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进宫
春日清晨,香云寺钟声清越。太子随母后礼佛毕,送母后登车返宫后,却并未同往。
他只留下寥寥几名心腹,低声吩咐:“去醉月楼。”
马车绕开正路,悄然停在坊市僻巷。随行之人皆识趣守在外头,只太子独自入内。
楼中香气氤氲,帷幔轻垂。海棠得讯匆匆而至,见到他时心口一紧,仍压下慌乱,俯身一礼:“参见殿下。”
太子伸手将她扶起,目光在她眉眼间停驻,神色淡漠却带着一丝探究:“数日不见,你可是安好?”
海棠低声道:“托殿下鸿福,海棠一切无恙。”
太子并未立刻开口,只在榻边缓缓踱步。半晌,才似不经意地问:“你愿不愿意进宫?”
海棠怔住,心口骤然一紧。进宫?那意味着什么?是宠幸,是恩赐,还是枷锁?一瞬间,千头万绪翻涌,她唇瓣轻颤,却说不出话来。
太子眸色微敛,语声沉下去:“进宫,孤便可日日夜夜见到你。”他的话斩钉截铁,像是天恩浩荡,却又带着不可违逆的锋锐。
海棠心中乱得厉害。她既明白自己低贱,不配踏入宫门;又在潜意识里,隐隐渴望那份靠近。可这些思绪太过纷杂,终究让她迟疑了一瞬。
太子盯着她的神情,心底的火倏然窜起,冷笑一声:“你还犹豫了?”
海棠唇角微动,还未来得及辩白,他已骤然转身,衣袂翻飞,嗓音冷厉:“不愿意就罢!”
话落人已远去,脚步决绝,竟连半分回头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房中一片静寂,只余海棠独自伫立,心头酸涩翻涌。她咬紧唇瓣,指尖轻轻收紧衣袖,眼角微微发红。太子那背影冷漠森然,像一道无情的风,轻而易举便将她推入深渊。
隔了没两日,谢允之上门来寻海棠。
“收拾一下,跟我走。”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海棠怔了怔,下意识问:“该……收拾些什么?”
谢允之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日常惯用的都带上。殿下有令,让你进宫侍奉。从今往后,你就住在宫里了。”
海棠心口一沉。她怔怔站着,片刻后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尽是自嘲。什么“愿不愿意”?到头来,还不是那人一句话的事儿。
启程前,谢允之并未急着动身,而是耐心替她补课,讲述宫中规矩与禁忌。从称呼、礼节到行止举止,句句都不容疏漏。
海棠坐在一旁,双手收在袖中,神情专注,一字一句都牢牢记下。也正是在谢允之的叮嘱言谈间,她逐渐明白过来:所谓“进宫”,并非什么恩宠或殊荣,她不过是被选去,做太子身边的一个侍女而已。
太子今日心情极好,眉宇间罕见地舒展,抬眼看向殿中跪伏的女子,忽然开口:“本名是什么?”
海棠心头一震,随即答道:“……奴婢萧韵颜。”
太子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萧韵颜。”他轻声复诵,像是将这个名字刻入心底。片刻后,他一抬手:“过来,执笔写下。”
海棠愣了一下,仍是依言起身,莲步轻移至案前。太子不再言语,只静静注视着她,将案上早备好的笔递至她手中。她接过那支笔,心绪纷乱,却也竭力稳住呼吸,在白纸上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新鲜,字迹婉转而端秀。太子眯起眼,指尖轻叩案面,目光紧盯着那行字,神色里多了几分意外:“竟也写得一手好字!”
海棠心头微颤,垂眸恭谨地答:“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太子看着她这副拘束模样,忽地摆手屏退左右。殿中人影次第退出,重门缓缓合拢,偌大的殿内只余两人。
寂静里,他忽然叹息一声:“太过拘谨了!”
海棠心里一紧,低声道:“岂容奴婢放肆?”
太子看着她,眼底忽而闪过一丝笑意。他伸手,指腹微凉,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海棠倏然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太子却若无其事,语气淡淡,却藏着暗潮涌动:“总有让你放肆的机会,等着吧。”
海棠被安置在侧殿,身份已定:太子贴身侍女。这意味着她必须随时候在太子身边,无论书房、寝殿、出行,皆不得离半步。
翌日清晨,天色尚灰,宫中铜铃声响。海棠便已起身,先将自己梳洗整齐,再轻手轻脚进入内殿。太子尚在榻上未醒,她屏住呼吸,先燃起檀香,又将温水端至帷帐外。
等到太子睁开眼,她已俯身低声道:“殿下,水已温妥。”
她小心替他拂面,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怠慢。指尖碰到他颊侧的刹那,心中一阵慌乱,暗暗自责竟生出不该有的悸动。
太子凝视着她,见四下无人,帷帐轻垂,心底某个念头猛然压不住。他忽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海棠惊呼未及出口,唇畔已被他俯身掠过,轻轻一吻。
那一瞬,海棠只觉天旋地转,连呼吸都滞住。
太子却已收回动作,眸光深沉而克制,低声在她耳畔吐出一句:“我还是我,没有变。”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誓言,又仿佛自我安慰。
海棠怔怔望着他,心头既慌且乱。她想跪下告罪,却被他按住手臂,不容再退。
太子盯着她,目光中既有霸道的占有,又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殿外春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仿佛都在替这份不合礼法的亲昵遮掩。
日间,太子在书房处理政务。海棠的职责是研墨铺笺,随时听候。她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袖中,目光只盯着砚台,不敢随意游移。太子执笔如飞,偶尔停下,指尖微抬,她便立即奉上新纸。
一次,太子抬眼看见她神情专注,忽然笑道:“你倒像是习惯了。”
海棠心头一紧,急忙垂首:“奴婢谨记教诲,不敢懈怠。”太子摇摇头,未再多言,却在心底生出几分意外的满意。
午后传膳,宫人端来食案。按照规矩,贴身侍女要先试菜。海棠屏息夹了一口,轻咽下去,再伏身道:“请殿下用膳。”
太子取箸,却忽然递给她:“再尝一口。”
海棠怔住,抬眸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只得低低应声,再次夹起一小块入口。太子这才满意地用膳,似乎只是随意之举,偏偏让她心头乱如鼓点。
太子用膳至半,却忽地放下筷子,目光在殿内缓缓掠过。
“都退下。”
侍膳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低声应是,垂首退出。海棠本欲离开,却被太子留下。
海棠心头一紧,下意识伏身:“殿下……”
话未说完,太子已重新拾起箸,却不再送入口中,而是夹起一块细嫩的笋尖,递至她唇边。
“张口。”他的语气淡淡,却不容拒绝。
海棠怔住,面颊飞红。她知道这举动并不合礼,却在他目光逼视下,只得微微启唇。筷尖触到唇瓣的刹那,她仿佛被电流轻轻击中过,心跳如鼓。
太子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眉眼间浮出一抹笑意,又夹了一片鱼肉,细心挑去骨刺,慢条斯理地送到她口中。
“味道如何?”
“……甚好。”海棠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太子盯着她的神情,似笑非笑:“你每日只知小心翼翼,倒不知原来也会害羞。”
海棠眼皮一颤,急急垂首,生怕被他看穿心底慌乱。可那一口口食物,偏偏让她觉得似是连心也被一点点剥开,暴露在他眼前。
太子喂了几口,才放下筷子,语气忽而淡了:“够了,回去站好。”
海棠急忙应声,规规矩矩退回原位。可唇齿间残留的滋味,却混杂着另一种莫名的甜腻,让她心绪久久难平。
夜色沉沉,宫殿静谧。太子偶尔夜读,海棠便在旁执灯。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斜斜落在墙上,修长而静默。
她的眼皮渐沉,却不敢稍有倦态。忽然,太子抬手合卷,淡声道:“困了便去歇。”
海棠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太子看着她,眸光中隐约带笑,似在打量一只紧张的小兽,终究没有勉强,只道:“罢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眼,忽然察觉她神色闪烁,似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
海棠指尖轻扣衣袖,迟疑良久,才小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当日允下奴婢两个承诺?”
太子挑眉,兴趣陡起,身子微微前倾:“想好要什么了?”
海棠垂首,声音细若蚊蚋:“……只想到一个。”
“说说看。”
烛影晃动间,她抿紧唇瓣,终于鼓足勇气低声吐出:“奴婢……想每晚睡前,得以沐浴一次。”
殿内一时静极。太子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眼底却并无讥讽,反倒带了几分宠溺与欣赏。
“原来是这般小事。”他摇头失笑,声音却极为笃定,“准。自明晚开始,我让人每日备香汤。”烛火映照下,他的笑意带着几分莫名的柔和,仿佛这极寻常的要求,也成了被他郑重兑现的恩典。
海棠抬眼,神色犹疑,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追问:“殿下……不会坏了规矩吗?这样……不显得奇怪么?”
太子微微俯身,眸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唇角一勾:“放心。交给我。”
语气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东宫的规矩,由孤定。”
海棠心头一颤。她明白这是逾矩的要求,本该惶恐,但太子这一句,却像一道稳固屏障,将她所有顾虑尽数挡下。
一时间,她竟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只要他开口,世间万般束缚,都可不必在意。
帷帐外风声渐紧,烛火轻晃。殿中静谧无声,只有太子低沉而坚定的声音,犹在她耳畔回响。
几日下来,海棠渐渐熟悉了这份职责。她知道,贴身侍女的存在,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太子一时兴起。
她谨小慎微,不敢奢求更多。可每当太子偶尔投来的一瞥,或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仍能轻易拨乱她的心弦。
她明白,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在这深宫高墙里,能近在咫尺侍奉太子,已足以让人心生渴望与惶惧交织。
第一部 第七章:香汤
隔日,东宫骤然传出一道新规:太子殿下自今起,需每日奉香汤,以调养体魄。
此令一出,宫中议论纷纷。有人暗暗说殿下体虚,有人揣测是太医方子。皇后闻讯,还特地遣人问安,太子只是淡淡应付几句:“不过是养生之道。”遂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
当晚,净室内氤氲雾气,檀香弥漫。铜制木桶中,香汤荡漾。宫人们候在殿外,不敢擅入。
海棠原以为自己该是在旁伺候,待殿下净身完毕,再用余温略略清洁,便是大幸。她屏息伫立,正要垂首请安,忽见太子掀开衣袍,却并未入水。
“我没有你那般娇嫩,”太子语气淡漠,目光却意味深长,“不需日日沐浴。”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推向木桶。
自此,香汤每日必备,入水的却多数只是海棠。
每当夜读之时,海棠执灯侍立,身上带着淡淡香气。檀香、花露、汤水的气息混合着她自身的清甜,若有若无,若隐若现。
太子凝书之余,常不自觉抬眸,望向她。墨香与女儿香交织,令他心绪浮动,笔锋几度停滞。
终于,在某个夜深烛微的时刻,他再也忍不住。书卷“啪”地一声合上,太子倏然起身,将海棠一把压在案几上。
烛火摇曳,纸墨飞散。他低声贴在她耳畔,呼吸炽热而急促:“海棠——”自此,东宫表面的清肃未曾动摇,唯有那一方案几,成了无人可知的禁忌。
夜深,殿外换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帷帐之内,太子气息安稳。榻外角落,小床收得紧紧,海棠蜷缩其上,身上只覆着薄薄一层被褥。
海棠蜷缩着身子,手脚冰凉,怎么也暖不起来。她翻了几次身,板床吱呀作响,冷硬直抵骨缝。眼皮沉重,可闭上眼总是睡不安稳。
她忽然想起醉月楼的夜晚——檀香弥漫,帷帐温软,雕花大床上厚厚的褥子一铺,身子一躺下便是暖意。哪怕外头春寒料峭,房里也柔和香甜,沉沉一夜无梦。
对比眼前这小榻,她心里忍不住酸涩:原来所谓东宫殊荣,也不过是这样。
侧身望向帷帐深处,那人睡得安稳,仿佛隔着天与地。指尖却在被子边缘紧紧收拢,像要攥住一丝残余的暖。
她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
这差事,也太累了。白日伺候起居,夜里守着烛火,连睡觉都睡不好。小榻硬得发冷,被子轻薄,一夜醒上三四回。
偏偏这份辛苦,拿到手里的月例,也不过几分银子。算来算去,不够在醉月楼里买一套像样的衣衫。若不是偶尔得殿下一句赏,什么银子都攒不下。
她叹了口气,心口发酸:自己这是图什么?
醉月楼里,她是头牌,虽说夜夜应酬,可房间宽敞,床褥柔软,赏钱堆得快。哪怕只是客人随手一掷,都抵得过这儿一年的月例。
如今进了东宫,却落得夜夜熬冷、寸步不敢离开。她紧紧拽着薄被,手指关节都有些泛白,胸口憋闷得厉害。眼角却悄悄红了。这一夜,她知道,自己仍旧睡不好。
隔夜,灯火摇曳,书案上经卷半卷。太子合卷之时,眼角余光瞥见海棠神色局促,唇齿欲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又有什么想说?”
海棠双手紧攥衣袖,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想请殿下许海棠第二个承诺。”
太子眉梢微挑,唇角含笑:“这般轻易就要第二个承诺?怎么,宫里待得不惯?”
海棠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地面,声音清楚却发颤:“请殿下准许海棠出宫,回醉月楼。”
话音甫落,空气骤然一凝。
太子笑意僵住,眼神瞬间阴沉,猛地一拍书案,玉简散落:“你再说一遍?”
海棠伏地不起,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请殿下准许海棠出宫,回醉月楼。”
“放肆!”太子骤然起身,袖袍翻飞,年轻的脸庞怒火炽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砰——书案上的砚台被他一把掀翻,墨汁溅落地面,滴滴滚开。随手抓起的玉简与青瓷笔筒,悉数砸在地上,声声脆裂,震得外头侍卫心惊胆战,手按在门上,却终究不敢擅入。
殿内风声似的寂静,只余怒火的余震在回荡。
海棠依旧伏跪在地,背脊一动不动,像是一叶承受风暴的小舟。她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心意已决。
太子眸色阴沉,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随时都会扑上前去将她撕碎,偏偏她的倔强与执拗,又让这股火焰越烧越盛,几乎要将自己吞没。
太子怒火攻心,骤然失控,伸手死死掐住海棠的下巴,将她的脸硬生生抬起,迫她与自己对视。眼神森冷如刃,咬牙低吼:“孤待你不薄,你竟敢提这种要求?把东宫当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海棠被迫仰头,脖颈生疼,眼泪险些被逼出来,却倔强得一言不发。
外头侍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不敢推门,只隔着门帘小心试探:“殿下……香汤已备妥。”声音颤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头皮报了。
太子冷笑,猛地一甩袖,将海棠扯起,几乎是拎着她往偏殿拖去。
“洗洗,清醒些!”话音未落,水光摇动,他竟一把将海棠按入温热的香汤中。水面激起巨大的涌动,溅得周围屏风与地砖尽数湿透。
海棠被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浑身一颤,发丝尽数散开,贴在面颊和肩头。她猛地抬头换气,眼中水光与泪光混杂,却依旧倔强,不肯服软。
太子立在水边,胸膛剧烈起伏,声线冷厉:“孤要你留在这宫里,不是要你来玩笑!记住,你的生死、去留,都是孤说了算!”
太子怒声落下,甩袖转身,背影冷厉,步伐决绝。殿门“轰”的一声合上,余音震得屏风轻颤,偌大的汤殿只剩海棠一人。
香汤的热气氤氲,她浑身湿透,发丝紧贴在颈侧,滴水顺着睫毛滑落。可她没有去洗,仍旧呆坐在水边,双手环膝,像一只被抛入风雨中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轻响,一名宫女怯生生走近,怀里抱着叠好的衣物。她把衣服放到屏风旁,轻声唤道:“妹妹,我帮你把衣裳放在这里了。”
海棠回过神来,声音哑得厉害:“多谢姐姐。”
宫女抬眼看见她那副湿漉漉又狼狈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声劝:“别怪姐姐多嘴……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惹得殿下发这么大火呢?咱们殿下一向沉稳,几乎没见过这样的时候。宫里哪儿不好?你怎的宁可惹怒殿下,也说要走?”
海棠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哪儿都不好!床又小又硬,被子不暖,每日不是站就是跪,累得腿脚发麻……月例还少得可怜!”
宫女吓得脸色骤变,立刻摆手,急声阻止:“嘘!小声点啊!这话若是被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海棠泪眼婆娑,望着她:“我没那般傻,不会在外头口不择言。这话,只敢在这儿说。不是殿下让你来探我口风的吗?”
宫女心头一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往殿外一瞥。果然,殿门半掩,太子高高立在门廊,神色冷沉如冰,眸光深不可测。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宫女退下。
宫女顿时噤声,低头快步离开,只留下海棠一人,还在水边湿漉漉地坐着,眼泪与水珠交织不清。
太子在门外听得哭笑不得,心头又气又怜,终究还是推门进来。香气氤氲中,他快步走到海棠身前,一把将她从水边拉起,动作虽急,却难得小心。
“胡闹!”他低声叱,却已伸手替她褪下湿衣,取巾细细擦拭。指尖在她肩颈间拂过,动作出奇地轻,眼神却凌厉:“这些小事,你直接同孤说便是,何必闹到要走?”
海棠眼圈红肿,抽抽噎噎,声音带哭:“我就只能再要一个愿望,你让我选哪一个?换床?加钱?还是免站、免跪?”
太子一愣,唇角勾起冷笑,却压着怒气:“所以你打算直接了当,一走解决所有苦?嗯?我该夸你聪慧,还是说你胆大?”
海棠鼻尖酸涩,泪珠一串串滑落,带着委屈:“我……我就没受过这般苦。”
太子心口一震,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拢入怀中。温热的气息覆在她耳畔,低声沉缓,带着罕见的柔和:“知道了。孤不让你受苦。”
他稍稍退开些,抬手抹去她颊边泪痕,目光沉定:“乖,穿衣裳。今晚,睡孤的床。”
海棠终于在太子的搀扶下穿戴整齐。湿发尚未全干,衣衫也有些凌乱,她不敢抬头,只任由他半揽着自己走出偏殿。
甫一踏出门,殿外的宫女与侍卫尽数跪伏,寂静得落针可闻。太子面色冷沉,步伐沉稳,怀中的海棠却越发心慌,几乎要被这股无声的威压压垮。
忽然,太子脚步一顿。
他伸手将海棠紧紧扣在怀中,另一只手自身侧侍卫腰间拔剑。寒光一闪,剑势干脆利落——
“噗——”方才探口风的宫女,尚未来得及呼喊,已被当场斩落。血溅石砖,腥气弥漫。
殿门外,众人齐齐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太子冷眼扫过,嗓音如铁令般钉下:“今夜之事,若有一个字传出去——满门抄斩!”
肃杀之气逼得所有人俯首如泥,只敢齐声颤声应道:“谨遵殿下之令!”
海棠也被这一幕吓得双膝发软,若不是太子揽着,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太子低下头,收剑回鞘,指尖却轻抚她的鬓发,声音忽而柔下来:“乖。孤总不舍得吓唬你。”
第一部 第八章:暗杀
海棠躺在太子身侧,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她心里七上八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是胆子太大了。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说要回醉月楼,还连说了两次!更离谱的是,她还抱怨床硬、钱少、工作累……这些话若是传出去,简直是拿命去赌。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凉。
夜幕渐渐散去,晨曦透过纱帐渗进来。翌日一早,太子吩咐心腹近侍季恒去办一件事:将海棠原先那张狭小硬板的小床换掉,另调一张雕花檀木的软榻,再配上细密锦缎的新被褥。季恒心中虽疑惑,却不敢多言,只能立刻领命而去。
到了早膳时分,宫人们奉膳,一道道精致菜肴摆满玉案。每一道菜肴都由小太监先试过一口,确认无虞,再郑重放到御案上。殿内静得出奇,唯有筷碟轻响。
直到最后一道菜试毕,太子才抬手淡声道:“退下。”
一时之间,殿中人影匆匆,偌大的殿堂里只余下太子与海棠。
太子这才转过身来,语气不紧不慢:“坐下。”
海棠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望他一眼,随即又慌慌低头:“奴婢……不敢。”
太子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孤让你坐,你便坐。”
她心口怦怦直跳,只得小心翼翼在侧边落座。锦案间,珍馐佳肴映衬着她怯怯的神色,衬得愈发惹眼。
早膳用完,午膳又是如此。
季恒心头揣着不安,终于在殿外寻了个时机,低声进言:“殿下,宫中墙有缝、言有耳,纵是小事,若被人传了出去,也难免惹口舌。殿下这般行事,怕是迟早要引来非议。”
太子静静听着,神色未动。半晌,他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语气平缓,却不容再驳。季恒心底叹息,拱手称是,不敢再言。
御书房内,皇帝神色阴沉。边境急报一封接一封送来,邻国小股骑兵越境劫掠,屡屡挑衅,朝中群臣争论不休,却无良策可解。
太子出列,朗声道:“父皇,此事臣愿亲自料理。”
皇帝抬眼望他一瞬,似是迟疑,终究还是颔首:“好。若能安抚边境,便是大功一件。”
夜幕沉沉,东宫。太子遣人悄然召来谢允之。殿中灯火昏黄,太子负手而立,目光冷厉:“此事不宜张扬,孤要的,是将那将军从世间抹去。你来部署。”
谢允之拱手应下,转头与季恒对视一眼。两人心思各异,却都在暗暗忧虑——海棠日日伴在太子身边,终是个隐患。
于是谢允之缓缓道:“此行需一名看似无害的女子打入敌营,旁人皆易起疑。若能言笑自若、略懂些拳脚,最合适不过。”
季恒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太子眉峰一拧,目光在海棠静坐的方向停驻半晌。殿中一时寂然,只余火烛噼啪。
谢允之复又拱手,声音更低:“殿下,属下斗胆借海棠一用。”
良久,他低声道:“允。”
临行前一夜,东宫内一片寂静,窗外风声低沉,偶尔拂过帷帐,带来几分凉意。殿中却灯火未灭,昏黄的光映照着榻上那抹纤细的身影。
海棠静静坐在榻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形端直,却不见半分慌乱。她低着头,乌黑的发在烛火下投下一片影子,眼底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太子负手踱步,言辞缓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此行对孤至关重要。父皇正为边境挑衅所扰,若能顺利除去那名将军,孤在父皇心中,必能再添几分筹码。海棠,你需谨记——这一趟,你不仅是为孤出力,也是为你自己。若事成,孤定能以此为由,向父皇讨要赏赐。”
他语声不疾不徐,却句句如石落心湖,击得人心头发紧。先是强调大局之重,再以未来相诱,描绘出功成之后的荣宠。
海棠只是静静听着,未曾插话。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却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
太子凝视她良久,仿佛要从她平静的神情中看出一丝波澜。可海棠神色安然,不卑不亢,只是顺从地点头。殿中烛焰跳动,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仿佛水中花影。
夜愈深,叮嘱未绝。太子仍在一遍遍强调行动细节与可能的变数,而海棠就这样安静坐着,听,点头,再听,再点头。她不言语,不辩驳,也不求饶,仿佛这一切都是早已习惯的命运安排。
海棠的姿色,本就勾魂摄魄。对那些常年扎在军营、碰不得女色的汉子来说,她几乎是从天而降的艳色。
她进营不过数日,就被士兵们看在眼里。粗犷的笑声、赤裸的眼神,她都见惯不怪,心中却暗自笃定:只要肯放低身段,顺水推舟,这些人迟早会把她捧进核心。果然,不出半个月,她便被带到将军面前。虽未能近身,但她清楚地捕捉到那道目光——审视、探究,带着几分隐忍的饥渴。海棠心中冷笑:只要有机会,她轻轻一勾,就能让此人失守。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在军营的身份逐渐稳固。她学着替士兵们推拿舒筋,双手按得这些人骨节酥软,疲惫全消。笑语间,她与众人打成一片,甚至有人戏称她是“军中福星”。海棠不动声色,日日周旋,心里却在默数时机。
又一个月过去,终于,机会自己送上门来。那日将军演武拉伤,偏偏传唤的不是军医,而是她。海棠抬眸的一瞬,便明白了其中意味。她收敛眼神,安静随着侍从步入主帐,心口却隐隐发紧——那一步,若踏进去,就再无回头。
帐中灯火摇曳,将军半倚在锦榻上,宽厚的肩膀覆着甲衣,神情却因疼痛而紧绷。
海棠轻步入内,裙摆拂过地毯,几乎没有声息。她收敛眼神,安守本分,双手交叠行礼,声音柔和却克制:“将军,伤在何处?”
将军抬手指了指肩背,眉头仍锁。海棠便缓缓走近,俯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替他推拿。
她的手掌细腻温润,触感温和,按揉之间带着阵阵热力。再加上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宛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神微动。将军原本僵硬的肩背渐渐放松,疼痛仿佛真的缓解了几分。
推拿告一段落,海棠垂眸收手,正欲后退,却被身后传来的一声低喝止住:“来都来了,顺便把其他地方一起按一按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夹杂几分试探与暧昧。
海棠指尖一僵,旋即低声应是,重新屈身坐下,手掌轻轻按在他结实的臂膀上。帐中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而压抑,火烛的光映照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将军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越发灼热,心猿意马,呼吸也逐渐粗重。
海棠心口微微发紧,却不敢流露分毫,只是默默顺着他的吩咐,一寸寸将按揉的动作延伸开去。
帐中气氛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凝滞。
海棠的手指灵巧而轻柔,明知男子几处最敏感的地方,却偏偏以若有若无的力道游走其上。她的触感时而轻若羽毛,时而按压得恰到好处,似乎只是替将军舒解筋骨,实则暗暗撩拨着他心底深处的欲念。
她的面容却是极为清纯无害,眼神垂着,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弯淡淡的影子,仿佛毫不知情,单纯尽职。可那婀娜的腰肢、若隐若现的呼吸起伏,却在不经意间勾出无限遐想。
将军只觉身上酸麻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热从脊背一路攀升。他呼吸渐沉,目光灼灼落在海棠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海棠心底冷然,却依旧神色淡定。她越是表情无辜,越能令眼前的猎物失去戒备。她清楚地知道,这条线一旦被勾起,将军便再难自持。
按摩毕竟辛苦,何况将军一身皮糙肉厚,海棠指尖酸麻,不由自主转了转手腕。将军看在眼里,竟出乎意料地宽和,伸手将她轻轻拉到一旁坐下,自己起身倒了杯清水递来。
“歇一歇吧。”他的声音沉厚,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将军递水过来时,海棠抬眼偷偷打量。
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眉目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常年驰骋沙场,肌肤被风沙熏成古铜色,鬓角隐隐有几丝白,却不显老迈,反添几分沉稳。下颌线分明,唇角常年抿紧,带出几分铁血的冷硬。
即便此刻因伤倚榻,他的气质仍旧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锋芒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太久。但当他望向海棠时,眼底却带着压抑的炽热,和方才温声劝她歇息的柔和,形成强烈反差。
海棠低头轻声谢过,接过水杯抿了几口。她本想小心放下,奈何手臂发酸,没拿稳,水泼溅在衣襟上,清凉渗透布料,薄纱紧贴肌肤,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吓了一跳,急忙跪下请罪,声音带着颤意:“将军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将军目光倏然暗沉,紧紧盯着那被浸湿的布料,胸膛起伏几不可抑。半晌,他再也忍不住,猛然伸手将她扯入怀中。
海棠身子一颤,却没有挣扎。她抬眸一瞬,正对上那双燃烧着欲火的眼睛。她的表情仍旧清纯无害,唯有身子柔顺地随他动作而动。
将军气息灼热,唇舌凶猛地掠夺,她仿佛惊慌,却依旧全力配合,纤手环住他的颈项,身体柔若无骨。帐内烛火摇曳,交缠的身影跌入锦榻,压抑的喘息与低吼交错,衣物一件件散落。
将军粗重有力,每一次动作都仿佛要将她彻底占有。海棠眉眼间泛起水光,时而轻吟,时而顺从回应,既显得被迫无奈,又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引诱。
帐外风声猎猎,帐中却是另一番天地。将军沉溺在她的柔情与香气中,几乎忘却了疼痛的伤处,只觉得此生未曾有过的畅快与满足。
良久,战鼓般的气息终于逐渐平息。将军大汗淋漓,将她紧紧压在怀里,低声喃喃:“有你在,真是福分。”
海棠顺势伏在他怀中,听着他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
将军闭了闭眼,像是要歇息一阵。他毕竟是常年征战的铁血男儿,体力惊人,可纵使如此,方才的激烈也让他暂时沉沉。
海棠却没有放松。她的呼吸依旧轻缓,睫毛垂着,仿佛顺从地依偎。但指尖却缓缓滑过将军的胸膛,若有若无地描摹着肌理。她知道男人的弱点,也知道火焰要如何再次点燃。
将军原本半阖的眼蓦地睁开,目光逐渐炽热。海棠像是被吓到一般,轻轻缩了一下,却又不经意地露出一抹惹人怜惜的笑意。
他胸腔里的火气被彻底勾起,翻身将她压入榻中。海棠轻声惊呼,却很快顺从地抬手环住他的肩,柔软的身子任他摆布。
第二次的缠绵,比先前更急切。将军像猛兽般再度扑来,力道毫不留情,呼吸炽热灼人。海棠明明早已酸软,却依旧配合得极为到位,时而轻吟,时而顺势回应,每一个细节都让将军的欲望再次燃烧。
帐外夜风呼啸,帐中烛影摇晃。男人的低吼与女子的轻喘交织,漫长而疯狂。直到将军再一次彻底沉溺,汗水淋漓地伏在她身上,才终于停歇。
海棠垂下眼帘,静静伏在他怀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光。
第一部 第九章:离开军营
海棠自入军营后,日日强颜支撑,终于还是病倒。粗茶淡饭难以下咽,血腥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娇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卧榻连日,脸色惨白。
某日,将军披甲入帐,见她憔悴模样,竟罕见地心生怜惜,蹙眉叹道:“此处不宜久留,你若再待下去,怕是性命不保,不如回京休养。”
海棠闻言,心口一震。她缓缓撑起身子,衣衫松垮,面色病恹恹,却仍强撑着跪在榻前,声音沙哑却清晰:“将军……奴婢实不敢欺瞒。此番前来,实则是受命潜入,刺杀将军。”
帐中骤然寂静。
将军瞳孔一缩,手已握住刀柄,却见海棠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奴婢并未下手。将军待奴婢有恩,奴婢不愿行此不义。”
她抬起泪眼,直视着他,字字清晰:“奴婢斗胆请将军帮忙,假作奴婢刺杀未果,当场被擒斩。对外宣称奴婢已死,再暗中将奴婢送出军营,藏于京城一隅。此生此世,奴婢必铭记将军大恩。”
将军眸色深沉,盯着跪伏在榻前的海棠,声音低沉得如同雷霆压顶:“谁派你来的?”
海棠指甲深深扣进掌心,却仍旧垂首哽声答道:“奴婢不知。只奉命而行,从未见过幕后之人。”
她说得真切,语气里带着病弱与惶恐,将军却看不出半分破绽。帐内火烛噼啪作响,仿佛也在等他的裁断。
良久,将军的手缓缓松开刀柄,眼神复杂难辨。他凝视着海棠片刻,忽地转身,背影高大如山,却冷硬无比。
“好自为之。”
仅留四字,他大步而去。帐外风声呼啸,他并未传令押解,也未叫人看守,只留下海棠独自伏在地上。
海棠心口剧烈起伏,指尖冰冷。她明白,这位将军并非全然信任自己,却也没有立即处置。这份暧昧不明的态度,在海棠的经验里,这几乎就是成事了。她只要表现得再更柔弱一点,就能如愿以偿。
将军回到主帐,心绪却难以平息。她的话,他不信,却又偏偏是海棠。若换作寻常女子,就算容貌艳丽,他也绝不会犹豫,必当场斩杀。但海棠不同。将军不是没见过官家贵女的端庄,也不是没见过后宫绝色的风华,可在海棠面前,那些所谓的佳丽尽皆失色。更何况,他亲身尝过她的滋味,自此念念不忘。
正思索间,帐外传来消息:海棠高烧不退,几个士兵竟抬她去溪水逼退热气。
将军霍然起身,声如雷霆:“胡闹!快去拦下!”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帐中一时寂然。将军负手踱步,眉心紧锁。片刻后,他还是坐不住,厉声喝令:“带路!”
夜风呼啸,他大步而出,亲自赶往溪边。远远望见,几个士兵正将海棠自水中拖起。她浑身湿透,发丝散乱贴在脸颊,面色惨白如纸,眼皮半阖,气息微弱,宛如将熄的残灯。
将军心头一震,周身杀气骤然弥漫。几名士兵正要分辩,话还未出口,就被他喝止:“住口!谁许你们擅自作主?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尔等一律军法处置!”
众人噤若寒蝉,噗通跪倒在地,不敢再多言。
将军已不再理会,快步上前,一把将海棠从士兵怀里接过。她身子轻得惊人,浑身湿冷,仿佛失了魂魄。贴在他胸口时,几乎没有重量,惹得他心头一紧。
“回营!”
他紧紧抱着她,大步疾行,风声猎猎,衣甲铿然。一路行去,将士皆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回到主帐,将军亲自将海棠安置在榻上,厉声喝问:“军医怎的还未到?”
帐外应声奔走,不多时火把连成一片,夜色中照得营地一片通明。
军医一到,见海棠全身湿漉漉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顿时皱眉:“这身湿衣裳得立刻换下,否则病情只会更重。”
随即替她号脉急救,又开出几味退热的方子,叮嘱几句便告退。
将军取过药方,递给近侍:“去取药,立即熬制。”
那人手指一紧,心中犹豫,本想提醒将军此举已越了规矩。可军营里,谁又没想过海棠那双纤纤玉手?将军亲自发话,谁还敢多嘴。他只得低声应是,快步离帐。
待药汤熬好,海棠的湿衣已然换过。是的,将军亲自替她更换,一丝不假。
热气氤氲的药碗端来,苦涩的汤汁一点点送至唇边。可海棠已虚弱至极,喂一口吐一口,任何食物也全然吃不进去。
将军眉头紧拧,心乱如麻,低声咬牙:“传人进来,灌药!”
两个魁梧士兵闻令而入,粗手粗脚地将海棠半扶半按起来。一人用木塞撑开她的口腔,另一人端碗倾药,手腕一抖,滚烫苦涩的汤汁顺势灌入喉咙。
海棠虚弱得几乎无力反抗,呛得连连咳嗽,泪水都被激出来。几口苦药终于灌下去,将军心头稍安,正要吩咐退下。
谁料不过片刻,海棠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紧接着“哇”地一声,连同方才灌进去的药汁一并吐了出来,溅湿了前襟与榻褥。
帐内一时寂然,只有海棠虚弱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咳声。
将军目光骤冷,扫过那两个兵士,怒火压得声音发沉:“下去!”
两人战战兢兢退下,唯余将军立在榻前,望着海棠面色苍白、唇瓣发颤,心口翻涌难平——强灌药也不成,这病若拖下去,她怕是真撑不住了。
海棠醒转的时候,眼角早已湿透,泪水不知自何时开始滑落,沾湿鬓发。她静静躺在榻上,神情恍惚,似是已经不抱什么指望。
将军走近,心口一紧,竟生出一丝慌乱。他沉默片刻,随即猛然转身,厉声唤来心腹。
“备马,立即送她进城!”将军声色俱厉,眼中却掩不住急切,“请最好的大夫。”
心腹连忙领命,却见将军又补上一句:“送去我府邸安置。那里静雅,多派几个人手,务必悉心伺候。”
帐中只余将军低头俯视,望着海棠虚弱的面容,心底翻涌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多时,两匹快马已备好。一名心腹先行上马,将海棠抱在怀里,再用厚实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她昏昏沉沉地缩在怀中,唇色苍白,泪痕未干。另一名心腹则纵马在前,负责开路护卫。
马蹄声未起,将军忽然抬手,压低声音:“一路小心。她若有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心腹抱拳领命,催马扬鞭。蹄声如雷,铁流般冲入夜色。
火光渐渐远去,只余尘土飘摇。将军立在营门前,目光一寸寸追随,直至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风拂过铠甲,他唇线紧抿,指节收得死紧。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冷铁雕像,却在心底,第一次涌出一种隐秘的焦躁与不舍——仿佛将自己最要紧的心头肉,送进了无形的风雨之中。
第一部 第十章:太子来了
远离军营之后,怀抱海棠的那名心腹——刘嶂,忽然眸色一冷,单手勒缰,另一手在腰间骤然一抹。“锵”地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锋自后疾刺而出,直没心窝。
前方开路的护卫甚至来不及回头,便在闷哼中倒下。刘嶂神色冷厉,毫不迟疑地收剑入鞘,怀中海棠依旧昏沉,未曾察觉。
他勒转马头,带着两匹战马,一个死人,一个病人,偏离原定路线,投入更幽暗的林径。
战马一路疾驰,直至荒郊一处僻静木屋前才停下。夜风呼啸,木屋外早已拴着数匹马,皆是劲装骑士的坐骑。屋内烛火通明,隐隐透出人声。
刘嶂翻身下马,怀抱海棠大步前行。她昏沉无力,被厚披风裹着,像随时会断气的病人。与此同时,另一名护卫的尸体已有人上前拖走,动作熟稔得仿佛早有预备。
木门被推开,屋内人立刻迎上来,从刘嶂手中小心接过海棠,安置在床榻之上。片刻之间,便有一名医者被唤至床前,搭脉诊看。
刘嶂则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
太子背手而立,静静凝望着榻上的女子。她气息微弱,面色惨白,额角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濡湿的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抬手,挥了挥。示意刘嶂退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太子一人伫立,眼神冷沉,唇线紧抿。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一抹阴鸷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他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海棠,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情绪翻涌难抑。
有了太子亲自带来的宫中密药,海棠的高热渐渐褪去。几日昏沉之后,她终于悠悠转醒。睫毛微颤,视线模糊,当看清床榻旁坐着的身影时,猛地一惊,心口骤然收紧——竟是太子!
惊惧之下,她几乎瞬间清醒,病意似乎也被吓退一半。
太子目光冷冽,声音缓慢而压抑:“心虚?”
海棠喉头一哽,唇瓣颤抖,委屈与惊惧一齐涌上来。大病初愈,虚弱至极,偏偏这冷厉的质问如利刃加身。两重折磨之下,她猛地胸口一甜,一口鲜血溢出唇角。
太子神色不变,眸光深冷:“孤还没说重话,你就这般激动?”
海棠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涌出,却一字未敢辩。她浑身僵硬,不知此刻自己究竟身处何境,不知太子缘何亲至,更不知下一句会不会就是她的死期。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问,不敢答。
太子只冷冷看了她一瞬,旋即吩咐传大夫。医者匆忙入内,替海棠把脉诊看,确认性命无虞后,太子才缓缓起身,目光如刃,淡声吐出一句:“孤再给你五日时间。”
海棠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虚弱的颤抖:“五日太短……”
太子眸色一沉,冷声打断:“已经太长了。你在军中有的是机会,为什么不动手?”
“我没有——”
话未说完,太子又厉声截断:“你有!你在将军帐内浪成什么样子,以为孤不知?你病重,他竟派人护你回京安养,可见对你怜惜至深。你还敢说,没有机会?”
海棠浑身发冷,怔怔盯着太子,唇间喃喃:“你都知道……”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锋芒毕露:“孤不仅知道,还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肯下手。你怕杀了他自己跑不掉,你怕谢允之、季恒阳奉阴违,将你弃在军营自生自灭。”
他抬手一挥,冷声喝道:“刘嶂——进来!”
门帘一动,刘嶂快步入内,单膝跪在太子面前,神色恭谨。
海棠胸口猛然一紧,霎时明白一切。自己在军营中每一步、每一息,皆在太子眼底。谢允之、季恒固然靠不住,但太子早在将军身边暗植心腹。只要她亲手行刺,刘嶂便会暗中接应,护她全身而退。
此刻,她更明白——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间木屋,昏沉之间被带来此处。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太子在掌控。
太子眼神阴鸷,逼近榻前,气息冷得像刀锋。他伸手,指尖扣在海棠喉间,力道一点点收紧,仿佛下一瞬就要掐断她的气息。
“他上了你多少次,你就有多少次杀他的机会。”太子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雷鸣,“可你没动手!”
他俯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咬字森冷:“你还跪着求他,把你藏起来!”
话到此处,他猛地冷笑,指尖骤然一紧,海棠呼吸一窒,脸色霎时惨白。
“然后——”太子咬牙,眼底杀意几乎化成实质,“就在刚刚,你竟敢,当着孤的面,骗孤!”
空气中满是森冷的压迫,连烛火都似被这股暴戾逼得摇曳不定。
太子扣在她喉间的手指,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的喉骨。
但最终,那致命的力量却没有落下。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仿佛这个收敛的动作需要耗尽他全部的意志。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死寂的冰冷。那种冰冷,比他之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他俯视着因恐惧和窒息而不断咳嗽、流泪的海棠,眼神里没有了片刻前的炽烈杀意,只剩下一种打量将死之物般的、绝对的漠然。
太子缓缓踱开两步,靴底无声碾过地面。他背对着她,肩线绷得死紧,忽然抬手,猛地将桌案上的茶具药盏全部扫落在地!
瓷片迸溅,碎渣与水渍狼藉一地,跪着的众人头颅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
他却笑了,笑声低哑,裹着浓重的戾气。
“哭?”他慢慢转回身,目光钉在海棠脸上,“你有什么脸哭?”
“孤给你锦衣玉食,给你承诺。你拿什么回报孤?”他一步步走回榻前,阴影将海棠完全笼罩,“拿你的身子?拿你的眼泪?还是拿你那点可笑的、对仇敌的心软?!”
他猛地俯身,冰凉的指尖粗暴地擦过她唇角的血渍,力道大得几乎蹭破她的皮肤。
“你在他身下承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孤等得有多焦心?”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往她心口扎,“你病得快要死了,是他救的你?嗯?若不是孤的药,你能醒过来?你能有机会在这里对着孤流这些没用的眼泪?!”
“说话!”他突然暴喝,吓得海棠剧烈一颤。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废物!”太子直起身,脸上满是厌弃,“连辩驳都不会,孤养你何用!”
他骤然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嶂,眼神疯狂闪烁。
“刘嶂,”他声音轻柔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去,把跟着来的那几个人,都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刘嶂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那些人皆是东宫精锐死士,殿下竟要……但他对上太子那双毫无温度、只有疯狂燃烧的眸子,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下颌绷紧,最终重重一叩首,声音干涩:“……遵命。”
“还有,”太子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方才替她诊脉的那个大夫,手碰过她了,眼睛也看得太多,一并处置了。”
刘嶂额角渗出细汗,心脏狂跳。杀外人灭口尚在规则之内,但屠戮自己最精锐的亲随……他硬着头皮,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劝谏:“殿下三思!那些皆是东宫肱骨,对殿下忠心不二……此举恐寒了众人的心。不若……不若小惩大诫?”
太子阴冷的目光扫过他,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殿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只剩下烛火噼啪和海棠压抑的抽泣。
片刻,太子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厌倦和暴戾。“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就依你。大夫,照杀。”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更恶劣的光芒:“去外头,把谢允之跟季恒叫进来。每人掌嘴五十,你亲自看着打。不见血,不算完。”
他似乎从这毫无道理的杀戮命令中,找回了某种掌控感,呼吸略微平复,却更加阴鸷。
他再次看向海棠,看着她面无血色、抖如筛糠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五日后,你若得手,今日这些人,算是为你庆功的先祭。你若再失手……”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眼中巨大的恐惧,微微一笑。
“孤就把你母亲的眼珠子,一颗一颗,送到你面前。”
海棠猛地扑下榻,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双膝重重磕在地上,手却死死攥住太子衣袖。眼泪淌得一塌糊涂,声音嘶哑却倔强:“不许动我娘亲!”
她明知这般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可心口那股血气涌上来,竟顾不得生死。
殿中所有人屏息,连刘嶂也悄然变色。谁不知殿下此刻正是最暴怒的时候?她竟敢伸手去抓?
太子低头,视线缓缓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手指上。指尖因用力过度泛白,颤抖着,像一只绝望的小兽。
片刻,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碎裂。
忽然,他笑了。那笑意森冷,薄唇弯起,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好一个‘不许’。”他缓缓弯下身,近得让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寒意。指尖挑开她眼角的泪痕,轻声却字字如刀:“你连孤的命令都敢挡?嗯?”
他骤然扣住她手腕,力道之重让她痛得险些惊叫。下一瞬,他竟将她整个人拖起,压到怀中,气息压迫得几乎令人窒息。
“记住——”他低低咬字,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若不是看在你还要替孤办事,光是这句话,就足够让你和你娘亲,一同去死。”
就在这时,谢允之与季恒战战兢兢走进来,两人几乎没等太子开口,便扑通跪下,抬手就狠抽自己耳光。脆响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们只觉得这是无妄之灾,殿下迁怒,自己不过是陪绑。至于海棠,他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哪里会想到——她和太子早已看穿,他们那点想让海棠死在敌国军营里的小心思。
太子目光森冷,像是看笑话一般盯着他们自打耳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海棠的心,却在这死寂与巴掌声交织中,越发凉透。