜惜与愧疚冲得七零八落。他甚至开始怀疑,她那惊慌的眼泪、她那绝望的投怀,是否都是计算好的步骤?

将军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帐内温度骤降。

“本将军知道了。”他声音冷硬,听不出丝毫情绪,“你且在这里等候。”

“是!”

将军径直往海棠的帐中走去。

掀帘而入时,帐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映得海棠脸色愈发苍白。她正蜷在榻上,一见是他独自前来,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瞬间亮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安与焦急赤裸裸地流淌出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眼神太真,真得灼人,让将军心头才刚翻涌起来的疑虑与猜忌,竟又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暗自叹息,自己堂堂一军统帅,却在她的神情里轻易失了阵脚。

“可有消息了?”海棠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微颤。

将军摇头,走到榻边坐下,并未看她,只是沉声道:“本将军问你,你与那李国太子,是何种关系?”

海棠猛地一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她嘴唇微张,愣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错愕、茫然,最终化为一片复杂的苦涩,低声道:“……我也弄不明白。”

将军侧过头,目光如炬,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看到她的困惑不似作伪,那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被揭开旧伤疤的痛楚。

“你在东宫时,他待你极好?”他追问,语气平稳,却不容回避。

海棠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高兴的时候,确实待我不差。”这话说得艰难,仿佛承认这件事本身都让她感到羞耻。

“他要杀我,你是自荐来的?”将军的问题陡然变得尖锐。

“当然不是!”海棠猛地抬头,反应激烈而真实,眼中满是惊惶与委屈,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伤。

“那你当时触怒他了?”

海棠神色微滞,似在回忆。良久才低声道:“当时他们的计画,需要一个……有几分姿色,又略懂武艺的女子。他的属下说要借我一用,他想了一阵,便应了。”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将军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处,脑中飞速地将这些碎片与夜枭的情报拼接、分析。

“宠爱”……“借我一用”……“考虑后答应”……

一个可怕的、扭曲的图景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那李承祯对她,并非简单的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极端占有和近乎残忍的支配欲。高兴时可以极尽宠爱,一旦觉得有必要,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投入死地。

这比单纯的利用,更令人不寒而栗。

他霍然起身,丢下一句:“今夜来将军帐。”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大步离开,留下海棠一人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回到主帐,夜枭首领依旧如雕像般静候。

将军目光扫过他,声音恢复冷厉:“今夜你暗暗守在这里,等我指示。”

“是!”首领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帐内阴影之中。

将军独自立于帐中,指尖轻轻敲着案桌。他在下一局棋,一局以人心为子的险棋。今夜,他既要验证猜测,也要逼出真相。

帐内烛火通明,将军正俯身于案前,对着一幅摊开的都城舆图凝神思索。

海棠悄步进来,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轻声唤道:“将军。”

“过来。”将军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海棠依言上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朱笔圈点过的地点上,每一个墨圈都代表着一处太子的产业,也代表着一处希望的破灭。

将军用指尖点了点图纸,语气平淡无波:“这几处,皆是李承祯的势力所在。夜枭已逐一排查过,皆无你母亲踪迹。”他侧过脸,目光深沉地看向她,“你且仔细看看,可有任何遗漏,或是你曾听过、却未曾想起的细微之处?”

他将图纸轻轻推向海棠,自己则起身,踱至一旁的茶几边坐下。看似随意地将佩刀解下,“哐当”一声扔在桌面上。那刀因这力道滑出鞘寸许,雪亮的寒光一闪,冰冷的刀柄正正对着海棠即将落座的方向。

海棠依言俯身,指尖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看得极快,最终只是无力地摇头:“你们查得的……远比我知道的详尽得多。如果这些地方都没有,我……我也实在不知了。”她的声音里透出绝望的沙哑。

“别慌。”将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沉稳依旧,“所有可能奉命动手的人,都已被牢牢盯死。李承祯一旦发出命令,顺着接令动手之人,必能寻到你母亲的下落。届时,便可在第一刻救下。但那是最后一步棋,是明抢。能不走到那一步最好。今夜或有新讯,你便留在此处,随时待命。”

“是。”海棠低声应道,顺从地在茶几旁的矮凳上坐下。

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闻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将军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意,仿佛连日来的压力与筹谋已让他不堪重负。

海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将军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地为他按压起紧绷的肩颈。

将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并未阻止。她的动作轻柔而小心,带着一种卑微的感激和无法言说的愧疚。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将军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像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海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轻收回手指,她缓步走回那张摊开的舆图旁,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与地名,眼神却早已失去了焦点。她并非在寻找遗漏,而是陷入了一片空茫的绝望。

在将军与隐匿的夜枭首领眼中,她只是在发呆。然而,她心中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杀,还是不杀?这个念头疯狂撕扯着她。

母亲的双眼、太子的威胁、将军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翻滚。没有什么比母亲的安危更重要,这个信念支撑着她,也折磨着她。

至于茶几上那把寒意森森的佩刀,她自始至终未曾投去一眼。那对她而言从不是选项,她若动手,绝不会用如此笨拙直接的方式。

她就那样僵立着,如同一尊雕塑,任由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直到一个时辰过去,她试图稍稍移动发麻的双腿,却因气血不畅,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声响惊动了假寐的将军。他倏然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他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扶起:“夜还很长,何必一直站着。去榻上休息一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自己则站在一旁,目光沉凝。他开始换位思考:若自己是那李承祯,手握海棠这把刀,为何会在她迟迟未动手时,说出“挖你母亲双目”这等具体而残忍的威胁?

这不像是一个冷静上位者的命令,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恐吓。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吓唬!李承祯极可能只是在吓唬她!他根本还没到真要动手那一步,他只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催逼她尽快完成任务!

“母亲住在何处?”将军突然开口,声音急促而锐利。

海棠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在……在醉月楼后巷的一处民宅。”

“地图拿来!”将军命令道。

海棠闻言正要挣扎起身,却见帐内阴影处,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径直走到案前取走了那张舆图,恭敬地铺展到将军面前。

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将军无暇解释,手指点向地图:“具体位置,指出来!”

海棠依言,指尖颤抖地落在醉月楼后巷的一个大致区域。那黑影立刻记下,旋即再次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棠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将军,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

将军看着她这副模样,连日来紧绷的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了然的、带着暖意的微笑。他俯身,低头在她冰凉的额角印下一个短暂的、近乎安抚的吻。

“回榻上好好待着。”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这回,应该找到了。”

海棠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之光:“将军是说……我母亲……她还在家里?”

“若其他所有地方都寻不到踪迹,那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就是真相。”将军冷然道,“他根本无需大费周章将人藏起,只需派几个得力之人,将你家宅院牢牢看住,变成一座无形的监牢。待他想要取物时,再派人上门动手即可。如此一来,自然无声无息,查无可查。”

第一部 第十四章:卫铮战败

太子接到消息时,并未如预料中那般震怒。他只是垂眸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继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倒真是小瞧了他。”他低声自语,随即扬声唤道:“陈隆。”

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吩咐下去,点齐人马,明早出发。”太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凛冽的杀意,“该去会会我们这位西境战神了。”

天光微亮,将军便收到了夜枭传来的消息:人已安全救出,正送往将军府安置。

他看向一旁几乎彻夜未眠、眼下带着青黑的海棠,语气缓和:“人已无恙,正送往府中。你是想现在动身,去与母亲团聚,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海棠闻言,浑身一颤,巨大的安心与感激瞬间冲垮了她。她几乎是跌跪下去,整个人深深伏倒在地,声音哽咽破碎:“将军大恩……海棠……海棠永世难忘!海棠全听将军安排!”

将军皱眉,将她一把扶起,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斥责:“不许再跪。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若你不急,便先留在营中。我得先处理刘嶂。”

刘嶂死了。

过程并无波澜。将军并未亲自出面,只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对于叛徒,军中自有铁律。曾经深得信任的心腹,最终如同无声的尘埃,消失在了军营肃杀的氛围里,未激起半分多余的涟漪。

几乎是同时,辕门处警讯骤起!

斥候疾奔而来,单膝跪地急报:“将军!李国大批军队正向我营寨方向疾行而来!”

将军闻言,非但不惊,眼底反而燃起一丝近乎兴奋的战意,唇角勾起:“来得真快!”

他即刻起身,一道道军令流畅地下达,沉稳如山。原本肃静的军营瞬间如同巨大的战争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兵甲碰撞声、传令声、脚步声汇成一片,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紧绷的临战气息。

部署间隙,将军快步返回帅帐,对海棠言简意赅道:“李承祯打过来了。此地即将成为战场,我让夜枭即刻护送你回府,与你母亲团聚。”

海棠却猛地摇头,目光异常坚定:“不!我要留在将军身边!”

将军眉梢一挑,淡淡提醒:“方才不是还说,全听我安排?”

海棠被他一句话堵住,一时语塞,双颊微涨红,却仍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挪步。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烧着一种复杂的火焰,有恐惧,有决绝,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将军神色一沉,不容再辩,抬手一挥,夜枭随即现身。海棠话还未出口,整个人已被人稳稳制住,迅速押往营外,塞入一辆早已备好的简陋马车,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驶出军营不过数里,林间小道一片死寂,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

突然,前方路中央出现一道颀长身影,一袭锦袍,闲适地立于风中,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不是李承祯又是谁?

他竟未随大军行动,而是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心腹,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此,精准地截断了去路。他身后数名死士如鬼魅般扑上。刀光剑影交错不过瞬息,金属碰撞声、闷哼声短暂响起又很快沉寂。

那名忠诚的夜枭成员纵然身手不凡,却也难敌数倍于己的精锐围攻,很快便血染黄土,倒地气绝。

太子看都未看那具尸体一眼,缓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对上车内海棠惊恐万状、血色尽失的脸。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朝她伸出手。

“下来。”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看看我是怎么把你的好将军,和他的窝囊废军队……”

“一个一个,全部杀光。”

白日之下,杀声震天。铁蹄翻腾,旌旗如林,战场已杀得天翻地覆,尘沙遮天。两军鏖战正酣,竟一时分不出高下。

太子并未直接加入战局,而是拎着浑身僵硬的海棠,登上了战场侧翼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从这里望去,下方血肉横飞的厮杀场面一览无遗。

战局目前正处于一种残酷的胶着状态。然而当太子带着海棠立于高处之时,局势骤然逆转。李国军阵仿佛瞬间换了气势,原本僵持的攻势猛然如潮水般汹涌,刀枪齐出,杀声直冲九霄。仿佛前面一切的僵持,不过是为了等他亲至。

太子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变化,然后侧过头,对着面无人色的海棠,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语气说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海棠猛地一颤,惊恐地看向他。

太子微笑着,伸手指向下方那些正在为他拼杀、也不断倒下的士兵,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看见了吗?我这边,每死十个人……”他的目光滑过海棠单薄的衣衫,“你就脱一件衣服。我们一起来看看,你的好将军,为了胜利,究竟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剥到什么程度。”

然后太子真的开始数数。他数的并非具体的十个人,而是每当李国阵线上出现一个明显的伤亡缺口,他便懒洋洋地报出一个数字。

“十。”他话音落下,旁边一名侍卫便面无表情地上前,粗暴地抓住海棠的外衫猛地一扯!

“嘶啦——”一声,布料破裂,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太子不悦地扫了那侍卫一眼:“温柔点!”

那侍卫低下头,动作果然轻柔了许多,但那种冰冷的、如同处理物品般的触碰,更令人胆寒。

战场上的将军早已注意到了高坡上的异动。那抹熟悉的娇小身影被太子如同展示战利品般挟持着,刺痛了他的眼。

当看到太子的侍卫竟然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时,将军目眦欲裂,手中长枪猛地将一名敌兵捅穿,发出愤怒的咆哮:“李承祯——!”

他试图下令朝那个方向冲击,但太子所在的位置刁钻且被重兵护卫,此刻战线正吃紧,若强行分兵,无异于自毁阵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二十。”太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符。

太子轻轻抚过她颤抖的下颌,像抚摸一只精致的玩偶,嗓音低柔而悦耳:“来吧,海棠,你亲自动手。自己解开衣带。”

海棠猛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子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几乎温暖,却渗透着彻骨的残忍:“不肯?那便更好。这样,你身上的每一寸,都算是将军亲手剥下来的。因为他每杀一个人,就是在剥你一层。”

又一件衣物被剥离,散落在地。寒意和羞耻感瞬间包裹了海棠,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将军看到了,他看到了海棠的恐惧和绝望,看到了太子那得意而残忍的笑容。怒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但他却不能停下挥舞的兵器!他身为主帅,肩上扛着数千将士的性命和整个战线的存亡!

他只能以更疯狂的杀戮来宣泄,将眼前的敌人想象成太子的替身,狠狠劈砍!他战得越猛,李国士兵死得越多,太子数数的速度竟似乎更快了!

“三十。”
“四十。”

一件又一件衣物被褪去,如同剥开一颗鲜嫩的果实,露出其下瑟瑟发抖的核。

直到海棠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遮体的单薄里衣,在寒风中紧紧贴着她窈窕却剧烈颤抖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带走最后一丝尊严。

太子停下了数数,俯身靠近海棠耳边,用一种近乎赞叹的残忍语气轻声说:“看,他还在杀。”太子俯身贴近她耳边,笑声带着疯狂,“他知道你在这里,他知道我在做什么,可他一刀也没有停下。你看,他也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珍惜你。他的功业,他的胜利,远比你的清白和尊严重要得多。”

他的话,像毒液一样注入海棠的心底,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染黑。

而远处的将军,在看到海棠几乎衣不蔽体的那一刻,发出了痛苦与愤怒到极致的嘶吼,却依旧无法抽身。那吼声穿透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到了高坡之上,落入了太子的耳中,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那是最美妙的乐章。

将军最终还是败了,成为战俘,一路押送回李国。

海棠则与太子同在一辆马车上,马车颠簸,车厢内一片死寂。

太子端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海棠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掌控一切的淡漠。

“你站错队了。”他语调轻柔,像是在讲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他护不了你,他也没你想像中那般深情。”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掀起车窗一角的帘子,外头是灰黄天光下的血色余烟。

“你寄托希望的人,如今是我的阶下囚。他给出的承诺,一文不值。”他的话简单直接,撕开一切幻想,留下血淋淋的现实。

“至于你母亲,”他继续道,语气甚至没有起伏,“我若真想伤她,她不会有片刻安宁。我若真想囚她,卫铮的人绝无可能找到她。”

“你怕我,因为你知道我下手狠。可你仔细想想,我何曾真伤过你?哪怕一次?”他靠近,嗓音低沉而缱绻,像极了情人耳语,却句句都是利刃。

“我派你去敌营,你只道我狠心,却看不到我安排了刘嶂寸步不离地护你周全!你高烧不退,命悬一线,是谁抛下政务,亲自带着救命的药日夜兼程赶去?你只记得我恐吓你、逼你,却看不到我在东宫日日悬心,盼着你早日功成归来!”

他缓缓靠近,声音几不可闻:“哪怕方才,我将你带上战场,也未曾让你最后一件衣物落地。”他停顿半秒,像在给她喘息,却又像在等她认输。

“海棠,”太子低声开口,语调骤然转冷,“孤是太子。活在刀尖上,肩负万军、万民,你要我如何如你这般天真善良?”

他靠回座位,闭上眼,仿佛疲惫又克制。

“但即便如此,孤,也从未真舍得对你动手。”

第一部 第十五章:策划

大军凯旋,京畿震动。

太子李承祯甫一入京,便径直入了东宫。他甚至未曾多看海棠一眼,只对迎上来的内侍总管漠然丢下一句:“软禁于内苑之中,严加看管,她想要什么,全部满足,但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踏出殿门半步。”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窒息。仿佛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被暂时收回库房、等待处理的战利品。

随即,他命人押上卫铮,直奔皇宫覆命。

金殿之上,皇帝看着阶下虽为战俘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沉静的卫国将军,龙颜大悦。

“好!好!皇儿此番大挫卫国锐气,生擒其主帅,实乃不世之功!”皇帝抚掌大笑,殿内群臣纷纷附和,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卫铮面无表情,如同未闻,只一双深眸掠过御座旁那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太子,寒意凛然。

随后皇帝当即下旨,重赏太子,金银珠帛、田庄宅邸不计其数。末了,更是笑容满面地抛出一道恩旨:

“太子年已渐长,立储妃、延国祚乃重中之重。朕观清河苏氏之女苏芷柔,端庄贤淑,蕙质兰心,与太子正是良配。便择吉日,为太子与苏氏完婚,以彰国喜!”

殿内贺喜之声再度鼎沸。太子李承祯面色如常,撩袍下跪,谢恩领旨,唇角勾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卫国败绩,主帅被擒的消息,如同插翅般迅速传遍诸国。不过旬日,卫国派遣的使节团便已抵达李国都城,持国书,直入朝堂。

金殿之上,卫国使臣虽身处敌国腹地,却依旧不卑不亢,言辞犀利。他痛陈李国太子此番行径乃“诱敌设计,背信弃义”,有失大国风范,更悖于两国相交之礼。其声朗朗,掷地有声:

“吾国虽暂受挫,然筋骨未断,锐气未失!若贵国执意扣押我国主帅与将士,拒不归还,无异于火上浇油!届时,我卫国上下同仇敌忾,必倾全国之力,不惜一切代价,亦要雪此耻,复此仇!望贵国三思,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番话,既是控诉,更是最后通牒,带着不容错辨的战争威胁。

朝堂之上一时哗然,群臣议论纷纷。

皇帝听罢,面色沉静,未置可否,只命使臣暂退歇息,容后再议。

退朝后,皇帝于御书房内,单独召见了太子李承祯与几位心腹军机大臣。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卫国的态度,很强硬。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应对?”皇帝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大臣们气愤难平,纷纷表示:

“陛下!卫国已败,何足言勇?此番不过是虚张声势,挽回颜面罢了!”
“卫铮明明是被正当擒获的战俘,何来诱敌之说?又说那番威胁分明是恃强凌弱,倘若此番妥协,李国威信尽失,以后何以服众?”
“正是!若此时妥协归还卫铮,岂非示弱于天下?前番大胜之功,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他要战,那便战!我李国兵精粮足,士气正盛,岂会怕他?”

御书房内的气氛迅速变得激昂,无人主张退让。

太子始终未出言,只静静听着诸臣争论。直到众人声音渐歇,皇帝问他:“皇儿以为如何?”

李承祯这才缓缓起身,语气冷静:“卫国之怒,在意料之中。然,其威胁,亦非空谈。”

“但,归还卫铮,绝无可能。”他语气斩钉截铁,“此人,儿臣另有大用。”

“至于战事……”他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幅舆图,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儿臣以为,与其待其来攻,不如……请君入瓮,再断其脊梁。”

皇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却并未立刻决断,只是沉稳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皇儿此策虽好,仍须谨慎。容朕再思。”

待几位军机大臣躬身退下,御书房内只余下皇帝与太子二人。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此处再无旁人,”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深邃难测,“你方才所言‘请君入瓮,再断其脊梁’,具体欲如何行事?细细说与朕听。”

太子李承祯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意,将其毒计简略道来:

“回父皇。儿臣之策有四。”
“其一,示弱纵敌,诱敌深入。可放些风声,示之以隙,引卫军主力孤军冒进,入我畿辅腹地。”
“其二,锁死瓮中,坚壁清野。待其深入,断其粮道,绝其归路,令其进退失据,成无根之木。”
“其三,攻心为上,不战而溃。”说到此处,太子唇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卫铮在我手中,便是最好利器。或押至阵前劝降,或散其军心,令其不攻自乱。”
“其四,雷霆一击,尽歼精锐。待其兵无战心,饥疲交加,我主力尽出,务求全歼其有生之力,一举打断卫国脊梁。”

他略一停顿,说出最终目的:“此战若成,卫国精锐尽丧,届时再挟大胜之威,逼其割地称臣即可。吞并之事,可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以免他国忌惮。”

皇帝静静听着,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此策甚险,然若成,功在千秋。你且先退下吧,容朕……好生思量。”

“儿臣告退。”太子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姿态从容,仿佛方才所述并非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毒计,只是寻常议事。

太子径直返回东宫,脚步不停,只淡淡吩咐内侍:“备一席酒菜,要最上等的,送到海棠处。”

殿内,经过数日休养,海棠的气色已恢复大半,青丝如瀑,肌肤胜雪,又变回了那个眼波流转、香娇玉嫩的绝色美人。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决绝。

太子挥退左右,径自于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珍馐,最后落在海棠身上。

“坐下,陪孤用膳。”他命令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拿出你醉月楼当头牌的本事来,好好讨孤欢心。你表现得越好,”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的将军,活下去的机会才越大。”

海棠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睫。短短一息之间,脑中已是百转千回,权衡利害。再抬眼时,她脸上竟绽开一个娇俏至极、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容,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醉月楼里颠倒众生的花魁。

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倒让太子微微一怔。他预想过她的恐惧、愤怒、甚至绝望的哭泣,却独独没料到这般的……顺杆而上?天下女子面对情郎被胁,不都该是贞烈不屈的吗?这海棠,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而这份不按牌理,却恰恰勾起了太子极大的兴趣。

“殿下要海棠讨您欢心,那……”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殿下能给海棠醉月楼头牌的待遇么?”

太子挑眉,倒是被她这反将一军逗得真起了几分兴致:“哦?醉月楼头牌是什么待遇?你且说说。”

海棠嫣然一笑,如数家珍,语气娇憨却理直气壮:“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自不必说。还需日日以香汤沐浴,宫中最好的香薰,需随我心意每日更换,不得重样。最重要的是……”她眼波斜飞,瞥向太子,“赏赐要丰厚,且需源源不断。如此,方能养出真正能令人心醉神迷的绝色,不是吗?”

太子低低一笑,酒盏在指尖轻晃:“你倒真敢开口。”

海棠却不惧,反而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海棠舒服了,方能将殿下伺候得更舒服。”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她绝艳如花的笑靥,也映入太子深不可测的眼底。一场看似旖旎香艳、实则步步杀机的博弈,悄然在这绵软温香之间拉开序幕。

太子凝视着她狡黠又媚意横生的眼瞳,忽地低笑出声,指尖划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响。

“准了。”他应得干脆,仿佛许下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日起,在这东宫之内,你可享有这一切。锦衣玉食,香汤珍馐,随你心意。”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语气陡沉,带着冰冷的提醒:“但别忘了,在醉月楼时,你可不是只靠一副皮相当花魁的。”

太子抬手轻拂她的下颌,语调低沉缓慢,却透着冷酷的安排:
“七日之后,孤会让你顶替萧国进献给卫国的那批美人之一。记得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让卫王像孤一样,对你……欲罢不能。”他唇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期待的弧度,“然后,安静地等着。”

“等着孤,踏平卫国皇宫的那一天,”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那烈火焚城的景象,“亲自接你回来。”

话语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方才那点旖旎的氛围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残酷的宿命。海棠脸上的娇笑未曾褪去,眼底却已结上一层寒霜。

她依旧柔柔地应道:“是,殿下。海棠……定不负所托。”

只是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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